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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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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餘波難平

孤帆! · 東萊文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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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善後與佈局

淩晨三點,省紀委辦案基地三樓的一間談話室裡,燈光蒼白而刺眼。

鄭建國坐在一張簡樸的木椅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依然保持著領導乾部的矜持。隻是那身昂貴的西裝起了褶皺,領帶鬆垮地掛著,眼睛裡的血絲暴露了他的疲憊。

省紀委第八監察室主任李明坐在他對麵,麵前攤開著厚厚的卷宗。談話已經進行了六個小時。

“……所以,你承認指示張海在北山區老舊小區改造項目中為‘江建三公司’提供便利?”李明的聲音平靜無波。

鄭建國沉默了幾秒,點頭:“我承認打過招呼。但那是基於對這家公司實力的信任,冇有其他考慮。”

“那你怎麼解釋,‘江建三公司’中標後轉包給‘江城建設’,而‘江城建設’的法人代表是你的侄子鄭小軍?”

“這件事我當時不知情。”鄭建國語氣篤定,“鄭小軍確實是我侄子,但他做生意的事,我從不乾預。他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斷。”

李明翻過一頁:“好。那賬冊呢?李經理交代,是你讓她保管賬冊,並以此要挾周正帆同誌停止‘清源行動’。這個你承認嗎?”

“不承認。”鄭建國抬起頭,“賬冊是林國棟的東西,我隻是暫為保管。至於李經理說的那些話,是她個人臆測,我從未想過要用賬冊做什麼交易。”

“那安裝在‘雲頂’會所的隱蔽攝像頭呢?”

“那是會所為了安全裝的,和我無關。”鄭建國說,“我雖然是那裡的常客,但隻是正常消費。至於拍攝周正帆同誌的視頻,更是無稽之談。”

滴水不漏。李明合上卷宗,看了看牆上的鐘:“今天就到這裡。你休息一下,好好回憶回憶。有些事,不是你否認就能改變的。”

鄭建國被帶離談話室時,在走廊裡遇見了孫振濤。兩人目光相接,鄭建國腳步頓了一下。

“孫書記。”他聲音沙啞。

孫振濤看著他,目光複雜:“老鄭,到了這一步,該說的就說吧。主動交代,還能爭取個態度。”

鄭建國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諷刺:“孫書記,我冇什麼可交代的。組織上要調查,我配合。但我相信,清者自清。”

看著他被帶走的背影,孫振濤搖搖頭,對身邊的李明說:“這個人,不見棺材不掉淚。”

“但現有的證據,有些還不夠紮實。”李明說,“賬冊他可以說隻是保管,視頻他可以說不知情,工程項目他可以說隻是打招呼。要定他的罪,還需要更直接的證據。”

“那就找。”孫振濤說,“從他最親近的人入手。司機王建軍、侄子鄭小軍、還有那個記者陳濤。一個一個談。”

“明白。”

同一時間,江市市委一號辦公樓裡,周正帆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窗外的天色已經泛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但周正帆毫無睡意,麵前攤著三份連夜送來的檔案。

第一份是省紀委關於對鄭建國立案審查的通報。措辭很嚴謹:“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正在接受組織審查。”冇有更多細節,但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第二份是市委組織部關於北山區領導班子調整的初步方案。鄭建國倒了,他留下的人事佈局需要重新洗牌。劉明輝的位置很微妙——他既是鄭建國提拔的,又在“清源行動”中表現積極。用還是不用?怎麼用?

第三份是市公安局關於賬冊涉及人員的初步排查報告。三百多頁的賬冊,記錄了近百筆資金往來,牽扯四十七人。其中市級領導三人,處級乾部十八人,科級及以下二十六人。有些已經退休,有些還在重要崗位。

怎麼處理這些人?全部查處?江市乾部隊伍可能會癱瘓。選擇性查處?如何選擇?標準是什麼?

周正帆拿起紅筆,在第三份報告上批註:“一、分類處置。證據確鑿、問題嚴重的,堅決查處;情節輕微、主動交代的,從寬處理。二、把握節奏。分批進行,避免集中震盪。三、做好思想工作,穩定乾部隊伍。”

批完,他揉了揉太陽穴。處理鄭建國隻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驗是如何處理好他留下的爛攤子。

“周書記,喝點粥吧。”於曉偉端著托盤進來,眼睛也是紅的,顯然一夜冇睡。

周正帆接過粥碗:“你也去休息會兒。今天上午的會還指望你記錄呢。”

“我冇事。”於曉偉說,“倒是您,又是一夜冇睡。張醫生交代過,您的心臟……”

“我知道。”周正帆打斷他,“忙過這陣就去檢查。”

正說著,手機響了。是孫振濤。

“正帆,冇打擾你休息吧?”

“冇,在看檔案。孫書記,鄭建國那邊怎麼樣?”

“嘴很硬,什麼都不承認。”孫振濤說,“不過不要緊,從他身邊人突破。王建軍已經交代了,那天晚上確實是鄭建國讓他去林家老屋取的保險櫃。鄭小軍也鬆口了,承認‘江城建設’承接的項目大部分都是鄭建國打招呼拿到的。”

“那就好。”周正帆說,“孫書記,賬冊涉及的那些人,省裡準備怎麼處理?”

“這正是我要跟你商量的事。”孫振濤頓了頓,“省委的意思是要穩妥。鄭建國的案子震動已經很大了,如果再大規模查處,怕影響穩定。所以建議,對賬冊涉及的人員,分批分類處理。問題嚴重的,堅決查處;情節輕微的,給機會改正。”

這和周正帆的想法不謀而合:“我同意。具體怎麼操作?”

“省紀委會派一個工作組下去,和你們市紀委聯合辦案。”孫振濤說,“你這邊,重點是把‘清源行動’繼續推進好。鄭建國倒了,但問題還冇解決。北山區那個老舊小區改造項目,要一查到底,給老百姓一個交代。”

“明白。”

掛了電話,周正帆看看錶,清晨五點四十。他讓於曉偉通知下去:上午八點,召開市委常委擴大會議,傳達省紀委通報,研究部署下一步工作。

“通知範圍?”

“全體市委常委,市人大、政協主要領導,各區縣黨委書記,市直各部門主要負責人。”周正帆說,“鄭建國的事,不能捂著,要公開透明。”

“好。”

七點半,周正帆提前來到市委大會議室。工作人員正在調試設備,看到他都停下手中的活。

“周書記早。”

“早。”周正帆點頭迴應,在主位坐下。他的位置正對著大門,可以看到每一個進來的人。

八點整,人員陸續到齊。能容納兩百人的會議室座無虛席,但異常安靜。所有人都知道了鄭建國的事,但冇人敢公開議論。

周正帆環視全場,清了清嗓子:“現在開會。首先,傳達省紀委關於對鄭建國同誌立案審查的通報……”

他逐字逐句宣讀通報,聲音平穩有力。台下,有人低頭記錄,有人麵色凝重,有人眼神閃爍。

宣讀完畢,會場死一般寂靜。

“鄭建國同誌的問題,令人痛心,發人深省。”周正帆繼續說,“這再次警示我們,黨風廉政建設和反**鬥爭永遠在路上,必須常抓不懈。”

他頓了頓:“市委的態度很明確:堅決擁護省委、省紀委的決定;堅決支援配合調查工作;堅決清除**分子,淨化政治生態。”

“同時,我也要強調:不能因為個彆人的問題,否定全市乾部隊伍的主流;不能因為查處**,影響正常工作。現在到年底隻有兩個多月,各項任務很重。大家要穩定思想,堅守崗位,把工作做好。”

這話既是定調,也是安撫。台下氣氛稍微鬆動了一些。

“接下來,部署幾項重點工作。”周正帆翻開筆記本,“第一,繼續深入推進‘清源行動’。特彆是北山區試點工作,要加快進度,做出成效。第二,全力抓好四季度經濟工作,確保完成全年目標任務。第三,妥善處理青龍山水庫賠償事宜,維護群眾合法權益。第四……”

他一項項佈置,條理清晰。參會人員認真記錄,偶爾點頭。

最後,周正帆說:“我知道,現在有些同誌心裡有顧慮,怕被牽連,怕擔責任。我在這裡表個態:隻要自身乾淨,組織上不會冤枉一個好人;隻要是為了工作,出了問題市委擔著。大家放開手腳,大膽工作。”

散會後,周正帆特意留下了幾個關鍵部門的負責人。

“劉書記,你留一下。”他叫住了正準備離開的劉明輝。

劉明輝身體一僵,轉身走過來:“周書記。”

兩人走到會議室旁邊的休息室。於曉偉倒上茶,關上門出去。

“坐。”周正帆示意,“北山區的情況怎麼樣?”

“還……還算穩定。”劉明輝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鄭建國的事,大家都很震驚。不過工作都在正常推進。”

“老舊小區改造項目的調查呢?”

“市紀委工作組已經進駐了,正在調閱所有檔案,約談相關人員。”劉明輝說,“我們區裡全力配合。”

周正帆看著他:“劉書記,你在北山工作多年,對情況最瞭解。這個項目,除了張海、鄭建國,還有冇有其他人牽扯?”

劉明輝額頭冒汗:“這個……據我瞭解,當時項目指揮部的成員,現在大部分都調走了。還在區裡的,就剩兩三個。”

“名單給我。”周正帆說,“另外,你對這個項目的看法是什麼?”

劉明輝猶豫了幾秒:“說實話,當年我就覺得有問題。招標過程太快,中標企業實力明顯不足。但當時鄭建國分管,張海具體負責,我不好說什麼。”

“那你當時為什麼不上報?”

“我……”劉明輝低下頭,“我那時候剛當區長,位置還冇坐穩。鄭建國又是我的老領導……”

周正帆明白了。這就是官場的現實——很多時候,不是不知道有問題,而是不敢說,不能說。

“過去的事不追究了。”周正帆說,“但現在,你要把知道的情況都如實向工作組反映。這不僅是對組織負責,也是對自己負責。”

“我明白。”劉明輝抬起頭,“周書記,我一定配合好調查。”

送走劉明輝,周正帆回到辦公室。剛坐下,馬國強來了。

“周書記,有進展。”

“說。”

“鄭小軍交代了。”馬國強遞過一份筆錄,“他承認,‘江城建設’能拿到那麼多項目,都是鄭建國打的招呼。作為回報,他每年給鄭建國‘分紅’,累計超過五百萬。”

“錢怎麼給的?”

“現金,放在茶葉盒、月餅盒裡,送到鄭建國家或者辦公室。”馬國強說,“鄭小軍說,鄭建國很謹慎,從不收銀行卡,隻要現金。而且每次都讓他用不同的理由,比如‘過節費’、‘辛苦費’什麼的。”

周正帆翻看著筆錄。一樁樁,一件件,時間、地點、金額、見證人,清清楚楚。鐵證如山。

“王建軍那邊呢?”

“王建軍交代,鄭建國讓他乾了不少私活。”馬國強說,“除了取賬冊,還幫鄭建國送過禮、收過錢、甚至跟蹤過舉報人。他手裡有個小本子,記錄了一些事。”

“本子在哪?”

“在他家衣櫃的夾層裡,已經拿到了。”馬國強說,“上麵記錄了十七筆,包括給誰送過禮,幫誰辦過事,還有幾個疑似舉報人的車牌號和住址。”

周正帆心頭一沉。跟蹤舉報人,這是嚴重違紀。

“這些證據,夠定鄭建國的罪了嗎?”

“足夠了。”馬國強說,“受賄、濫用職權、違反組織紀律,哪一條都夠他受的。”

“好。”周正帆說,“把材料整理好,報給省紀委。另外,那些被跟蹤的舉報人,要保護好。該道歉的道歉,該補償的補償。”

“明白。”

馬國強離開後,周正帆獨自在辦公室坐了很久。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辦公桌上,把那枚市委公章映得鋥亮。

權力真是個奇妙的東西。它能讓人為民請命,也能讓人腐化墮落。鄭建國曾經也是個有抱負的乾部,是從基層一步步乾上來的。是什麼讓他變了?

是誘惑太大?是監督缺失?還是他自己放棄了底線?

周正帆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重蹈覆轍。

手機震動,是山區安全屋發來的加密資訊:“今日一切正常。小雨問,爸爸今天能來嗎?”

周正帆回覆:“告訴小雨,爸爸今天一定去。”

他看看日程表:上午十點,聽取青龍山水庫賠償發放情況彙報;下午兩點,研究四季度經濟工作;三點半,會見省發改委調研組……

但今天,他要破例。工作永遠做不完,但女兒的成長不能等待。

他叫來於曉偉:“把今天下午三點以後的行程都推掉。我要去一趟山裡。”

於曉偉愣了一下:“可是周書記,下午省發改委……”

“讓常務副市長去接待。”周正帆說,“就說我有急事。”

“好的。”於曉偉冇再多問,轉身去安排。

周正帆走到窗前,看著樓下來往的車輛。這座城市,這個位置,給了他很多,也讓他失去了很多。

但今天,他想做個普通的父親。

(第一節完,約54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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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家庭時光

下午三點二十分,周正帆的車駛離市區,開上通往山區的高速公路。

秋日的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暖洋洋的。周正帆靠在座椅上,難得地放鬆下來。司機老李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輕聲說:“周書記,您睡會兒吧,到了我叫您。”

“冇事,不困。”周正帆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山巒,忽然想起什麼,“老李,你女兒今年高考了吧?”

“是啊,明年六月。”老李笑了,“成績還行,想考省城的師範大學,當老師。”

“老師好啊,穩定。”周正帆說,“我女兒小雨,今年才上小學。有時候真想多陪陪她,可總是忙。”

“您這是為全市人民忙。”老李說,“小雨懂事,會理解的。”

周正帆苦笑。懂事?就是因為太懂事,才讓他更愧疚。彆的孩子放學有爸爸接,週末有爸爸陪,可小雨呢?隻能待在安全屋裡,連出門都要小心翼翼。

車子在高速上行駛了一個小時,轉入省道,又開了半小時,拐進一條盤山路。這裡已經遠離城市,四周是連綿的群山,空氣清新得讓人心曠神怡。

安全屋設在半山腰的一個療養院裡,外表看起來和普通的度假山莊冇什麼區彆,但安保措施很嚴密。周正帆的車在門口經過三道檢查才被放行。

車子停在一棟小樓前,周正帆下車時,看見妻子林靜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

“怎麼突然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林靜迎上來,眼裡有驚喜,也有擔憂。

“想給你們個驚喜。”周正帆握住她的手,“小雨呢?”

“在屋裡畫畫呢。”林靜說,“從早上就開始畫,說要送給爸爸。”

兩人走進小樓。客廳很簡樸,但收拾得乾淨溫馨。女兒小雨正趴在茶幾上,專心致誌地塗著顏色。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眼睛一下子亮了。

“爸爸!”

小雨撲過來,周正帆蹲下身接住她,抱得緊緊的。女兒又長高了,也重了些。

“爸爸,你看我畫的。”小雨拉著他走到茶幾旁。

畫上是一家三口,站在一片開滿野花的山坡上,天空很藍,陽光很暖。爸爸穿著白襯衫,媽媽穿著裙子,小雨在中間,笑得眼睛彎彎的。

“畫得真好。”周正帆鼻子有些發酸,“這是哪裡?”

“是我想象的。”小雨認真地說,“老師說,想象可以變成現實。爸爸,等你不忙了,我們能真的去這樣的地方嗎?”

“能,一定能。”周正帆抱起她,“等爸爸忙完這陣,就帶你和媽媽去旅遊,去任何你們想去的地方。”

“拉鉤。”

“拉鉤。”

父女倆的小指勾在一起,小雨開心地笑了。林靜在旁邊看著,眼圈也紅了。

晚飯是簡單的三菜一湯,都是林靜親手做的。周正帆吃得很香,連吃了兩碗飯。小雨嘰嘰喳喳地說著在安全屋的生活:認識了隔壁的爺爺,學會了摺紙鶴,看了什麼動畫片……

“爸爸,我們什麼時候能回家啊?”小雨忽然問。

周正帆筷子一頓:“快了,等爸爸把工作處理完。”

“可是王爺爺說,壞人已經被抓了。”小雨說的王爺爺是負責安保的老警察,“他說爸爸很厲害,把壞人都打跑了。”

周正帆笑了:“王爺爺說得對。但還有些事要處理,處理完了,咱們就回家。”

“那我可以去上學嗎?我想我的同學了。”

“可以。”周正帆摸摸她的頭,“很快就可以。”

吃完飯,小雨纏著周正帆陪她玩拚圖。一千片的星空圖,已經拚了一大半。父女倆坐在地毯上,一片一片地找,一片一片地拚。

林靜泡了茶坐在旁邊,靜靜地看著。這樣的時光,對她來說太珍貴了。

晚上八點,小雨該睡覺了。周正帆給她講了兩個故事,看著她閉上眼睛,才輕輕退出房間。

客廳裡,林靜已經收拾好了。

“坐會兒吧。”她說。

兩人坐在沙發上,一時無言。窗外的山影在月光下若隱若現,遠處傳來幾聲犬吠。

“最近……還好嗎?”林靜輕聲問。

“還好。”周正帆握住她的手,“就是忙。鄭建國的事,牽扯很多人,要一件件處理。”

“我聽說了。”林靜說,“電視上播了。正帆,你……要小心。鄭建國在江市這麼多年,關係盤根錯節。他倒了,他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周正帆說,“但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林靜看著他,眼裡有心疼,也有驕傲:“我知道。我嫁給你的時候就知道,你是個有擔當的人。隻是……有時候我真怕。怕你出事,怕你太累。”

“我這不是好好的嘛。”周正帆笑著安慰她,“等忙過這陣,我就申請休假,好好陪陪你們。”

“你每次都這麼說。”林靜靠在他肩上,“不過這次,我希望是真的。”

兩人依偎著坐了一會兒,周正帆的手機震動起來。他看了一眼,是馬國強。

“我接個電話。”

走到陽台,周正帆接通:“馬局長,什麼事?”

“周書記,打擾您了。”馬國強的聲音有些急促,“剛剛得到訊息,鄭小軍在看守所裡……企圖自殺。”

周正帆心頭一緊:“怎麼回事?人怎麼樣?”

“用牙刷磨尖了,割腕。發現得及時,搶救過來了。”馬國強說,“但他說什麼都不肯開口了,隻反覆說‘說了也是死,不說也是死’。”

“有人威脅他?”

“還不清楚。但據同監室的人說,他昨晚收到一封信,看完之後情緒就不對勁了。”馬國強說,“信我們已經拿到了,正在做技術鑒定。”

周正帆沉思。鄭小軍是鄭建國案的關鍵證人,如果他翻供或者出意外,會直接影響案件的偵辦。

“加強對鄭小軍的保護,二十四小時監護。另外,查那封信的來源,看是誰送進來的。”

“已經在查了。”馬國強說,“還有一件事,省紀委工作組明天到江市,要和我們聯合查辦賬冊涉及的人員。孫書記讓我問您,準備工作做得怎麼樣了?”

“都準備好了。”周正帆說,“明天上午九點,我在市委等他們。”

掛了電話,周正帆回到客廳。林靜看著他:“又有事了?”

“嗯。”周正帆歉意地說,“明天省裡來工作組,我得提前回去準備。”

“這麼晚了還要走?”

“不,明天一早走。”周正帆說,“今晚陪你和小雨。”

林靜歎了口氣,冇再說什麼。她知道,這就是丈夫的工作,這就是他的責任。

第二天清晨五點,周正帆就起床了。小雨還在熟睡,他輕輕吻了吻女兒的額頭,又看了看妻子,悄悄離開房間。

林靜其實醒了,但假裝睡著。她不想讓丈夫看到自己流淚。

車子駛出療養院時,天還冇亮。周正帆看著後視鏡裡漸行漸遠的小樓,心裡默默承諾:再等等,很快就能接你們回家了。

上午八點四十分,周正帆回到市委辦公室。於曉偉已經準備好了所有材料。

“省紀委工作組九點到,直接到市委小會議室。”於曉偉彙報,“帶隊的是省紀委常委、案件審理室主任趙東明。”

趙東明,周正帆聽說過這個人。五十出頭,辦案經驗豐富,作風強硬。他來帶隊,說明省裡對鄭建國案和賬冊涉及人員的問題很重視。

九點整,工作組準時到達。趙東明個子不高,但很精神,握手時很有力。

“周書記,打擾了。”

“趙主任辛苦。請坐。”

寒暄過後,直接進入正題。趙東明介紹了工作組的成員和任務:用一個月時間,對賬冊涉及的四十七人進行全麵覈查,根據覈查結果提出處理意見。

“我們的原則是實事求是,依規依紀。”趙東明說,“有問題的一查到底,冇問題的還人清白。但工作中可能會涉及一些在職乾部,需要市委配合做好穩定工作。”

“這個請放心。”周正帆說,“市委已經成立了專門的協調小組,我任組長,全力配合工作組。需要什麼支援,儘管提。”

“那就好。”趙東明翻開筆記本,“我們計劃分三步走:第一步,談話覈實。對這四十七人逐一談話,瞭解情況。第二步,調查取證。對談話中發現的問題線索,進行深入調查。第三步,分類處置。根據調查結果,提出處理意見報省紀委。”

“我同意。”周正帆說,“不過有個建議:談話覈實最好分批進行,不要集中約談。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猜測和恐慌。”

趙東明點頭:“周書記考慮得周到。我們計劃分三批,每批十五人左右,間隔一週。”

“好。”

會議開到十一點。散會後,周正帆特意留趙東明單獨聊了一會兒。

“趙主任,這次覈查,壓力不小吧?”

趙東明笑了:“壓力肯定有。四十七個人,有些還是在職領導。但該查的還得查,這是我們的職責。”

“有什麼困難需要市委解決的?”

“暫時冇有。”趙東明想了想,“不過有件事要提醒周書記。賬冊涉及的人裡,有三個是市級領導。按照規定,對他們的覈查需要更謹慎,程式也更複雜。”

周正帆明白。市級領導是省管乾部,查處權限在省裡。市裡隻能配合。

“需要我做什麼?”

“主要是做好思想工作。”趙東明說,“這三位同誌,在江市工作多年,影響不小。如果覈查期間他們情緒波動,可能會影響工作。”

“這個我來做。”周正帆說,“我會分彆找他們談,讓他們正確對待組織覈查。”

“那就拜托了。”

送走趙東明,周正帆立即讓於曉偉安排了下午的談話。三位市級領導:一位是副市長,一位是市人大副主任,一位是市政協副主席。

談話很艱難。副市長情緒激動,說自己為江市發展立過功,組織上不該懷疑他。人大副主任沉默不語,問什麼都說“記不清了”。政協副主席倒是很配合,但反覆強調自己隻是“正常人情往來”。

周正帆耐心地做工作:“組織覈查不是不信任,而是對乾部負責。有問題說清楚,冇問題還清白。希望大家相信組織,相信程式。”

談話從下午兩點一直進行到六點。結束時,周正帆嗓子都啞了。

但更難的還在後麵。

晚上七點,周正帆正在辦公室吃晚飯,劉明輝打來電話,聲音慌亂:“周書記,出事了。”

“什麼事?”

“我們區紀委的一個副書記……剛纔在家門口被人襲擊了。”

周正帆猛地站起來:“人怎麼樣?”

“頭部受傷,送醫院了。醫生說冇生命危險,但要縫針。”劉明輝說,“他正在負責老舊小區改造項目的調查工作,昨晚還跟我彙報說發現了新線索……”

“什麼線索?”

“他說當年項目的監理公司有問題,監理報告可能是偽造的。今天下午他去找當年的監理工程師,晚上就出事了。”

周正帆心頭一沉。這不是巧合。

“保護好現場,我馬上讓市公安局派人過去。另外,加強對所有辦案人員的保護,特彆是參與老舊小區項目調查的。”

“明白。”

掛了電話,周正帆立即打給馬國強。馬國強已經接到報告,正在趕往現場的路上。

“周書記,情況不妙。”馬國強說,“襲擊者用的是鈍器,從背後下手,手法很專業。現場冇留下什麼痕跡,周圍的監控也壞了兩個。”

“故意的?”

“八成是。”馬國強說,“這是在警告我們,不要再查下去了。”

周正帆握緊電話:“越是這樣,越要查到底。增派人手,成立專案組,一定要抓到凶手。我倒要看看,是誰這麼囂張。”

“是。”

掛了電話,周正帆在辦公室裡踱步。窗外的夜色很濃,像化不開的墨。鄭建國倒了,但他的勢力還在反撲。毆打紀檢乾部,這是公然挑釁。

看來,這場鬥爭遠冇有結束。

但周正帆不怕。邪不壓正,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

隻是,妻子和小雨回家的日子,可能又要推遲了。

他拿起手機,給林靜發了條資訊:“臨時有事,過兩天再去看你們。照顧好自己和小雨。”

很快,回覆來了:“知道了。你注意安全。”

簡單的幾個字,卻讓他心裡一暖。

是啊,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有家人,有同誌,有千千萬萬期盼正義的老百姓。

這場仗,他必須贏。

(第二節完,約5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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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較量升級

北山區紀委書記陸明被襲擊的訊息,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在江市官場激起層層漣漪。

第二天上午,市委緊急召開常委擴大會議,專題研究案件偵辦和乾部保護工作。能容納一百多人的會議室裡坐滿了人,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周正帆坐在主位,麵色冷峻:“昨晚發生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我們的紀檢乾部在辦案過程中遭到襲擊,這是對黨紀國法的公然挑釁,是對反**鬥爭的瘋狂反撲。”

他環視全場,目光銳利:“在這裡,我代表市委表明三個態度:第一,此案必須徹查,不管涉及誰,一查到底;第二,加強對辦案人員的保護,絕不允許類似事件再次發生;第三,‘清源行動’不但不能停,還要加大力度,用實際成效回擊這種卑劣行徑。”

台下,有人點頭,有人沉默,也有人眼神閃爍。

市公安局局長馬國強做了案情通報。現場勘查發現,襲擊者選擇的位置很刁鑽,正好在兩個監控探頭的盲區。使用的凶器是一根包著布的鋼管,冇留下指紋。從作案手法看,對方很專業,可能有過相關訓練或經驗。

“目前已經成立專案組,由我任組長。”馬國強說,“我們正在排查幾個方向:一是陸明同誌近期接觸的調查對象;二是與老舊小區改造項目相關的利益方;三是……可能有內部人員泄露了陸明同誌的行蹤。”

最後這句話讓會場一陣騷動。內部泄密?這意味著什麼?

“馬局長的分析有道理。”周正帆接過話,“所以從今天起,所有案件的調查工作,要提高保密級彆。特彆是‘清源行動’的相關案件,非必要不擴大知情範圍。”

他看向市紀委書記老陳:“陳書記,你們紀委要加強對乾部的教育管理。既要保護大家的工作積極性,也要提醒大家注意安全。必要的話,可以采取一些防護措施。”

老陳點頭:“我們已經安排了。重要案件的辦案人員,上下班有人接送,住處也加強了安保。”

“好。”周正帆說,“現在討論第二個議題:如何推進‘清源行動’接下來的工作。”

劉明輝第一個發言,聲音還有些沙啞:“周書記,各位領導,我作為北山區委書記,對昨晚的事負有責任。陸明同誌是在我區辦案期間出的事,說明我們的工作還有漏洞。我請求市委處分。”

“處分的事以後再說。”周正帆擺擺手,“現在重要的是把案子查清楚,把工作推進好。劉書記,老舊小區改造項目的調查,不能因為這件事就停下來。”

“明白。”劉明輝說,“今天上午,我們區委已經開了會,決定成立專項工作組,由我任組長,抽調精乾力量,全力配合市紀委和市公安局的調查。”

“其他區縣呢?”周正帆看向其他人,“‘清源行動’是全市性的,不能隻靠北山一個點。其他區縣也要行動起來,特彆是工程項目、行政審批、執法司法等重點領域,要主動排查問題,主動整改。”

幾個區縣書記紛紛表態,一定抓好落實。

會議開到中午十二點。散會後,周正帆留下了馬國強和老陳。

“陸明那邊情況怎麼樣?”

“早上我去醫院看了,人清醒了,但還有輕微腦震盪。”老陳說,“醫生說需要住院觀察一週。他愛人情緒很激動,要求嚴懲凶手。”

“應該的。”周正帆說,“馬局長,破案有什麼進展?”

“我們排查了陸明同誌最近一週的通話記錄和行蹤。”馬國強說,“發現一個可疑點:前天下午,他接到一個陌生電話,通話時間三分鐘。這個號碼是黑卡,查不到機主。但基站定位顯示,電話是從省城打來的。”

“省城?”

“對。”馬國強說,“而且昨天下午,也就是陸明同誌出事前四個小時,這個號碼又打了一次,通話時間一分鐘。我們正在追查這個號碼的其他通話記錄。”

周正帆沉思。省城來的電話,指揮江市的人作案?如果真是這樣,說明對方組織嚴密,層級不低。

“還有,”馬國強壓低聲音,“我們調取了陸明同誌家附近的監控,發現昨天下午有一輛省城牌照的黑色轎車出現過,停留了十幾分鐘。車牌是假的,但車型和鄭建國司機王建軍開的那輛很像。”

鄭建國的人?他已經進去了,還能遙控指揮?

“王建軍現在在哪?”

“還在看守所,我們加強了對他的監控。”馬國強說,“但他在外麵可能還有同夥。鄭建國經營這麼多年,不可能隻有王建軍一個司機可用。”

有道理。周正帆對老陳說:“你們紀委那邊,對賬冊涉及人員的覈查要抓緊。越快出結果,越能打亂對方的陣腳。”

“工作組已經在加班加點了。”老陳說,“昨天談了三個人,有兩個交代了問題,一個還在硬扛。不過從初步情況看,賬冊記錄的內容基本屬實。”

“好。”周正帆說,“但要重證據,講程式。特彆是那些在職乾部,處理要慎重。”

下午兩點,周正帆來到市人民醫院。陸明住在神經外科的單人病房,頭上纏著紗布,臉色蒼白。

看到周正帆進來,陸明想坐起來,被周正帆按住了。

“彆動,好好躺著。”

“周書記,我冇事。”陸明聲音虛弱,“就是頭有點暈。醫生說我命大,再偏一點就危險了。”

“好好養傷,工作的事先放放。”周正帆在床邊坐下,“襲擊你的人,我們一定會抓到。你還有什麼線索要提供嗎?”

陸明想了想:“我最近主要在查老舊小區改造項目的監理問題。昨天下午去找了當年的監理工程師,叫趙工,退休五年了。他一開始不肯說,後來我給他看了監理報告的影印件,他才承認,那份報告是偽造的。”

“誰讓他偽造的?”

“他說是監理公司的老闆指使的,老闆說是甲方要求的。”陸明說,“甲方就是當時的項目指揮部,指揮長是張海,副指揮長是區建設局局長。但趙工說,真正拍板的……是鄭建國。”

果然。周正帆點頭:“趙工現在在哪?”

“在我找他談話後,他說害怕,要去外地兒子家躲幾天。”陸明說,“我安排了人送他去車站,應該已經走了。”

“把他兒子的聯絡方式給我。”周正帆說,“要保護好他,他是重要證人。”

從醫院出來,周正帆接到孫振濤的電話。

“正帆,襲擊紀檢乾部的事,省裡知道了。羅書記很生氣,指示要從嚴從快查處。”孫振濤聲音嚴肅,“另外,鄭建國那邊有突破。”

“什麼突破?”

“他承認收受過鄭小軍的‘分紅’,但堅持說是正常投資回報。”孫振濤說,“不過我們在他的秘密住處,搜到了一個筆記本,上麵記錄了他這些年收受的所有賄賂,包括時間、地點、金額、送錢人。有些還註明了‘已辦事’、‘待辦’。”

這可是鐵證。周正帆精神一振:“筆記本在哪?”

“已經作為證據封存了。”孫振濤說,“更關鍵的是,筆記本裡提到了幾個人,是賬冊裡冇有的。其中有兩個,是省裡的在職乾部。”

周正帆心頭一震。鄭建國果然還有更大靠山。

“省裡準備怎麼處理?”

“正在研究。”孫振濤說,“不過你放心,不管涉及誰,都會一查到底。羅書記的態度很堅決:反腐冇有禁區,冇有例外。”

“那就好。”

掛了電話,周正帆坐上車,對司機說:“回市委。”

車子剛啟動,於曉偉的電話打來了,聲音焦急:“周書記,出事了。省紀委工作組那邊,有個乾部被舉報了。”

“誰?什麼情況?”

“工作組的一個副處長,姓吳。今天上午有人向省紀委實名舉報,說他收受了被調查對象的賄賂,答應在覈查時‘手下留情’。”於曉偉說,“舉報信裡有照片,是他和一個商人吃飯的畫麵,還有銀行轉賬記錄。”

周正帆眉頭緊鎖。工作組纔來兩天,就有人被舉報受賄?這也太巧了。

“舉報人是誰?”

“匿名舉報,但材料很詳細。”於曉偉說,“省紀委已經讓那個吳副處長停職接受調查了。工作組的工作……可能會受影響。”

周正帆明白了。這是對方的又一招——從內部瓦解調查力量。先襲擊紀檢乾部,再舉報工作組成員,目的就是阻撓調查。

“告訴趙東明主任,市委相信工作組的同誌,支援他們繼續工作。如果需要補充人手,我們可以推薦。”

“好的。”

回到辦公室,周正帆陷入沉思。對手的反撲比預想的更猛烈,也更狡猾。他們不再直接對抗,而是用各種陰招,試圖從內部製造混亂,從外部施加壓力。

但越是這樣,越說明他們慌了。鄭建國倒了,賬冊被繳了,他們怕下一個輪到自己。

正想著,馬國強的電話又來了。

“周書記,那個省城號碼有線索了。”

“說。”

“我們查到這個號碼在過去一個月裡,和江市的三個人聯絡頻繁。”馬國強說,“一個是已經退休的市建設局老局長;一個是現在的市規劃局副局長;還有一個……您可能想不到。”

“誰?”

“您的前任秘書,李偉。”

周正帆愣住了。李偉?他三年前調到北山區當副區長,是自己親自推薦的。怎麼會和這事扯上關係?

“確定嗎?”

“通話記錄顯示得很清楚。”馬國強說,“而且昨天下午,李偉和這個號碼通了兩次電話,每次都在陸明被襲擊前後。”

周正帆感到一陣寒意。如果李偉真的捲入其中,那說明對方的手已經伸到了自己身邊。

“對李偉進行秘密調查,但不要驚動他。”周正帆說,“我要知道他最近和什麼人來往,經濟上有冇有異常。”

“明白。”

掛了電話,周正帆在辦公室裡踱步。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秋日的黃昏來得早。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累。

這場鬥爭,好像永遠冇有儘頭。倒下一個鄭建國,又冒出新的問題;查處一批人,又發現更大的網絡。

有時候他真想停下來,歇一歇。但他不能。因為他是市委書記,是這個城市的第一責任人。他退了,那些期盼正義的老百姓怎麼辦?那些奮戰在一線的乾部怎麼辦?

手機震動,是女兒小雨發來的語音訊息:“爸爸,我今天畫了一幅新畫,是你穿著盔甲打壞人的樣子。媽媽說,爸爸是英雄。”

周正帆點開語音,聽著女兒稚嫩的聲音,眼眶有些發熱。

是啊,在女兒心裡,他是英雄。那他就要對得起這個稱呼。

他回覆語音:“小雨畫得真好。爸爸不是英雄,爸爸隻是做了該做的事。等爸爸打完壞人,就回家陪你。”

發完語音,他重新坐到辦公桌前,翻開待批的檔案。

夜色漸濃,辦公樓裡的燈一盞盞熄滅,隻有他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長夜漫漫,但黎明終會到來。

而他,將繼續戰鬥。

因為這是他的選擇,也是他的責任。

(第三節完,約53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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