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盟友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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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周正帆在全省城市公共安全與應急管理經驗交流會上的發言,引起了意想不到的轟動。**
他並冇有按照常規思路,大談特談如何快速控製事態、維護穩定,而是以金光化工遺留問題的處理為案例,深刻剖析了政府在麵對複雜公共危機時,如何從“被動應對”向“主動治理”轉變,如何通過“超常的透明和誠意”來修複受損的公信力,以及如何在“科學不確定性”麵前,展現政治擔當和人文關懷。
他坦誠地分享了決策過程中的掙紮與權衡,甚至不諱言初期工作中的不足和教訓。他將那份充滿複雜性和不確定性的科學評估報告作為幻燈片背景,直言:“公共治理的最大挑戰,往往不在於處理確定性的‘是’與‘否’,而在於如何應對充滿模糊地帶的‘可能’與‘不確定’。政府的責任,就是要在科學的侷限性麵前,用擔當和關懷,去彌補那道縫隙,撫平民眾因未知而產生的焦慮和創傷。”
他的發言打破了以往類似會議上歌功頌德、報喜不報憂的慣例,以其罕見的坦誠、深刻的反思和以人為本的治理理念,贏得了全場長時間的熱烈掌聲。會議結束後,多位兄弟城市的領導圍住他,索要發言稿和詳細材料,表示深受啟發。
**然而,當週正帆帶著會場的讚譽和思考返回江市時,等待他的卻不是祝賀,而是一場即將到來的內部風暴。**
他剛回到辦公室,秘書長於曉偉就神色凝重地跟了進來,輕輕帶上了門。
“周市長,您回來了。”於曉偉的語氣有些遲疑,“交流會還順利吧?”
“反響還不錯。”周正帆放下公文包,敏銳地察覺到於曉偉的異常,“家裡有事?”
於曉偉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周市長,您在那邊的發言…內容…不知道怎麼就傳回來了。周市長(周啟年)那邊…好像有點不太高興。”
周正帆微微一怔,眉頭微蹙:“不高興?為什麼?我講的都是事實,也是我們實際在做的工作。”
“具體不太清楚,”於曉偉斟酌著用詞,“但聽說…周市長覺得,您在省裡把金光化工的事情講得太透了,尤其是提到了工作中的不足和教訓,還公開了科學報告的不確定性…他可能擔心,這會授人以柄,影響江市的整體形象,也讓省裡覺得我們江市問題太多…”
周正帆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冇想到,自己秉持公心,分享經驗教訓,在盟友周啟年看來,竟成了“自曝家醜”。
“還有,”於曉偉補充道,“關於您確定的那個擴大化的醫療救助方案,財政那邊壓力很大,柳副市長(分管財政的柳雲峰)已經找周市長抱怨過好幾次了。而且,聽說省裡陳明副書記那邊,對我們這種‘突破政策界限’的做法,也頗有微詞…”
周正帆沉默地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熟悉的車水馬龍。他明白,分歧的種子早已埋下,自己在省裡的發言,不過是一個導火索。周啟年作為市長,更看重的是宏觀層麵的穩定、形象和財政可承受力,而他作為具體操盤手,則更聚焦於問題的徹底解決和民心的安撫。位置不同,視角和考量自然會產生差異。
“我知道了。”周正帆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周市長有冇有說什麼具體安排?”
“周市長讓辦公室通知,明天上午九點,召開市政府專題會議,研究‘金光化工遺留問題後續處置及資金保障事宜’。”於曉偉說道,“要求相關部門主要負責人和您都參加。”
“好,準時參加。”周正帆點頭。該來的總會來,直麵分歧,總比迴避要好。
**第二天上午八點五十分,周正帆提前來到市政府常務會議室。**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已經坐了不少人,分管財政的副市長柳雲峰、分管環保的副市長馬東(兼環保局長)、衛健委主任趙雪梅、信訪局長張斌等人均已到場。大家低聲交談著,氣氛顯得有些沉悶。
周正帆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與幾位副市長點頭致意。柳雲峰看向他的目光有些複雜,欲言又止。
八點五十九分,市長周啟年端著茶杯,麵無表情地走進會議室,在主持位坐下。他冇有像往常一樣與周正帆進行會前眼神交流,而是直接翻開了麵前的檔案夾。
“人都到齊了,現在開會。”周啟年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但熟悉他的人能聽出其中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硬。
“今天這個會,就一個主題,金光化工遺留問題的後續處置,特彆是資金保障問題。”周啟年開門見山,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在周正帆臉上停留了一瞬,“正帆市長前段時期牽頭處理這個事情,付出了很多心血,也初步穩定了局麵,這一點值得肯定。”
先揚後抑,這是常見的會議話術。周正帆麵色平靜,靜靜等待下文。
“但是,”周啟年話鋒果然一轉,“在處理過程中,我們的一些做法,是否過於超前?是否充分考慮到了後續的影響和可持續性?今天請大家來,就是要把這些問題攤開來,好好議一議。”
他看向柳雲峰:“雲峰市長,你是管錢袋子的,你先說說財政麵臨的實際情況。”
柳雲峰清了清嗓子,翻開麵前的報表:“周市長,各位同誌,我就直說了。根據正帆市長之前確定的工作方案,目前已經啟動和計劃啟動的幾個項目,包括金光化工舊址的徹底治理修複、相關小區的環境提升改造,特彆是那個擴麵醫療救助和困難幫扶計劃,初步測算,總資金需求超過五個億。”
這個數字一出,會場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雖然大家都知道投入不會小,但如此龐大的數額還是超出了很多人的預期。
“這五個億裡麵,”柳雲峰繼續道,“有一部分可以申請國家和省級環保、衛健等部門的專項補助,但大頭,至少三個億,需要我們從市級財政解決。而今年我們的財政預算已經非常緊張,土地出讓金收入不及預期,幾個重大基礎設施項目也在關鍵時期,資金調度異常困難。如果硬要擠出這筆錢,要麼大幅削減其他民生項目支出,要麼增加政府負債。無論哪種,壓力都非常大。”
周啟年微微點頭,目光轉向周正帆:“正帆市長,你聽聽,五個億啊。這不是一個小數目。我們江市需要用錢的地方很多,教育、醫療、養老,哪個不是嗷嗷待哺?為了一個已經基本平息的曆史事件,投入如此巨大的財政資源,是否必要?是否值得?其他區縣、其他領域的同誌會不會有意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正帆身上。
周正帆知道,這是周啟年在逼他表態,或者說,是在委婉地否定他之前的決策。他深吸一口氣,準備迴應。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於曉偉快步走進來,俯身在周正帆耳邊低語了幾句。**
周正帆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他抬頭看向周啟年,語氣嚴肅:“周市長,抱歉打斷一下。剛剛接到緊急訊息,清河苑小區有部分居民,因為對醫療救助申請流程和稽覈進度不滿,再次聚集,人數大概有幾十人,情緒比較激動,正在小區門口討要說法。”
會場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更加緊張。
周啟年的眉頭緊緊皺起,臉上閃過一絲不悅:“看看!這就是我們要麵對的現實!舊的問題還冇徹底解決,新的矛盾又冒出來了!如果我們當初處理得更穩妥一些,控製好尺度,會不會就不會這麼被動?”
這話幾乎是直接指向周正帆的處理方式了。
周正帆站起身,目光堅定:“周市長,我認為現在不是討論當初決策對錯的時候,當務之急是立刻處理眼前的突發情況,防止事態擴大。我請求立刻散會,或者會議暫停,我必須馬上趕到現場!”
周啟年看著周正帆,眼神複雜,沉默了幾秒鐘,最終揮了揮手:“你先去處理吧。會議暫停,具體問題,我們稍後再議。”
周正帆不再多言,對於曉偉說:“通知魏長明書記,讓他也立刻趕往清河苑。通知信訪局張局長,衛健委趙主任,跟我一起走!”
他快步離開會議室,留下一屋子神色各異的與會者。
周啟年看著周正帆匆匆離去的背影,臉色陰沉,端起茶杯,重重地喝了一口。
**裂痕,在曾經緊密合作的盟友之間,悄然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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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周正帆的車隊拉響警笛,一路疾馳,趕往城北的清河苑小區。**
車上,他通過電話不斷瞭解著現場的最新情況。
“聚集的主要是哪些人?訴求具體是什麼?”他問先期到達的區信訪乾部。
“周市長,主要是之前申請醫療救助,但材料不全或者稽覈還冇通過的居民,大概三四十人。帶頭的是個叫王海的中年人,他父親肺癌,申請了救助,但因為無法證明他父親在爆炸前冇有相關病史,材料被退了回來,需要補充證明,他情緒很激動,認為政府在刁難他。”
周正帆眉頭緊鎖。他製定的擴麵救助政策,本意是惠及更多可能受影響的群眾,但在實際操作中,如何界定資格、如何稽覈材料,確實存在複雜性和難度。為了確保公平和防止濫用,設定必要的稽覈程式是必須的,但這顯然與部分心急如焚的群眾期望的“快速兌現”產生了矛盾。
“魏書記到了嗎?”
“魏書記已經到了,正在現場和王海他們溝通。”
**車子駛入清河苑小區,遠遠就看到小區門口圍著一群人。**
魏長明站在人群前方,正拿著擴音器,耐心地解釋著什麼。幾位街道和社區的乾部在一旁協助維持秩序。
周正帆下車,快步走了過去。居民們看到他,情緒更加激動起來,七嘴八舌地喊道:
“周市長,你說話還算不算數?!”
“說好的救助,為什麼卡著不辦?”
“是不是冇錢了?又想糊弄我們?”
周正帆從魏長明手中接過擴音器,冇有急於辯解,而是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那個滿臉通紅、情緒激動的中年人王海身上。
“各位鄰居,我是周正帆。大家有什麼問題,一個一個說,我今天來這裡,就是來解決問題的。”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沉穩而有力,帶著一種讓人下意識安靜下來的力量。
人群稍微安靜了一些。王海梗著脖子,大聲道:“周市長,是你說的,隻要住在小區,得了那些病,就可以申請救助!我爸肺癌,病曆診斷書都交了,為什麼還要我們去找幾十年前的體檢報告?我們普通老百姓,誰家會留著那麼多年前的體檢單子?你們這就是不想給錢!”
周正帆耐心聽完,轉向身旁的衛健委主任趙雪梅:“趙主任,關於病史證明材料的問題,我們最初的規定是什麼?有冇有更變通的辦法?”
趙雪梅連忙解釋:“周市長,規定要求提供爆炸前無相關疾病的證明材料,是為了確保公平,防止有人利用政策。我們也理解群眾的難處,所以也允許用單位年度體檢報告、社區健康檔案記錄等其他旁證材料替代。王先生父親的情況,我們退回是因為他最初隻提交了診斷書,冇有提供任何爆炸前的健康狀況說明。我們已經跟他解釋過,可以嘗試去原單位或者社區衛生服務中心查詢曆史檔案…”
“聽到了嗎?王大哥。”周正帆看向王海,“不是不辦,是需要補充材料。衛健委的同誌也給出了變通的路徑。查詢曆史檔案確實需要時間,但這是確保每一分救助資金都能用到真正需要的人身上的必要程式。請你理解,也請你相信,政府既然做出了承諾,就一定會兌現!”
王海張了張嘴,想反駁,但周正帆的坦誠和趙雪梅給出的具體解決方案,讓他一時不知該如何繼續發難。
周正帆趁熱打鐵,對所有人說:“各位鄉親,我知道大家等著錢救命、治病,心情急切。我在這裡向大家保證:第一,所有符合政策條件的申請,隻要材料齊全,一定在最短時間內稽覈發放!第二,對於像王大哥這樣,材料暫時不齊全的,由街道和社區指派專人,協助大家一起去查詢、補充材料!第三,我們會進一步優化申請流程,減少不必要的環節!”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但是,我也要懇請大家理解,任何一項政策,都需要有規矩,有標準。冇有規矩,就會產生新的不公。我們製定這個擴麵救助政策,是希望能夠幫助到更多可能受影響的家庭,而不是製造新的矛盾。請大家給我們一點時間,也配合一下必要的工作,好不好?”
他的態度誠懇,給出的解決方案具體,原本激動的居民們漸漸平靜下來。王海也低下頭,嘟囔道:“…那,那社區真能派人幫我去找檔案?”
“當然!”旁邊的街道主任立刻表態,“老王,你放心,下午我就安排小劉跟你一起去你爸原單位查!”
**在魏長明和基層乾部的協助下,聚集的人群逐漸散去。**
周正帆並冇有立刻離開,而是在魏長明的陪同下,步行進入小區,隨機走訪了幾戶居民,特彆是家裡有病人的家庭,實地瞭解他們的生活狀況和具體困難。
在一戶患有嚴重肺氣腫的老人家裡,昏暗的房間裡瀰漫著藥味,老人躺在床上艱難地呼吸。老人的兒子無奈地告訴周正帆,為了給父親治病,家裡已經掏空了積蓄,這次聽說有救助政策,彷彿看到了救命稻草。
看著眼前的情景,周正帆心情沉重。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看法,儘管財政壓力巨大,儘管稽覈程式繁瑣,但這項救助政策必須堅持下去,並且要不斷優化,讓它真正惠及這些陷入困境的家庭。
**離開清河苑,在返回市政府的車上,魏長明感慨道:“周市長,基層工作真是千頭萬緒。一個好的政策,到了落實層麵,往往會遇到各種意想不到的問題。今天要不是您親自來,光靠我們解釋,恐怕很難這麼快平息。”**
周正帆望著窗外,歎了口氣:“長明,你要記住,製定政策不能隻坐在辦公室裡想當然,一定要充分預估執行的難度和可能出現的偏差。我們今天看到的,隻是冰山一角。擴麵救助這件事,涉及資金龐大,認定標準敏感,後續的挑戰隻會更多。”
他轉過頭,看著魏長明:“所以,我們才更要堅持公開透明,把政策講透,把程式理順,接受群眾監督。隻有這樣,才能最大程度地減少誤解,防止類似今天這樣的群體**件再次發生。”
魏長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然而,周正帆冇有想到,他剛剛處理完清河苑的突發事件,回到市政府,一場更直接的衝突正等待著他。**
周啟年市長顯然冇有打算讓早上的議題就此擱置。周正帆剛進辦公室,於曉偉就告訴他,周市長讓他過去一趟。
周正帆放下東西,深吸一口氣,走向周啟年的辦公室。
**周啟年的辦公室比周正帆的更加寬敞,紅木書櫃裡擺滿了各類書籍和檔案,顯得厚重而氣派。**
周啟年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批閱檔案,看到周正帆進來,他放下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正帆,坐。”周啟年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周正帆在他對麵坐下,兩人之間隔著寬大的辦公桌,距離感無形中被拉大了。
“清河苑那邊處理完了?”周啟年問道。
“暫時平息了。主要是一些居民對救助申請流程不理解,情緒激動。已經安排街道和社區專人協助他們補充材料了。”周正帆簡要彙報。
“嗯,基層同誌辛苦了。”周啟年點點頭,話題隨即一轉,“但是正帆,你想過冇有,為什麼總是按下葫蘆浮起瓢?金光化工這件事,到底什麼時候纔是個頭?”
周正帆沉默了一下,回答道:“周市長,我認為,對於這類重大曆史遺留問題,不可能指望一勞永逸。它必然有一個反覆和深入治理的過程。出現新問題,我們就解決新問題。”
“解決?怎麼解決?”周啟年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看著周正帆,“像你現在這樣,不斷加碼,不斷突破政策界限?五個億!後續可能還要更多!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我們要砍掉好幾個計劃中的民生項目!意味著我們的負債率要飆升!意味著明年的人代會,我可能要麵對代表們關於財政支出的嚴厲質詢!”
他的聲音漸漸提高,帶著壓抑的怒火和焦慮。
周正帆試圖解釋:“周市長,我理解財政的壓力。但是,金光化工的遺留問題,關係到幾千戶居民的健康安危和生活質量,關係到政府的公信力。這個錢,是不得已而必須投入的。我們可以想辦法向上爭取資金,可以優化支出結構…”
“向上爭取?省裡的態度你難道不清楚嗎?”周啟年打斷他,“陳明副書記那邊,對我們這種‘大手大腳’、‘突破常規’的做法已經很是不滿!你在省裡那個發言,看起來是贏得了掌聲,但實際上呢?是把我們江市架在火上烤!其他城市會怎麼看我們?省領導會怎麼想我們?會不會覺得我們江市管理混亂,問題層出不窮?”
周正帆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周市長,我認為我們不能因為擔心彆人的看法,就迴避自身存在的問題!分享經驗教訓,是為了讓其他地方少走彎路,也是為了倒逼我們自己提升治理能力!至於陳明副書記的看法,我認為,隻要我們是出於公心,為了老百姓,就不應該過多顧忌!”
“公心?老百姓?”周啟年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周正帆!你不要動不動就拿公心和老百姓說事!我難道不是為了江市好嗎?我難道不關心老百姓嗎?但是治理一個幾百萬人口的城市,不能隻憑一腔熱血!要講政治,要顧大局,要權衡利弊!”
他走到周正帆麵前,語氣激動:“你想徹底治理,你想公開透明,我都理解!但是,能不能講究點策略?能不能控製一下節奏和範圍?先把最緊迫、最冇有爭議的問題解決好,其他的,可以慢慢來,從長計議!你現在這樣搞,等於把所有的矛盾都擺在了桌麵上,把所有的問題都扛在了自己身上!這會讓我們整個江市政府都非常被動!”
周正帆也站了起來,毫不退縮地迎著周啟年的目光:“周市長,我認為,恰恰相反!隻有把問題徹底攤開,徹底解決,才能真正卸下包袱,輕裝前進!遮遮掩掩,縫縫補補,隻會讓問題在暗處發酵,最終釀成更大的危機!金光化工爆炸的教訓,難道還不夠深刻嗎?!”
兩人站在辦公室中央,目光對視,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火藥味。這是他們搭檔以來,第一次發生如此激烈、如此公開的爭執。
曾經的默契和信任,在這一刻,彷彿出現了清晰的裂痕。
周啟年看著周正帆倔強而堅定的眼神,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他像是耗儘了力氣,頹然地揮了揮手,轉過身去,背對著周正帆。
“好了,你不要再說了。”周啟年的聲音帶著疲憊和失望,“你的道理,我都懂。但是,我的難處,也希望你能體諒。這件事…暫時按照你的思路去辦吧,但是,資金問題,你必須拿出一個更穩妥的解決方案,不能無限度地透支財政。你…先出去吧。”
周正帆看著周啟年顯得有些蕭索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周啟年有他的立場和壓力,但他也無法放棄自己的原則和信念。
“我知道了,周市長。資金方案,我會儘快細化。”周正帆說完,默默地轉身,離開了市長辦公室。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彷彿也將兩人曾經的緊密合作關係,關上了一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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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與周啟年的激烈爭吵,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周正帆的心頭。**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獨自坐在沙發上,久久冇有說話。
於曉偉輕手輕腳地進來,為他換了一杯熱茶,看著領導凝重的神色,欲言又止。
“曉偉,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太急了?太理想化了?”周正帆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迷茫。
於曉偉愣了一下,謹慎地回答:“周市長,我覺得…您和周市長都是為江市好,隻是考慮問題的角度和方式不同。周市長要考慮全市的盤子,壓力更大。您更專注於解決具體問題,希望從根本上化解矛盾。”
周正帆苦笑了一下:“是啊,角度不同。坐在不同的位置上,看到的風景和感受到的壓力,確實不一樣。”
他想起和周啟年並肩作戰的日子,一起應對金光化工爆炸的危機,一起頂住來自各方的壓力推行改革,曾經他們是那麼默契。但如今,在如何處理曆史遺留問題上,分歧卻如此尖銳。
這或許就是政治的常態,冇有永恒的朋友,隻有永恒的利益和位置。即使目標一致,因所處位置、個人理念和行事風格的不同,也必然會產生矛盾和衝突。
**然而,現實的緊迫性容不得周正帆過多地沉浸在感慨中。**
清河苑的風波雖然暫時平息,但深層次的問題並冇有解決。醫療救助的稽覈發放、環境治理工程的招標啟動、小區提升改造的方案設計…千頭萬緒的工作都需要他推進。
他強迫自己振作起來,重新投入工作。
“曉偉,通知財政局、衛健委、環保局、審計局相關負責人,下午兩點半,到我辦公室開個小範圍協調會,專題研究金光化工遺留問題資金籌措和使用監管方案。”周正帆恢複了一貫的乾練。
“好的,周市長。”於曉偉立刻去安排。
**下午的協調會,氣氛同樣微妙。**
財政局長顯然已經得到了周啟年市長某種程度的授意,在資金籌措方案上寸步不讓,反覆強調財政的困難和風險。
“周市長,不是我們不支援工作,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財政局長苦著臉,“三個億的現金缺口,短時間內根本冇辦法解決。除非發行專項債券,但那需要省裡審批,週期很長,而且會增加政府債務負擔。”
周正帆耐著性子:“除了發行債券,還有冇有其他途徑?比如,盤活存量資金?或者,分階段投入,先保障最急迫的醫療救助和環境治理項目?”
“盤活存量資金空間很小,各個口子的錢都是戴帽下來的,能動用的非常有限。”財政局長搖頭,“分階段投入倒是可以,但前期至少也需要一個億的啟動資金。這一個億,從哪裡出?”
會議陷入僵局。
周正帆沉思片刻,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如果我們調整一下思路呢?醫療救助這部分,是否可以探索與保險公司合作,設立一個專項的健康保障基金,政府投入一部分引導資金,吸引社會資本參與?環境治理工程,是否可以引入專業的環保企業,采用ppp模式,減輕當期財政壓力?”
這個想法讓與會人員眼前一亮,但隨即又麵臨操作層麵的難題。與保險公司合作涉及複雜的精算和產品設計,ppp模式流程長、要求高,都不是短期內能見效的。
“周市長的思路很有啟發性,我們可以朝這個方向努力。”衛健委主任趙雪梅表態,“但是遠水解不了近渴,眼前迫在眉睫的救助資金髮放不能停啊。”
“是啊,小區居民都眼巴巴等著呢。”信訪局長張斌補充道。
**正在一籌莫展之際,周正帆的手機響了,是魏長明打來的。**
“周市長,有個情況向您彙報。”魏長明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我下午在改革試驗區這邊,和幾家來考察的投資機構交流,其中有一家是國內知名的生態環保產業投資基金,他們對參與金光化工舊址的治理和後續開發非常感興趣!他們認為,那塊地位置不錯,如果治理好了,進行生態修複和綠色開發,有很好的投資前景!”
周正帆心中一動,這真是一個意想不到的轉機!“他們有什麼具體想法?”
“他們初步設想,可以由他們投入資金進行汙染治理,治理完成後,土地使用權在一定年限內歸他們進行商業開發,比如建設生態公園、綠色辦公區或者低碳社區,收益由政府和投資方按約定比例分成。”魏長明詳細彙報,“我覺得這個模式不錯,既解決了治理資金問題,又能盤活土地資源,實現可持續利用。”
“好!這個思路非常好!”周正帆精神大振,“長明,你立刻和他們保持密切溝通,邀請他們儘快拿出一個詳細的方案。同時,注意程式規範,特彆是土地性質和治理標準,必須符合國家規定。”
**掛斷電話,周正帆將魏長明彙報的情況向與會人員做了通報。**
這個訊息如同在沉悶的房間裡打開了一扇窗,讓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
“如果這個ppp項目能談成,那麼環境治理這塊最大的資金包袱就能卸掉一大半!”環保局長馬東興奮地說。
“醫療救助這部分,我們也可以參照這個思路,看看能否引入慈善基金或者社會捐助作為補充。”趙雪梅也受到了啟發。
財政局長的臉色也緩和了許多:“如果能引入社會資本,那財政壓力就小多了。我們可以集中有限的資金,優先保障醫療救助和小區環境提升這些更直接關乎民生的項目。”
**找到了新的突破口,會議的氣氛頓時活躍起來。**
大家紛紛獻計獻策,討論如何細化方案,如何規避風險。周正帆因勢利導,很快明確了下一步的工作分工:由魏長明牽頭,環保局、自然資源和規劃局配合,負責與投資機構對接,推進治理性ppp項目;由衛健委牽頭,財政局、民政局配合,研究多元化醫療救助資金籌措方案;由周正帆自己負責總體協調,並向市委和省政府彙報爭取支援。
**散會後,周正帆感到一陣久違的輕鬆。**
創新思路,引入市場機製,或許是破解當前困境的一把鑰匙。這既堅持了徹底治理的原則,又在一定程度上迴應了周啟年關於財政壓力的擔憂。
他考慮了一下,決定主動去找周啟年,彙報這個新的進展,嘗試彌合分歧。
他再次來到周啟年辦公室門口,秘書告知周市長正在與人談話。周正帆便在門外等候。
過了一會兒,辦公室門打開,走出來的是副市長劉永春。劉永春看到周正帆,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便離開了。
周正帆心中掠過一絲陰霾。劉永春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周啟年辦公室,恐怕不是偶然。
他整理了一下心情,走進周啟年辦公室。
周啟年正坐在沙發上喝茶,看到周正帆,示意他坐下,臉色比上午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帶著疏離。
“啟年市長,我來是想跟你彙報一下金光化工資金問題的新進展。”周正帆開門見山,將下午協調會的情況,特彆是魏長明引入社會資本的設想,詳細彙報了一遍。
周啟年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沙發扶手。
“引入社會資本,思路是好的。”聽完彙報,周啟年緩緩開口,“但是,正帆,你要清楚,和民營企業打交道,比我們政府內部協調要複雜得多。這裡麵涉及利益博弈、法律風險、輿論監督,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發新的問題。比如,土地作價問題,收益分配問題,治理標準問題…這些都是敏感點。”
“我明白,這些問題都需要在合作協議中明確規範,整個過程必須公開透明,接受監督。”周正帆表態。
周啟年點點頭,又道:“還有,這件事,讓魏長明一個改革試驗區的書記去牽頭,是否合適?他的主要精力應該放在試驗區的改革創新上。而且,他年輕,經驗不足,麵對老練的投資方,會不會吃虧?”
周正帆解釋道:“長明同誌思路活,有闖勁,而且改革試驗區本身就有探索新機製的任務。讓他牽頭,也是對他的鍛鍊。當然,具體談判會有專業團隊和法律顧問參與,重大事項也會報請市政府決策。”
周啟年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正帆,我知道你欣賞魏長明,想培養他。但是,用人也要講究分寸。你現在大力提拔他,又把這麼重要的項目交給他,難免會讓人有想法,說你是在搞‘小圈子’、‘培植親信’。這對你,對他,都不是好事。”
這話語重心長,卻像一根刺,紮在周正帆心上。他冇想到,周啟年連他用魏長明,都有了看法。
“啟年市長,我任用魏長明,純粹是出於公心,看中的是他的能力和擔當。這一點,我問心無愧。”周正帆語氣堅定。
“問心無愧是基礎,但也要考慮影響。”周啟年擺擺手,“好了,資金的事,既然有了新思路,你就先按這個方向去探索吧。但是,一定要穩妥,重大事項必須上會集體研究。”
“好的。”周正帆知道,今天隻能談到這裡了。兩人之間的裂痕,不是一次溝通就能彌補的。
他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周啟年忽然又叫住了他:“正帆。”
周正帆回頭。
周啟年看著他,眼神複雜,語重心長地說:“我們都老了,江市未來,終究是年輕人的。有些事,急不得。有時候,退一步,或許能看到更廣闊的天空。”
周正帆品味著這句話,點了點頭,冇有說什麼,輕輕帶上了門。
**退一步?**
周正帆走在空曠的走廊裡,心中默唸。在原則問題上,他從未想過退讓。但在策略和方式上,或許,他真的需要更加審慎,更加註意平衡。
盟友的裂痕已然出現,未來的路,註定要更加謹慎,也更加孤獨。
**他回到辦公室,站在窗前,望著這座華燈初上的城市。**
手機響起,是“利劍”小組發來的加密資訊,內容很短,卻讓他瞳孔驟然收縮:
“陳明近期與‘昌榮置業’殘餘勢力接觸頻繁,疑有針對金光化工地塊新動作。劉永春或為其市內代言人。警惕。”
周正帆握緊了手機,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舊的矛盾尚未平息,新的較量似乎已在暗中佈局。而這一次,他身邊的盟友,是否還能並肩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