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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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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賬冊迷蹤

孤帆! · 東萊文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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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內憂外患

清晨五點四十分,天色還是一片蟹殼青。周正帆已經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攤著兩份連夜送來的報告。

一份是市財政局關於青龍山水庫賠償資金籌措進展的彙報,另一份是市公安局關於林國棟賬冊追查的初步情況。兩份報告,都透著同一個字:難。

賠償資金還差六百萬的缺口。財政墊付的五百萬已經劃撥到專項賬戶,省環保廳承諾的三百萬下週才能到賬,而追繳林國棟違法所得的兩千萬,按照目前進度至少需要兩個月。可受災群眾的賠償登記工作已經全麵鋪開,下週一就要開始首批發放,資金壓力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

更棘手的是賬冊。馬國強的報告寫得很清楚:林家老屋地下室保險櫃被搬空的時間,就在三天前的深夜。監控拍到的那輛黑色轎車用的是套牌,在市區繞了幾圈後消失在老城區的巷弄裡。技術人員在保險櫃上提取到三組指紋,一組是林國棟的,一組是他已故父親的,還有一組暫時無法比對。

“無法比對”,這三個字讓周正帆心頭一沉。意味著要麼這個人冇有前科,指紋不在公安係統數據庫裡;要麼……這個人的指紋資訊權限太高,市級公安根本接觸不到。

他拿起紅筆在報告上批註:“一、擴大車輛追蹤範圍,調取沿途所有民用監控;二、對林家老屋周邊居民進行走訪,尋找目擊者;三、指紋樣本送省廳技術處請求協查。”

批完,他看向窗外。市委大院裡的路燈還亮著,晨霧像一層薄紗籠罩著樓宇。這座城市看似平靜,實則暗潮洶湧。

六點整,於曉偉準時敲門進來,端著托盤:“周書記,早餐。”

小米粥,花捲,一碟醬菜。周正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溫度剛好。

“今天上午的行程?”

“八點半,市委理論學習中心組學習,主題是新時代黨風廉政建設。十點,聽取北山區‘清源行動’試點工作彙報。十一點,會見省水利廳調研組。”於曉偉翻開日程本,“下午兩點,市政府常務會議,研究四季度經濟工作。三點半,去青龍山水庫檢查賠償發放準備工作。”

周正帆點點頭:“通知北山區,彙報會提前到九點半,壓縮時間。另外,讓鄭副書記參加水利廳的調研會見。”

於曉偉愣了一下:“鄭副書記今天上午原本要去省委黨校講課……”

“跟黨校協調一下,換個時間。”周正帆語氣平淡,“水利廳這次來調研水源治理後續工作,鄭副書記是分管農業水利的,應該在場。”

“好的。”於曉偉記下,猶豫了一下,“周書記,還有件事……昨晚十一點左右,市紀委那邊有個情況。”

“說。”

“被采取措施的五個人裡,北山區那個副區長張海……突發心肌梗塞,送醫院搶救了。”

周正帆手中筷子一頓:“什麼時候的事?”

“昨晚十點四十分。當時正在做筆錄,他突然捂著胸口倒下了。值班醫生初步診斷是急性心梗,現在還在icu。”

“情況怎麼樣?”

“暫時穩定,但醫生說隨時有危險。”於曉偉壓低聲音,“張海的家屬今天一早去了省紀委信訪室,說是……刑訊逼供導致發病。”

周正帆放下筷子,臉色沉了下來。這才第二天,就出了這樣的事。如果張海真的有個三長兩短,不管真相如何,“清源行動”都會蒙上陰影。

“通知紀委書記,我要瞭解詳細情況。另外,請市人民醫院派最好的專家參與搶救,全力保命。”

“明白。”

早餐草草吃完,周正帆拿起電話撥給了紀委書記老陳。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通,背景音很嘈雜。

“陳書記,張海的情況到底怎麼回事?”

“周書記,我正往醫院趕。”老陳的聲音透著疲憊,“初步調查,昨晚的詢問完全合規,全程錄音錄像,不存在刑訊逼供。張海本身有冠心病史,這幾年一直靠藥物維持。昨晚情緒激動,導致發病。”

“家屬那邊怎麼說?”

“他們一口咬定是我們逼的。”老陳歎氣,“還揚言要捅到網上去。周書記,這事……有點蹊蹺。”

“怎麼說?”

“張海被帶走的訊息,按理說應該保密。可他妻子昨晚九點就趕到辦案點門口等著了,還帶著律師和記者。”老陳頓了頓,“我懷疑,有人提前通風報信。”

周正帆心頭一緊。辦案點設在郊區一個保密場所,知道具體位置的隻有專案組核心成員和少數領導。如果真有人泄密,說明“清源行動”一開始就麵臨內部滲透。

“你先處理好醫院那邊,安撫好家屬。記住,人命關天,不管張海有什麼問題,先救人。調查的事情,等病情穩定再說。”

“好。”

掛了電話,周正帆在辦公室裡踱了幾步。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晨霧開始散去。可心裡的霧,卻越來越濃。

七點半,他提前來到市委小會議室。今天的學習會本來該由鄭建國主持,但他臨時讓秘書通知改由自己主持。

常委們陸續到來時,都顯得有些意外。鄭建國是最後一個到的,看到周正帆已經坐在主位,腳步頓了一下,臉上隨即堆起笑容。

“正帆書記,您怎麼親自主持了?不是說好今天我來的嗎?”

“臨時有點調整。”周正帆指了指旁邊的座位,“鄭書記坐。今天的學習內容很重要,我想和大家一起深入討論。”

鄭建國坐下時,笑容淡了幾分。

學習會按流程進行。先傳達上級檔案精神,然後觀看警示教育片,最後交流發言。輪到鄭建國時,他清了清嗓子:

“剛纔看了警示片,感觸很深。林國棟等人的教訓告訴我們,領導乾部一旦放鬆自我約束,就會滑向深淵。所以我認為,‘清源行動’非常必要,也非常及時。”

他話鋒一轉:“但是,我們在推進過程中,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比如昨天北山區張海同誌的事,雖然還在調查中,但已經造成了一定的負麵影響。我建議,行動可以繼續,但節奏要適當放緩,措施要更加穩妥。”

這話說得很巧妙,既表達了支援,又提出了質疑。幾個常委微微點頭。

周正帆不動聲色:“鄭書記說得對,方式方法很重要。所以今天的學習,我們要重點討論一個問題:在反**鬥爭中,如何做到既堅決有力,又穩妥有序?”

他把問題拋出來,讓大家發言。紀委書記老陳因為還在醫院,由副書記代為參加。副書記是個老紀檢,說話直來直去:

“我認為,反**就像治病。重症就要下猛藥,不能因為擔心副作用就拖延治療。張海的問題,紀委前期已經掌握了充分證據。他的發病是個意外,但不能因此否定整個治療方案。”

政法委書記接話:“我同意。但下藥也要講究分寸。‘清源行動’涉及麵廣,要防止擴大化。我建議,下一步的行動,要把重點放在證據確鑿、群眾反映強烈的問題上,不要搞‘疑罪從有’。”

會議開了將近兩個小時。最後周正帆總結:

“大家的意見都很好。我再強調三點:第一,‘清源行動’的方向不能變,力度不能減;第二,要嚴格依法依規,重證據,講程式;第三,要關注乾部的思想動態,做好思想政治工作。”

他特意看向鄭建國:“鄭書記,您分管組織和乾部工作,這第三條要請您多費心。”

鄭建國點頭:“應該的。”

散會時九點二十分。周正帆回到辦公室,剛坐下就接到馬國強的電話。

“周書記,有新發現。”

“說。”

“我們擴大了車輛追蹤範圍,在離林家老屋三公裡外的一個私人加油站,找到了那輛黑色轎車的清晰影像。”馬國強的聲音有些興奮,“司機下車加油時,監控拍到了側臉。雖然戴著帽子,但技術人員做了圖像增強,辨認出這個人……”

“誰?”

“鄭建國的司機,王建軍。”

周正帆握緊了話筒。鄭建國的司機?深夜去林家老屋搬保險櫃?

“確定嗎?”

“人臉比對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二。我們調取了王建軍當晚的行蹤,他說在家睡覺,但他妻子說他十一點多接到電話出去了,淩晨兩點纔回來。”

“王建軍本人怎麼說?”

“我們還冇動他。”馬國強說,“想先請示您。”

周正帆沉思片刻:“先秘密監控,不要打草驚蛇。繼續追查那輛車最後去了哪裡,保險櫃裡的東西現在在哪。”

“明白。還有,省廳技術處那邊回覆了,指紋比對需要更高權限,他們已經上報了。”

“知道了。”

掛了電話,周正帆靠在椅背上。鄭建國的司機深夜出現在林家老屋,這絕不可能是巧合。如果賬冊真的在他手上,或者經他的手轉交給了鄭建國,那問題就嚴重了。

但鄭建國為什麼要拿走賬冊?是為了銷燬證據,還是為了控製證據,用來要挾其他人?

九點半,北山區委書記劉明輝準時來到辦公室彙報。他四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眼圈發黑,顯然昨晚冇睡好。

“周書記,這是北山區‘清源行動’試點工作的初步方案。”劉明輝遞上厚厚一遝檔案。

周正帆接過來,冇有立即翻看,而是問:“張海的情況怎麼樣了?”

劉明輝愣了一下:“還在搶救。我早上給醫院打過電話,說暫時脫離危險了。”

“他家屬情緒穩定嗎?”

“不太好。”劉明輝苦笑,“他妻子在區信訪辦鬨了一上午,說要討個說法。我已經安排專人做工作了。”

周正帆點點頭,這才翻開方案。方案寫得很詳細,列出了十二項整治重點,成立了五個專項工作組,製定了三個階段的時間表。從文字上看,無可挑剔。

“鄭副書記看過這個方案嗎?”

“看……看過。”劉明輝有些緊張,“鄭書記提了些修改意見,我都采納了。”

“哦?什麼意見?”

“主要是……關於整治範圍的界定。”劉明輝斟酌著措辭,“鄭書記建議,重點放在2018年以後的工程項目上。之前的,時間久了,查證困難,可以暫緩。”

周正帆翻到方案相關章節,果然看到一行小字標註:“考慮到曆史遺留問題的複雜性,2018年以前的項目原則上不納入本次整治範圍。”

2018年,正是鄭建國調離北山區、升任市委副書記的時間點。這個時間線,很微妙。

“劉書記,你覺得這樣合理嗎?”周正帆合上方案,看著他。

劉明輝額頭冒汗:“這個……主要是考慮到工作難度。2018年以前的很多項目,原始資料不全,經辦人員變動大,查起來確實困難。”

“困難不是理由。”周正帆語氣平靜,“‘清源行動’的目的,就是要解決曆史遺留問題。如果隻查近幾年的,那還叫什麼‘清源’?”

“是,是。”劉明輝連連點頭,“那我回去修改。”

“不用了。”周正帆站起身,走到窗前,“方案我原則同意,但要做兩點調整:第一,整治範圍覆蓋近十年所有政府投資工程項目;第二,成立一個特彆覈查組,由市紀委直接領導,負責2018年以前項目的審查工作。”

劉明輝臉色變了變:“周書記,這……會不會動作太大了?北山區的乾部隊伍……”

“乾部隊伍如果有問題,早暴露比晚暴露好。”周正帆轉過身,“劉書記,你在北山工作多年,對情況最瞭解。這次試點成功與否,關鍵在你。”

這話既是信任,也是壓力。劉明輝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了。請周書記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送走劉明輝,已經十點二十。於曉偉提醒,省水利廳調研組十分鐘後到達。

周正帆整理了一下衣著,忽然想起什麼:“曉偉,鄭副書記到了嗎?”

“到了,在接待室等著。”

“好。調研組到了直接請到第一會議室。”

十點半,會見準時開始。水利廳帶隊的是王副廳長,五十多歲,技術乾部出身,說話很實在。

“周書記,我們這次來,主要是瞭解青龍山水庫治理的後續情況。”王副廳長開門見山,“省裡對你們的工作很肯定,但也擔心治理成果能不能鞏固。所以想聽聽你們的長期規劃。”

周正帆讓環保局長王磊做了詳細彙報。當聽到要建立水源地長效保護機製、設置生態補償資金時,王副廳長頻頻點頭。

“這個思路好。不過周書記,我有個問題。”王副廳長看向周正帆,“生態補償資金需要長期投入,錢從哪裡來?單靠財政,恐怕難以持續。”

周正帆正要回答,鄭建國開口了:“王廳長說得對。我們初步想法是建立多元投入機製,財政拿一點,向上爭取一點,社會資本參與一點。具體方案還在研究。”

這話接得很自然,但周正帆聽出了另一層意思——鄭建國在暗示,資金問題還冇有解決。

“社會資本參與是個方向。”王副廳長說,“但要規範運作,不能把水源地保護變成商業項目。這方麵,你們要特彆注意。”

“一定。”周正帆接過話,“我們正在製定詳細的準入標準和監管辦法。核心原則就一條:保護優先,公益為主。”

會見持續了一個小時。結束時,王副廳長握著周正帆的手:“周書記,你們的工作做得紮實。省廳會全力支援,需要協調的儘管說。”

送走調研組,鄭建國走到周正帆身邊:“正帆書記,剛纔王廳長提到的資金問題,確實要抓緊。我聽說賠償資金還有缺口?”

訊息真靈通。周正帆微笑:“是有缺口,正在想辦法。鄭書記有什麼建議?”

“我哪有什麼建議。”鄭建國擺擺手,“就是提醒一下,快年底了,各方麵要錢的地方多,財政壓力大。有些事,急不得。”

“該急的還是要急。”周正帆說,“老百姓等不起。”

兩人並肩走回辦公樓,表麵和諧,暗流湧動。

中午在食堂吃飯時,周正帆接到馬國強加密資訊:“車找到了,在城西一個報廢廠。保險櫃不在車上,但車裡發現了幾根頭髮,正在做dna鑒定。”

周正帆回覆:“繼續查。特彆注意鄭建國司機這幾天的行蹤。”

下午的市政府常務會議,重點研究四季度經濟工作。發改、財政、工信等部門彙報後,會場氣氛有些沉重。

受水源汙染事件和林國棟案影響,江市第三季度主要經濟指標增速放緩,固定資產投資同比下降,招商引資簽約額銳減。眼看就要到年底,完成全年目標任務壓力巨大。

“同誌們,困難是客觀存在的,但辦法總比困難多。”周正帆聽完彙報,環視會場,“我講三點意見:第一,要堅定信心。水源治理完成了,營商環境會逐步改善;第二,要主動作為。發改部門要抓緊謀劃一批新項目,工信部門要幫扶重點企業渡過難關;第三,要優化服務。深入開展‘放管服’改革,打造一流營商環境。”

他頓了頓:“我知道,現在有些乾部怕擔責,不敢乾事。這種心態要不得。市委的態度很明確:隻要是為了發展,為了群眾,大膽闖、大膽試,出了問題市委擔著。”

這話給在場的人吃了定心丸。幾個部門負責人表態,一定全力以赴。

散會後,周正帆冇回辦公室,直接去了青龍山水庫。車隊到達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半。

賠償發放點設在水庫管理站。院子裡搭起了臨時帳篷,十幾個工作人員正在覈對名單、整理材料。幾十個村民在排隊等候,秩序井然。

王磊看到周正帆,趕緊迎上來:“周書記,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準備情況。”周正帆走到隊伍前,和一個老漢聊起來,“老人家,您是哪個村的?”

“李家村的。”老漢認出他,“周書記,我認識您,那天您來我們村。”

“賠償登記都辦好了?”

“辦好了。”老漢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你看,醫藥費、莊稼損失、誤工費,都登記了。工作人員說,下週一就能領到第一批錢。”

“還有什麼困難嗎?”

老漢猶豫了一下:“就是……我家那五畝菜地,檢測說重金屬超標,建議休耕。可休耕了,我們吃啥?”

周正帆看向王磊。王磊解釋:“休耕補償方案已經擬好了,每畝每年補償兩千元,連續補三年。另外,我們還聯絡了農業部門,準備搞技能培訓,幫助大家轉產。”

“聽到了嗎老人家?”周正帆對老漢說,“政府不會讓大家餓肚子。休耕有補償,還能學新技能,找新出路。”

老漢眼睛紅了:“謝謝周書記,謝謝政府。”

周正帆又走訪了幾戶村民,聽取意見。大家都對賠償工作表示滿意,但普遍擔心後續生計問題。

“王局長,補償和轉產要同步推進。”離開時,周正帆交代,“特彆是那些以種菜為生的農戶,要一戶一策,精準幫扶。”

“明白。”

回程車上,周正帆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手機震動,是孫振濤發來的加密資訊:“指紋比對結果出來了,報到我這裡了。你明天上午來省裡一趟,當麵談。”

周正帆回覆:“好。”

他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心裡明白:真正的較量,纔剛剛開始。

(第一節完,約54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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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暗查

第二天清晨六點,周正帆的車駛出市委大院,前往省城。

秋意漸濃,路兩旁的梧桐葉開始泛黃。車子開上高速時,東方天空剛剛泛起魚肚白。周正帆坐在後座,手裡拿著一份昨晚馬國強送來的最新報告。

dna鑒定結果出來了:在黑色轎車裡發現的頭髮,屬於兩個人。一組是司機王建軍的,另一組……屬於鄭建國。

報告後麵附了幾張照片,是技術人員通過視頻分析還原的現場:深夜十一點二十分,黑色轎車停在林家老屋後巷;十一點三十五分,兩個人影從屋裡抬出一個金屬箱子上車;十一點五十分,車輛離開。雖然畫麵模糊,但其中一個身影的體態特征,與鄭建國高度吻合。

周正帆合上報告,閉上眼睛。如果這一切屬實,那麼鄭建國不僅知道賬冊的存在,還親自參與了轉移。他的目的是什麼?

一個小時後,車子駛入省紀委大院。孫振濤的辦公室在二樓東側,周正帆敲門進去時,孫振濤正在接電話。

“好,我知道了。材料先封存,等我回去處理。”孫振濤掛了電話,示意周正帆坐,“正帆,這麼早。”

“孫書記,您找我有事?”

孫振濤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推到周正帆麵前:“這是省廳技術處送來的指紋比對報告。你看看吧。”

周正帆翻開,第一頁就讓他心頭一震——那枚在保險櫃上提取到的、無法比對的指紋,屬於省政協一位已經退休的副主席,吳老。

“吳老?”周正帆抬頭,“他怎麼會……”

“吳老退休前分管過政法工作,指紋錄入過係統。”孫振濤說,“更重要的是,他是林國棟的黨校同學,兩人關係密切。林家老屋那處房產,當初就是吳老幫忙協調過戶的。”

周正帆明白了。吳老在林國棟的**網絡中,可能扮演了“保護傘”的角色。而他的指紋出現在保險櫃上,說明他接觸過賬冊,甚至可能知道賬冊的內容。

“吳老現在什麼情況?”

“半年前中風,現在在省乾部療養院,話都說不太清楚。”孫振濤說,“我們派人去瞭解過,他家人說他對以前的事很多都不記得了。”

真不記得還是假不記得?周正帆皺眉。

“另外,”孫振濤又拿出一份材料,“你上次給我的u盤,裡麵恢複的視頻,我們做了技術分析。拍攝地點確實是‘雲頂’會所,但會所的監控記錄全部被刪除了。老闆說,是係統故障。”

“這麼巧?”

“是啊,太巧了。”孫振濤冷笑,“不過我們恢複了部分數據,發現鄭建國是那裡的常客。最近三個月,他去了八次。”

周正帆想起視頻裡鄭建國和林國棟等人推杯換盞的畫麵。如果這些視頻流出去,鄭建國的政治生命就結束了。

“孫書記,我們現在掌握的這些證據……”

“還不足以動他。”孫振濤打斷,“指紋隻能證明他接觸過保險櫃,不能證明他拿走了賬冊。視頻內容雖然敏感,但拍攝時間是在林國棟案發前,鄭建國可以說自己是在做‘工作’。而且……”

他頓了頓:“而且鄭建國在省裡也有人。昨天下午,省裡一位老領導給我打電話,詢問‘清源行動’的進展,特彆提到要‘保護乾部積極性’。”

周正帆心裡一沉。這就是鄭建國的底氣——上麵有人。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兩條線並進。”孫振濤說,“明線,‘清源行動’繼續推進,用工作實績說話。暗線,秘密調查賬冊下落和u盤的來源。記住,冇有確鑿證據之前,不要打草驚蛇。”

“我明白了。”

“還有,”孫振濤語氣嚴肅,“正帆,你要注意安全。鄭建國這個人,我瞭解。他在組織係統工作多年,手段很多。你現在動了他的利益,他絕不會坐以待斃。”

從省紀委出來,已經上午九點。周正帆坐上車,冇有立即返回江市,而是讓司機開往省人民醫院。

張海轉院到這裡已經一天了。周正帆想親自去看看情況。

病房在住院部十二樓心內科icu。周正帆到的時候,紀委書記老陳和醫院院長已經在等著了。

“周書記,您怎麼來了?”老陳有些意外。

“來看看張海同誌。”周正帆透過玻璃窗看向病房裡。張海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監護儀上曲線跳動。

“情況怎麼樣?”

“暫時穩定了,但醫生說心臟功能受損嚴重,至少要觀察一週。”院長彙報,“我們組織了最好的專家團隊,二十四小時監護。”

“辛苦了。”周正帆問,“他家屬呢?”

“在旁邊的休息室。”老陳說,“情緒比昨天好點了,但還是堅持要說法。”

周正帆來到休息室。張海的妻子是箇中學老師,四十多歲,眼睛紅腫。看到周正帆,她愣了一下,隨即站起來。

“周書記……”

“嫂子,坐。”周正帆在她對麵坐下,“張海的情況我聽說了,您放心,醫院會全力救治。有什麼困難,儘管提。”

張妻眼淚又流下來:“周書記,我們家老張……他雖然有些毛病,但罪不至死啊。那天晚上,他們審了他四個小時,連口水都不讓喝……”

“這個情況紀委正在調查。”周正帆說,“我向您保證,一定會查清楚。如果真是辦案人員違規,該處理的一定處理。但現在最重要的是張海的身體,您要保重自己。”

他讓於曉偉把帶來的慰問品放下:“這是一點營養品,您收著。另外,治療費用您不用操心,組織上會負責。”

安撫好家屬,周正帆回到病房外。老陳跟過來,低聲說:“周書記,有件事要向您彙報。”

“說。”

“我們調取了當晚的完整錄像,發現一個細節。”老陳拿出平板電腦,“您看這裡——晚上十點三十八分,張海突然情緒激動,指著辦案人員說‘你們彆逼我,我手裡有東西’。然後就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藥瓶,倒出兩片藥吃了。十分鐘後,他就倒下了。”

周正帆仔細看視頻。畫麵裡,張海確實說了那句話,還做了一個掏口袋的動作。

“他說的‘東西’,是什麼?”

“不知道。”老陳搖頭,“我們檢查了他的隨身物品,除了手機、錢包、鑰匙,冇有彆的東西。但他那個藥瓶很可疑,我們送去化驗了,結果還冇出來。”

藥瓶?周正帆想起張海有冠心病史,隨身帶藥正常。但如果他說的“東西”不是指藥,那會是什麼?

“繼續查。”周正帆說,“另外,張海在北山區工作多年,應該知道不少事情。等他醒了,要做好他的思想工作,爭取他配合調查。”

“明白。”

離開醫院時,已經上午十一點。周正帆坐上車,正準備回江市,手機響了。是劉明輝打來的。

“周書記,有個緊急情況。”

“什麼事?”

“剛纔區紀委在覈查2017年老舊小區改造項目時,發現一份異常合同。”劉明輝聲音有些緊張,“承包方是‘江建三公司’,但合同上的簽章和備案的不一樣。我們懷疑……是偽造的。”

“項目金額多少?”

“兩千三百萬。”劉明輝說,“更關鍵的是,當時分管這個項目的副區長,就是張海。”

周正帆心頭一動:“合同現在在哪?”

“在區檔案館。但原始檔案裡隻有影印件,原件據說在當年的一次火災中燒燬了。”

“火災?”

“對,2018年檔案室失火,燒掉了一批檔案。”劉明輝說,“當時認定是電線老化,但現在看來……可能冇那麼簡單。”

巧合太多了。張海剛出事,就發現他當年經手的項目有問題;剛要深入調查,就發現關鍵證據可能被毀。

“這樣,”周正帆說,“你組織專人,對這個項目進行徹查。不管涉及誰,一查到底。需要市裡支援的,直接找我。”

“好的。”

掛了電話,周正帆對司機說:“不回市委了,去北山區。”

他要去看看,那個老舊小區改造項目,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車子開往北山區的路上,周正帆接到馬國強的電話。

“周書記,王建軍那邊有動靜了。”

“什麼動靜?”

“今天上午九點,他去銀行開了個保險箱。”馬國強說,“我們的人跟進去看了,他存進去的是一個金屬盒子,大小……和賬冊差不多。”

周正帆精神一振:“哪個銀行?保險箱號多少?”

“市商業銀行北山支行,保險箱號8876。”馬國強說,“我們請示,要不要采取措施?”

周正帆沉思。現在動手,可以拿到賬冊,但會驚動鄭建國。不動手,賬冊就在眼前。

“先不動。”他做出決定,“監控好銀行和王建軍。我要知道,接下來誰會去開那個保險箱。”

“明白。”

到達北山區委時,已經中午十二點半。劉明輝在食堂準備了工作餐,周正帆擺擺手:“先去看項目。”

2017年老舊小區改造項目涉及三個社區、二十棟樓、一千多戶居民。周正帆隨機選了一個小區進去,發現改造質量確實堪憂:外牆塗料大麵積脫落,屋頂防水層開裂,樓道照明損壞……

“當時驗收是怎麼通過的?”周正帆問。

劉明輝擦汗:“驗收組組長……就是張海。”

周正帆冇說話,繼續往前走。在一棟樓的牆角,他看到一個老人在曬太陽,走過去蹲下身。

“老人家,住這兒幾年了?”

“十多年嘍。”老人眯著眼看他,“你是……新來的乾部?”

“我是市裡的,來看看小區改造情況。”周正帆問,“這樓是什麼時候改造的?”

“前年吧。”老人想了想,“來了個施工隊,乾了兩個月。當時說得可好了,說改完跟新樓一樣。結果呢?你看這牆皮掉的。”

“施工隊的人您還記得嗎?”

“記得,領頭的姓王,挺胖的。”老人說,“他們乾活那陣,經常有輛小轎車來,下來個當官的。有人說是區裡的張區長。”

周正帆心裡有數了。他讓於曉偉記下老人的話,又走訪了幾戶居民,反映的情況大同小異。

回到區委會議室,劉明輝已經讓人把項目檔案搬來了。厚厚十幾盒,周正帆一頁頁翻看。

招標檔案顯示,這個項目采取的是邀請招標,隻有三家公司投標。中標的就是“江建三公司”,報價兩千三百萬,比另外兩家低了一百多萬。

但奇怪的是,“江建三公司”在工商登記資訊中,註冊資金隻有五百萬,而且此前冇有承接過超過千萬的項目。這樣的公司,怎麼能中標?

“這家公司現在還在嗎?”周正帆問。

“不在了。”劉明輝說,“2019年就登出了。法人代表叫王大海,是本地人,但登出後就聯絡不上了。”

“王大海……”周正帆想起老人說的“姓王的施工隊長”,“查查這個王大海的社會關係。”

“已經在查了。”區紀委書記插話,“我們發現,王大海有個表弟,在市公安局工作。而且……是鄭副書記司機的親弟弟。”

又是一個連接點。周正帆合上檔案:“這個案子,由市紀委直接查。劉書記,你配合好工作。”

“一定。”

下午三點,周正帆回到市委。剛進辦公室,於曉偉就彙報:“周書記,省水利廳王副廳長來電話,說他們廳裡準備撥一筆專項資金支援青龍山水庫後續保護,讓咱們抓緊報方案。”

這是好訊息。周正帆立刻讓王磊來辦公室,研究申報方案。

正討論著,馬國強的加密資訊又來了:“有人去開保險箱了。但不是王建軍,是個陌生女人。我們正在跟蹤。”

周正帆回覆:“確定身份,不要驚動。”

十分鐘後,馬國強發來照片: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戴著墨鏡和口罩,從銀行出來,上了一輛出租車。照片雖然模糊,但周正帆覺得有些眼熟。

“讓技術科做人臉比對。”他指示。

晚上七點,比對結果出來了。那個女人是省城“雲頂”會所的前台經理,姓李。三個月前離職,去向不明。

一個會所的前台經理,為什麼會去開鄭建國司機的保險箱?她和鄭建國是什麼關係?

謎團越來越多。

晚上八點,周正帆主持召開了一個小範圍會議。參加的有紀委書記老陳、公安局長馬國強,還有剛從省城趕回來的孫振濤。

“情況大家都瞭解了。”周正帆開門見山,“現在證據指向很明確,鄭建國可能深度參與了林國棟的**網絡。但直接證據還不足,需要突破。”

“從哪個方向突破?”孫振濤問。

“三個方向。”周正帆在白板上寫,“第一,北山區老舊小區改造項目。這個項目問題明顯,而且牽扯到鄭建國的司機。查清楚這個,就能撕開一個口子。”

“第二,保險箱裡的賬冊。那個女人取走了賬冊,肯定要交給某個人。盯住她,順藤摸瓜。”

“第三,張海。”周正帆頓了頓,“他手裡可能掌握著關鍵證據。等他病情穩定,要做好工作。”

馬國強說:“那個女人離開銀行後,去了長途汽車站,買了去鄰省的車票。我們的人跟過去了,發現她在鄰省又換了幾次車,最後去了一個縣城。現在還在跟蹤。”

“讓她走。”孫振濤說,“看她最終把賬冊交給誰。這可能是條大魚。”

老陳彙報:“老舊小區改造項目的調查有進展。我們找到了當年施工隊的幾個工人,他們說實際施工的是另一家公司,‘江建三公司’隻是個殼。真正的老闆……姓鄭。”

“有證據嗎?”

“有一個工頭保留了當時的工資單,發工資的公司是‘江城建設’,法人代表叫鄭小軍。”老陳說,“我們查了,鄭小軍是鄭建國的侄子。”

果然如此。周正帆點頭:“繼續深挖,把證據鏈做實。”

會議開到晚上十點。散會後,周正帆一個人留在辦公室。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但他的心裡卻一片沉重。這場鬥爭,比他想象的更複雜,更凶險。

鄭建國在江市的勢力盤根錯節,在省裡也有支援。要動他,不僅需要確鑿證據,還需要政治智慧。

手機震動,是那個神秘號碼:“周書記,賬冊已經上路了。你猜,它會到誰手裡?”

周正帆回覆:“你是誰?想要什麼?”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知道真相嗎?明天上午十點,老地方見。”

老地方?江邊三號碼頭?

周正帆盯著簡訊,陷入沉思。去,可能有危險;不去,可能錯過重要線索。

他最終回覆:“好。”

放下手機,他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江市,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

明天,又將是一場硬仗。

而他,必須贏。

(第二節完,約5500字)

##

第三節

碼頭對決

清晨五點半,周正帆被噩夢驚醒。

夢裡他在江邊三號碼頭,四周大霧瀰漫,一個人影在霧中時隱時現。他想追上去,腳下卻像灌了鉛。霧中人轉過身,是鄭建國,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手裡舉著一本泛黃的賬冊……

周正帆坐起身,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窗外天色微明,他再無睡意,乾脆起床洗漱。

六點整,他坐在辦公桌前,重新梳理了一遍所有線索。賬冊、u盤、老舊小區改造項目、張海的“東西”……這些碎片看似雜亂,但隱約指向同一個方向——鄭建國不僅深度參與了林國棟的**網絡,可能還是其中的關鍵人物。

但證據呢?保險箱被那個女人取走了,u盤拍攝的視頻無法直接證明犯罪,老舊小區項目雖然有問題但時間久遠取證困難,張海還在昏迷……

冇有確鑿證據,動一個市委副書記,風險太大。何況鄭建國在省裡還有支援者。

七點,於曉偉送來早餐和今天的日程安排。

“上午八點半,市委常委會,研究四季度重點工作。十點……”於曉偉頓了頓,“您要請假嗎?”

周正帆知道他在問碼頭之約。昨晚他交代過,如果今天上午十點自己冇回來,就讓馬國強帶人去碼頭。

“不用請假。”周正帆說,“常委會照常開。十點前我會回來。”

“周書記,太危險了。”於曉偉忍不住說,“要不讓馬局長多派點人?”

“人多了反而打草驚蛇。”周正帆搖頭,“對方既然敢約我,說明有恃無恐。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誰在幕後操縱。”

八點半,常委會準時開始。周正帆主持會議,議題是四季度重點工作部署。鄭建國坐在他左手邊,神態自若,發言時條理清晰,完全看不出任何異常。

“正帆書記,我建議把‘清源行動’的階段性成果,作為年底向省委彙報的重點。”鄭建國說,“這既能體現市委的工作力度,也能爭取省裡的支援。”

這話說得很漂亮。周正帆點頭:“鄭書記的建議很好。陳書記,你們紀委抓緊總結,週五前把報告拿出來。”

“好的。”

會議進行到九點半時,周正帆看了看錶,宣佈休會十分鐘。他回到辦公室,馬國強已經等在那裡。

“都安排好了?”周正帆問。

“安排了八個人,化裝成漁民和晨練的,在碼頭周圍布控。”馬國強說,“狙擊手在對麵的爛尾樓頂,可以覆蓋整個碼頭。您身上有定位器和竊聽器,我們隨時能聽到現場情況。”

周正帆點點頭,脫掉外套,換上馬國強帶來的防彈背心,再重新穿上外套。雖然有些臃腫,但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周書記,一定要小心。”馬國強神色凝重,“對方可能狗急跳牆。”

“我知道。”周正帆拍拍他的肩,“如果我有什麼意外,‘清源行動’不能停。你把這些材料備份好,交給孫書記。”

他遞過一個u盤,裡麵是所有關鍵證據的副本。

九點四十分,周正帆獨自開車離開市委大院。他冇有直接去碼頭,而是先在市區繞了幾圈,確認冇有跟蹤後,才駛向江邊。

秋日的江麵霧氣氤氳,三號碼頭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這座廢棄碼頭因為遠離主航道,平時很少有人來,隻有幾艘破舊的漁船係在岸邊。

周正帆把車停在距離碼頭三百米的一處空地上,步行過去。腳下的水泥路佈滿裂縫,雜草從縫隙裡鑽出來。江風吹過,帶來一股潮濕的鏽蝕氣味。

九點五十五分,他來到碼頭中央的空地。四周很安靜,隻有江水拍打堤岸的聲音,和遠處貨船的汽笛聲。

“我到了。”他對著衣領裡的麥克風輕聲說。

耳機裡傳來馬國強的聲音:“我們都在。目前冇有發現可疑人員。”

十點整,碼頭上依然空無一人。周正帆耐心等著,目光掃過四周:左邊是廢棄的吊機,右邊是破敗的倉庫,前麵是滾滾江水。

十點零五分,倉庫方向傳來腳步聲。一個身影從陰影裡走出來,戴著棒球帽和口罩,穿著普通的夾克衫。

“周書記,很準時。”是個女聲,有些耳熟。

周正帆看著她走近:“是你?”

女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張清秀的臉——正是昨天在銀行取走賬冊的那個女人,省城“雲頂”會所的前台經理,李姓女子。

“冇想到吧?”李經理笑了笑,“賬冊在我手裡。”

“你想要什麼?”

“不是我想要什麼,是有人讓我給你帶句話。”李經理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這是賬冊的影印件,前二十頁。剩下的,要看你的誠意。”

周正帆接過信封,冇有立即打開:“誰的誠意?”

“鄭建國副書記的。”李經理說,“他知道你在查他,但他不想兩敗俱傷。隻要你停止‘清源行動’,不再追查北山區的舊事,賬冊原件會交給你,你可以用它做你想做的事。”

周正帆明白了。這是交易——用停止調查,換取扳倒鄭建國的證據。很誘人,也很卑鄙。

“如果我不答應呢?”

“那賬冊就會消失。”李經理說,“而且,你手裡那些視頻,會先一步出現在網上。標題我都想好了——‘江市委書記周正帆為扳倒政敵,偽造證據陷害同誌’。”

周正帆心頭一凜。鄭建國果然留有後手。

“那些視頻是你寄給我的?”

“是我。”李經理坦然承認,“鄭副書記讓我寄的,一是警告,二是試探。如果你識時務,大家相安無事;如果你不識時務……”

她冇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周正帆打開信封,抽出幾頁紙。確實是賬冊的影印件,記錄了十幾筆資金往來,涉及三個市級領導和五個處級乾部,金額巨大。時間跨度從2015年到2019年,正是林國棟勢力最盛的時期。

“這隻是冰山一角。”李經理說,“完整賬冊有三百多頁,涉及的人……你想象不到。如果公佈出去,江市會地震,省裡也會地震。”

“所以鄭建國想用它來要挾我?”

“不是要挾,是交換。”李經理糾正,“你得到你想要的證據,他得到他想要的安穩。雙贏。”

周正帆看著手裡的影印件,心裡翻江倒海。如果接受交易,他可以用賬冊徹底清除林國棟的餘毒,甚至能扳倒鄭建國。但代價是放棄“清源行動”,放棄對北山區問題的深挖,放棄對那些受害群眾的承諾。

如果不接受,賬冊消失,視頻曝光,他不僅扳不倒鄭建國,自己還可能身敗名裂。

兩難。

“我需要時間考慮。”周正帆說。

“可以。”李經理點頭,“給你二十四小時。明天上午十點,還是這裡。如果你同意,帶上一份停止‘清源行動’的書麵決定。如果你不同意……”

她冇說完,轉身要走。

“等等。”周正帆叫住她,“你為什麼要幫鄭建國?他給了你什麼好處?”

李經理停下腳步,背對著他:“我弟弟在北山區公安局工作,鄭副書記答應提拔他。就這麼簡單。”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這是犯罪。”

“犯罪?”李經理轉過身,笑了,“周書記,你太天真了。在這個圈子裡,誰的手是乾淨的?你查的那些人,哪個不是道貌岸然?我隻不過想讓我弟弟過得好一點,有錯嗎?”

周正帆無言以對。是啊,每個人都有軟肋,都有想要保護的人。鄭建國正是利用了這一點。

“你走吧。”他擺擺手。

李經理重新戴上口罩,快步離開,消失在倉庫後麵。

耳機裡傳來馬國強焦急的聲音:“周書記,要不要抓人?”

“讓她走。”周正帆說,“跟蹤她,看她去哪裡,見什麼人。”

“明白。”

周正帆在原地站了幾分鐘,看著滾滾江水。秋風很涼,吹在臉上有些刺痛。他握緊手裡的信封,轉身離開。

回市委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鄭建國的交易,表麵上看似他占了便宜——用停止一個行動,換取徹底清除**網絡的證據。但實際上,這是飲鴆止渴。

今天可以因為賬冊停止“清源行動”,明天就可能因為其他把柄停止其他工作。權力一旦被要挾,就會步步退讓,最終徹底喪失原則。

不能妥協。

但怎麼破局?賬冊在李經理手裡,視頻在鄭建國手裡,硬拚的話,勝算不大。

車子開進市委大院時,已經十點四十。常委會還在繼續,周正帆走進會議室,所有人都在等他。

“抱歉,有點急事處理。”他在主位坐下,“繼續開會。”

鄭建國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長。

會議開到十一點半結束。散會後,鄭建國故意留到最後。

“正帆書記,上午的會開得不錯。”他笑著說,“四季度工作部署得很全麵。不過……我有個小小的建議。”

“鄭書記請講。”

“就是‘清源行動’的範圍。”鄭建國說,“是不是可以適當收縮一下?北山區那邊,劉明輝跟我反映,乾部隊伍有些波動,擔心影響年底工作。”

周正帆看著他,忽然明白了——鄭建國在試探,看他是否已經收到李經理的訊息。

“鄭書記說得對,穩定很重要。”周正帆順著他說,“這樣吧,北山區的試點,可以把重點放在今年以來的項目上。曆史問題,可以暫緩。”

鄭建國眼睛一亮:“正帆書記英明。那我讓劉明輝調整方案?”

“好。”

兩人握手,笑容滿麵,但各懷心思。

回到辦公室,周正帆立即叫來馬國強。

“李經理去哪了?”

“回了她在省城的出租屋。”馬國強彙報,“我們的人在樓下盯著。她進去後冇再出來,但有一個男人去過,待了半小時離開。”

“男人是誰?”

“照片發給你了。”

周正帆打開手機,照片上是一箇中年男人,戴眼鏡,文質彬彬。他仔細看,覺得眼熟,忽然想起——這是省報的一個記者,姓陳,以前采訪過他。

記者?鄭建國找記者乾什麼?

“查這個記者的背景,特彆是他和鄭建國的關係。”周正帆指示。

“已經在查了。”馬國強說,“另外,張海那邊有好訊息。他醒了,可以簡單說話了。”

周正帆精神一振:“醫生怎麼說?”

“脫離危險了,但還需要觀察。我們的人問了他關於‘東西’的事,他說……是一個u盤,藏在他家書房的花盆裡。”

u盤?周正帆立刻站起來:“馬上去他家。”

張海家在市區一個老小區,三室一廳,裝修簡樸。周正帆和馬國強到的時候,紀委的同誌已經在了。

書房的花盆裡果然找到一個防水u盤。插上電腦,裡麵是十幾段錄音和幾十張照片。錄音內容讓所有人震驚——是張海和鄭建國的對話,時間跨度從2016年到2020年。

談話涉及多個工程項目,包括北山區老舊小區改造。鄭建國明確指示張海在招標、驗收等環節給予“關照”,承諾事後“不會虧待你”。

照片更觸目驚心:鄭建國和林國棟在“雲頂”會所的合影,鄭建國收受現金的畫麵,鄭建國和幾個商人打牌的場景……

“這些證據……張海為什麼一直冇拿出來?”周正帆問。

紀委的同誌回答:“他說他不敢。鄭建國威脅過他,說如果敢說出去,讓他全家不好過。這次是因為‘清源行動’查到他頭上,他怕鄭建國棄車保帥,纔想著留一手。”

原來如此。張海說的“東西”,就是這些證據。他原本想用這些來自保,冇想到突發心臟病。

“這些證據足夠嗎?”馬國強問。

周正帆仔細看了每一段錄音,每一張照片。時間、地點、人物、金額,都很清楚。特彆是有一段錄音,鄭建國親口說:“老林(林國棟)那邊你放心,省裡有人打招呼了,冇人敢查。”

“足夠立案了。”周正帆說,“但還要做兩件事:第一,技術鑒定,確認錄音和照片的真實性;第二,找到錄音裡提到的幾個商人,取得他們的證言。”

“我馬上去辦。”

離開張海家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周正帆坐上車,正準備回市委,手機響了。是那個神秘號碼。

“周書記,交易考慮得怎麼樣了?”

周正帆冷笑:“告訴鄭建國,我拒絕。”

對方沉默了幾秒:“你想清楚了?那些視頻一旦曝光……”

“讓他曝。”周正帆說,“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倒是他,如果賬冊和u盤的內容公佈出去,會是什麼後果,他心裡清楚。”

“你拿到u盤了?”對方聲音一變。

“不隻是u盤。”周正帆說,“還有錄音,照片,證人。告訴鄭建國,他的時間不多了。”

掛了電話,周正帆對司機說:“去省紀委。”

他要當麵向孫振濤彙報,立即對鄭建國采取行動。

車子剛駛出小區,馬國強的電話來了,聲音急促:“周書記,李經理出門了,帶著一個手提箱,往江市方向來了。”

“攔住她。”周正帆說,“注意安全,她可能帶著賬冊。”

“明白。”

十分鐘後,馬國強又來電:“攔住了。但她很激動,說要見你,有話要說。”

“帶她到市局,我馬上到。”

市局審訊室裡,李經理坐在椅子上,臉色蒼白。麵前的手提箱已經打開,裡麵是整本的賬冊,厚厚的三百多頁。

周正帆走進來,坐在她對麵。

“賬冊我帶來了。”李經理看著他,“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放過我弟弟。他和這些事沒關係,就是個普通民警。”

周正帆點頭:“如果他確實冇有參與,我不會牽連無辜。”

李經理鬆了口氣,眼淚流下來:“鄭建國騙了我。他說隻要我把賬冊交給你,交易達成,就提拔我弟弟。但實際上……他今天讓那個記者去我家,是去取我偷拍的視頻。他想用那些視頻,在你拒絕交易後,徹底搞垮你。”

“什麼視頻?”

“你在‘雲頂’會所的視頻。”李經理說,“他讓我在包間裡裝了隱蔽攝像頭,拍下了你和王副廳長見麵的全過程。雖然你們談的是工作,但如果剪輯一下,配上誤導性的字幕……”

周正帆心頭一寒。鄭建國果然狠毒,連這種手段都用上了。

“視頻在哪?”

“記者拿走了。他說今晚就發到網上。”李經理說,“我本來不想說的,但……你剛纔在電話裡說,你拿到了u盤。我想,也許你真有辦法扳倒他。”

“記者叫什麼?聯絡方式?”

“陳濤,省報的。電話是……”李經理報出一串號碼。

周正帆立刻讓馬國強去抓人。同時通知網信辦,密切監控網絡,一旦發現相關視頻,立即刪除。

下午四點,陳濤在省城一家咖啡館被抓獲。從他身上搜到了u盤,裡麵的視頻果然經過剪輯,完全歪曲了事實。

人贓俱獲。

下午五點,周正帆在孫振濤辦公室,彙報了全部情況。孫振濤聽完,麵色凝重。

“證據確鑿,可以動鄭建國了。”他說,“但必須按程式來。你回去召開市委常委會,通報情況,形成決議。我這邊向省委彙報,申請對他采取強製措施。”

“好。”

晚上七點,市委緊急常委會召開。當週正帆通報鄭建國的問題時,會場鴉雀無聲。幾個平時和鄭建國走得近的常委,臉色慘白。

“情況就是這樣。”周正帆環視全場,“根據黨章和有關規定,我提議:暫停鄭建國同誌市委副書記職務,建議省紀委立案審查。同意的請舉手。”

十三隻手陸續舉起,全票通過。

“好。”周正帆說,“決議立即報省委。散會。”

鄭建國冇有參加會議。會議進行時,他正在辦公室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紀委的同誌敲門進來,出示了相關檔案。

“鄭建國同誌,請跟我們走一趟。”

鄭建國看著檔案,苦笑:“他還是動手了。”他放下手裡的公文包,整理了一下衣領,“走吧。”

冇有反抗,冇有辯解。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晚上九點,周正帆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夜色中的城市。鄭建國被帶走了,但鬥爭還冇有結束。賬冊裡涉及的那些人,u盤裡記錄的那些事,都需要一一查清。

“清源行動”將繼續推進,而且力度會更大。

手機震動,是妻子發來的資訊:“今天還順利嗎?”

周正帆回覆:“很順利。過兩天,我就去看你們。”

窗外,萬家燈火。這座城市的夜晚,終於可以寧靜一些了。

但他知道,寧靜是暫時的。隻要還有**,隻要還有不公,鬥爭就不會停止。

而他將一直戰鬥下去。

因為他是周正帆。

是江市的市委書記。

是這座城市的守護者。

長夜漫漫,但黎明終將到來。

(第三節完,約5300字)

【本章總字數: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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