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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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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情與法的困惑

孤帆! · 東萊文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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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週五傍晚,華燈初上。**

周正帆獨自坐在市發改委主任辦公室裡,批閱著最後幾份待處理的檔案。窗外,城市的霓虹漸次亮起,勾勒出江市的繁華輪廓。連日的風波雖然暫時平息,但“曉峰建材”事件和省委劉副省長的隱含批評,依然像無形的枷鎖,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辦公桌上,那份《關於恢複周正帆同誌兼任市發改委黨組書記考察程式的通知》靜靜地躺在角落,這本該是值得欣慰的進展,此刻卻顯得分量不足。

手機震動起來,打破了辦公室的寂靜。周正帆瞥了一眼螢幕,是一個熟悉的省城號碼。他心頭微微一怔,這個號碼屬於他仕途上的一位重要引路人——前江市委副書記,現任省政協文史和學習委員會主任,趙文康。

趙文康在周正帆初入市委辦時,曾是分管副書記,對他多有提攜和指點。在周正帆幾次關鍵的人生節點上,這位老領導都曾給予中肯的建議和必要的支援。儘管趙文康後來退居二線,在省政協任職,兩人聯絡不如以往頻繁,但那份知遇之恩,周正帆始終銘記於心。隻是,在這個敏感的時間點,老領導突然來電……

周正帆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緒,接通了電話,語氣恭敬中帶著親近:“趙主任,您好!好久冇向您彙報工作了,您身體還好吧?”

電話那頭傳來趙文康爽朗而溫和的笑聲,帶著老年人特有的、略顯拖長的語調:“正帆啊,我挺好,一把老骨頭,在政協也就是看看檔案,讀讀史書,清閒得很。倒是你,我在省裡都聽說了,在江市乾得風生水起,搞改革,動真格,很有魄力嘛!就是……聽說最近也遇到點小麻煩?”

周正帆心中瞭然,老領導訊息靈通,想必對近期圍繞自己的風波有所耳聞。他謹慎地回答:“謝謝老領導關心。工作上確實遇到一些困難和阻力,都是改革過程中難免的,有市委市政府的支援,我能應付。”

“嗯,能應付就好。年輕人,受點挫折不是壞事。”趙文康語重心長,隨即話鋒不著痕跡地一轉,“正帆啊,今天給你打電話,一是關心一下你的近況,二來呢……還真有件小事,想請你幫個忙,可能有點讓你為難。”

周正帆的心微微一沉,預感成真。他不動聲色地迴應:“老領導您太客氣了,有什麼事您儘管吩咐,隻要在我職責範圍內,不違反原則,我一定儘力。”

“嗬嗬,你放心,原則我懂。”趙文康的笑聲依舊溫和,“是這樣,我有個遠房外甥,叫劉東,在江市搞了個小公司,叫‘東昊科技’。最近呢,他們公司申報了一個市裡的‘科技創新產業扶持項目’,好像……好像卡在你們發改委高技術產業處那邊了。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好像說是……什麼技術指標有點爭議?還是評審專家有些不同看法?”

趙文康的語氣輕描淡寫,但周正帆立刻捕捉到了關鍵資訊——“東昊科技”、“科技創新產業扶持項目”。這個項目他有點印象,是市裡為了培育新興產業設立的重點專項,資金額度不小,評審也極為嚴格。前段時間,高技術產業處確實提交過一份擬不支援的項目清單,裡麵似乎就有“東昊科技”,理由是核心技術競爭力不足,市場前景存疑,專家組評審得分較低。

“你知道,我這個外甥,人還算踏實,就是書生氣重了點,不太會搞人際關係。”趙文康繼續說著,語氣帶著長輩對晚輩的袒護,“他為了這個項目,投入了很多心血,公司也等著這筆資金週轉發展。眼看著希望不大,他母親,也就是我那個堂妹,急得不行,天天在我跟前唸叨。我這……實在是抹不開麵子。”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觀察周正帆的反應,然後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更明顯的請求意味:“正帆啊,你看……能不能幫忙過問一下?也不是說要你們違規操作,就是……在符合規定的前提下,看看有冇有可能,再給一次機會?或者,讓專家們再慎重評估評估?畢竟,扶持新興產業,也需要一點膽識和包容嘛。”

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強調了“不違規操作”,又點明瞭“在符合規定的前提下”,但核心目的隻有一個——希望周正帆運用他發改委主任的職權和影響力,為這個本已被專業評審否決的項目“開綠燈”。

周正帆握著手機,手指微微用力。辦公室的空調無聲地輸送著暖風,他卻感到一絲寒意從脊背升起。這是**裸的請托,來自一位對他有恩的老領導。答應,意味著可能要違背專業判斷,甚至觸碰他為自己設定的廉潔底線;不答應,則可能要揹負“忘恩負義”、“人走茶涼”的指責,傷及一段珍貴的情誼。

情與法,恩與則,在這一刻形成了尖銳的對立,讓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惑和掙紮。

“老領導,”周正帆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您說的情況我瞭解了。‘東昊科技’這個項目,我有點印象。這樣吧,我先瞭解一下具體情況,看看問題到底出在哪裡,您看行嗎?”

他冇有立刻答應,也冇有斷然拒絕,選擇了最穩妥的迴應——先調查情況。

趙文康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也冇有強逼,依舊溫和地說:“好,好,你先瞭解瞭解。正帆,我知道你現在的位子不容易,講究原則是對的。老領導也不是要你為難,就是希望你在政策允許的範圍內,能關照一下,也算是拉他年輕人一把。我等你的訊息。”

結束通話,周正帆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窗外璀璨的燈火,此刻在他眼中卻顯得有些刺眼。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多年前,自己還是個小秘書時,趙文康如何耐心指導他撰寫調研報告,如何在班子會議上力排眾議推薦他擔任更重要職務的情景。那些溫暖的記憶,與剛纔電話裡隱含的請求交織在一起,讓他心頭沉重。

“東昊科技……”他喃喃自語,隨即坐直身體,按下內部通話鍵,“曉偉,你進來一下。”

於曉偉很快推門而入。

“你馬上去高技術產業處,把‘東昊科技’申報市科技創新產業扶持項目的全部申報材料、專家評審意見,以及處室初步處理建議,調過來給我。注意,不要驚動太多人。”周正帆吩咐道,臉色嚴肅。

於曉偉愣了一下,敏銳地察覺到周正帆情緒不對,而且特意調取一個已被否決項目的材料,這很不尋常。但他冇有多問,立刻應道:“好的,主任,我馬上去辦。”

於曉偉離開後,周正帆站起身,在辦公室裡踱步。他需要冷靜地分析這件事。趙文康老領導退休後在省政協,雖然實權不再,但門生故舊遍佈全省,其潛在的影響力依然不容小覷。尤其是在自己剛剛經曆風波,省委劉副省長態度不明,亟需鞏固地位的當下,得罪這樣一位老領導,是否明智?

然而,另一個聲音在他內心深處響起:他周正帆之所以能走到今天,之所以能在一次次風浪中站穩腳跟,靠的不就是“原則”和“規矩”二字嗎?如果他今天為了一份人情,就推翻專家組的專業評審,那他與之前倒下的王建業、吳天雄之流,又有何本質區彆?他大力推行的改革,強調的“公平、公正、透明”,豈不成了天大的笑話?

**半小時後,於曉偉抱著一個厚厚的檔案袋回來了,臉色有些古怪。他將檔案袋放在周正帆桌上,低聲道:“主任,材料都拿來了。不過……我剛纔去調材料的時候,正好碰到高技術產業處的薑處長,他好像……聽到了一點風聲,旁敲側擊地問我,是不是‘東昊科技’的項目有什麼轉機?還說……之前否決這個項目,壓力也不小,好像有省裡某個老領導打過招呼,但他們頂住了。”

周正帆的心猛地一沉,事情果然不像趙文康電話裡說的那麼輕巧簡單!這個“東昊科技”的水,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深。他深吸一口氣,伸手解開了檔案袋的繫繩。**

(第一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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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厚重的檔案袋被打開,散發出紙張和油墨特有的氣味。**

周正帆將“東昊科技”的項目申報材料、專家組評審意見以及高技術產業處的處理建議,一份份鋪在寬大的辦公桌上。檯燈冷白色的光芒,將這些決定一個企業命運的檔案照得清晰無比。

他首先翻閱的是項目申報書。“東昊科技”申報的項目是“基於人工智慧的工業物聯網數據采集與分析平台”,聽起來頗具前沿性。申報材料製作精良,數據圖表豐富,充滿了各種時髦的技術術語和市場前景描繪。公司註冊資金五千萬,法人代表劉東,履曆顯示其為海歸博士,主攻計算機科學。

粗略看去,似乎是一個頗具潛力的高科技項目。但周正帆深知,這類申報材料往往經過精心包裝,真正的含金量需要專業評審來甄彆。

他緊接著拿起專家評審組的綜合意見。這是由五名來自省內高校、科研院所和知名企業的技術專家、市場專家組成的評審組出具的獨立意見。意見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匿名打分,另一部分是綜合評語。

打分表上,“東昊科技”的項目在“技術創新性”、“團隊實力”、“市場前景”、“實施方案可行性”等幾個核心維度上,得分均不高,總分在所有申報項目中排名靠後。

而綜合評語則更加直截了當:

“**項目所述核心技術(ai演算法、邊緣計算模塊)多為整合應用,缺乏自主知識產權和核心演算法創新,與國內外同類成熟產品相比,無明顯技術優勢。**”

“**團隊技術背景尚可,但缺乏成熟的工程化和市場化經驗,所描繪的市場規模及占有率目標過於樂觀,缺乏紮實的市場調研數據支撐。**”

“**項目實施風險較高,資金使用計劃中存在不合理之處(如過高比例的‘市場推廣費’)。建議暫不予支援。**”

結論清晰而堅決——**暫不予支援**。理由充分,指嚮明確:技術含金量不足,市場前景存疑,團隊能力有短板。這是基於專業和市場的客觀判斷。

最後,他看向高技術產業處的處理建議。處長薑文的簽字清晰有力,意見與專家組保持一致:“**鑒於專家組評審意見,該項目技術創新性不足,市場風險較高,不符合我市科技創新產業扶持項目重點支援方向。建議按程式不予立項。**”

材料邏輯鏈條完整,從專業評審到行政處理,理由充分,程式合規。如果單從工作角度出發,周正帆完全可以據此回覆趙文康老領導:項目是經過嚴格、公正的評審後被否決的,他個人無權也無法乾預。

然而,於曉偉剛纔帶回的資訊,卻讓這件事蒙上了一層更複雜的陰影——“省裡某個老領導打過招呼”,“但他們頂住了”。這意味著,在趙文康之前,已經有人為這個項目向市發改委施過壓,而且層級不低!高技術產業處能夠頂住壓力,堅持專業判斷,實屬不易。如果他周正帆此刻開口“過問”,無疑是否定了下屬的堅持,自己親手打破了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的“規矩”。

他靠在椅背上,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趙文康老領導溫和卻不容拒絕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他知道,那句“在符合規定的前提下,看看有冇有可能”,潛台詞就是希望他能找到某個“彈性空間”或者“解釋口徑”,讓這個本已出局的項目起死回生。這在過去的官場生態中,並非冇有先例。領導一個暗示,下麵心領神會,總能找到變通的辦法。

但是,今時不同往日。他周正帆正在全力推動的,就是打破這種“潛規則”,建立依規依章辦事的新秩序。如果他這個倡導者自己都率先破壞規則,以後還如何要求彆人?那些正在觀望、甚至暗中抵抗的乾部會怎麼想?他們會說:“看吧,周正帆也不過如此,觸及他自己的關係網,原則就可以靈活了。”

更重要的是,這個項目本身確實存在問題。技術不夠硬,市場風險高,強行扶持,不僅浪費寶貴的財政資金,更可能助長投機取巧的風氣,對那些真正具備創新能力、埋頭苦乾的企業是極大的不公。這與他和魏長明在山源縣竭力保護的、那個踏實做事的農產品加工項目,形成了鮮明而諷刺的對比。

“咚咚咚”,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請進。”

進來的是辦公室主任於曉偉,他手裡端著一杯剛沏好的熱茶,輕輕放在周正帆手邊。

“主任,材料……您看完了?”於曉偉小心翼翼地問道。

“嗯。”周正帆指了指桌上的專家意見,“理由很充分,項目確實不行。”

於曉偉沉默了一下,低聲道:“薑處長那邊……剛纔又給我發了個資訊,說如果領導確實有難處,他們處裡……可以再組織一次小範圍的‘補充論證’,請一兩位關係比較好的專家,看看能不能……把結論稍微調整得委婉一些,或者找個‘試點培育’的名目,給點小額資金,也算有個交代。”

這幾乎是明示了——下麵的人已經準備好了台階,隻要他周正帆點頭,一套看似合規的操作就可以啟動,既能勉強滿足老領導的請托,又不會在明麵上留下太大把柄。

這是官場上常見的“糊弄”哲學,既能解決問題,又不至於太過難看。

周正帆端起那杯熱茶,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彷彿能看到薑處長和其他乾部們複雜而期待的眼神,他們或許認為,這纔是成熟、穩妥的為官之道。拒絕,顯得不近人情,不懂變通;接受,則意味著他對自己信唸的背叛。

他久久冇有說話,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於曉偉屏息靜氣地站在一旁,不敢打擾。

就在這時,周正帆的手機再次響起,打破了一室的沉寂。他看了一眼,是妻子林曉薇打來的。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通了。

“正帆,還冇下班嗎?”林曉薇的聲音帶著關切,“剛纔……趙伯伯的愛人李阿姨給我打電話了,閒聊了幾句,問了問孩子們的情況,最後……好像無意中提了一句,說他們家有個親戚在江市創業不容易,希望你能多關照……我感覺,話裡有話。”

周正帆的心徹底沉了下去。連妻子這條線都被動用了!趙文康老領導這是雙管齊下,誌在必得啊!壓力從四麵八方湧來,幾乎讓他窒息。

“我知道了,工作上的一點小事。”周正帆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我處理完就回去,你們先吃,不用等我。”

掛了電話,他臉上的凝重之色更重。他將茶杯重重地頓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曉偉,”周正帆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清晰而堅定,之前的困惑和掙紮似乎在這一刻找到了答案,“你回覆薑處長:**一切以專家評審意見為準,按規定程式辦理。**

這個項目,不予支援,維持原結論。”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於曉偉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看到周正帆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立刻點頭:“好的,主任,我明白了,我馬上轉告薑處長。”

“另外,”周正帆補充道,“以我的名義,給趙文康主任回個電話,我親自跟他說。”

於曉偉離開後,周正帆拿起自己的手機,找到了趙文康的號碼。他的手指在撥出鍵上方停留了許久,內心依然充滿了複雜的情緒。他知道,這個電話撥出去,很可能就會傷及一段多年的情誼。但他更知道,有些底線,一旦退讓,就再也守不住了。

**他終於按下了撥出鍵。電話接通的提示音一聲聲響起,如同敲擊在他的心上。他深吸一口氣,準備迎接電話那頭可能出現的失望、不解,甚至是指責。然而,就在電話即將接通的瞬間,他辦公室的座機卻搶先一步,急促地響了起來,螢幕上顯示的,是市委書記鄭向東辦公室的號碼!周正帆的心猛地一跳,鄭書記這個時候來電,是巧合,還是……他也聽說了什麼?**

(第二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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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兩個電話的鈴聲幾乎交織在一起,像一場突如其來的交響樂,在寂靜的辦公室裡製造出緊張的氛圍。**

周正帆看著手機螢幕上跳動的“趙文康”名字,又看了一眼座機上顯示的“鄭書記辦公室”,瞬間做出了決斷。他對著尚未接通的手機說了一句“稍等老領導”,然後迅速拿起了座機聽筒。

“鄭書記,您好!”周正帆的聲音保持著應有的恭敬和鎮定。

“正帆,還冇下班啊?”鄭向東書記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聽起來平和,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嚴肅。

“正在處理一些檔案。書記您有什麼指示?”

“指示談不上。”鄭書記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剛纔,省政協的趙文康主任,給我打了個電話。”

周正帆的心猛地一縮!果然!趙文康老領導在給他施加壓力的同時,竟然直接將電話打到了市委書記這裡!這是典型的“雙線作戰”,意圖再明顯不過——藉助更高層麵的影響力,迫使他就範。

“哦?趙主任……有什麼事嗎?”周正帆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

“也冇什麼大事。”鄭書記的語氣依舊平穩,“就是閒聊了幾句,關心了一下我們江市的發展,特彆是科技創新這塊的工作。順便呢,提了一下他有個親戚在江市創業,申報了市裡的一個扶持項目,好像遇到點困難?他說相信市裡會公平公正處理,也希望我們對於有潛力的年輕創業者,能多一些包容和扶持。”

話說得極其藝術,冇有半個字要求關照,但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暗示和壓力。周正帆甚至可以想象趙文康在電話裡那副語重心長、站在全域性角度考慮問題的姿態。

“正帆啊,”鄭書記話鋒一轉,語氣稍微加重了些,“趙主任是老領導,過去對江市,對你個人,都是有貢獻的。他的麵子,我們還是要適當考慮的。當然嘍,前提是符合政策,符合規定。這個度,你自己把握。”

鄭書記這番話,看似把決定權交還給了周正帆,實則傳遞了兩個明確資訊:第一,他知道這件事,而且趙文康已經找過他;第二,他希望周正帆能“適當考慮”老領導的麵子,也就是在“符合規定”的框架內,找到變通的辦法。這幾乎是在明確地暗示他“靈活處理”。

壓力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來,而且比之前更加洶湧。市委書記的暗示,其分量遠超趙文康個人的請托。如果連鄭書記都傾向於“靈活處理”,他周正帆如果堅持硬頂,會不會被視為不識大體、不顧大局?

“鄭書記,您放心,這件事我會依法依規,慎重處理的。”周正帆給出了一個標準而模糊的迴應,冇有做出任何承諾。

“好,你辦事,我放心。”鄭書記似乎也不願多說,隨即掛了電話。

放下座機聽筒,周正帆感到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看了一眼手機,趙文康的電話因為長時間未接已經自動掛斷。他握著手機,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鄭書記的暗示,像最後一根稻草,幾乎要壓垮他內心的天平。也許……於曉偉和薑處長提議的“補充論證”、“試點培育”是一個可行的折中方案?既不全盤否定,也不違規支援,給點小額資金,勉強維持住各方麵的麵子?這似乎是官場上最“聰明”、最“成熟”的做法。

他走到窗邊,望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河。每一盞車燈背後,都是一個家庭,一個夢想。他想起了自己初入仕途時的雄心壯誌,想起了在金光化工廢墟前立下的誓言,想起了那些因為審批繁瑣而焦急等待的企業家,想起了魏長明在山源縣頂著壓力推進改革的執著……如果他今天為了所謂的“人情”和“大局”,放棄原則,那他之前所有的堅持和努力,又算什麼?

一個聲音在他內心深處呐喊:**“周正帆,你不能退!你今天退一步,明天就要退十步!你退掉的,不僅僅是原則,更是民心,是未來!”**

他猛地轉過身,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清澈。他拿起手機,冇有任何猶豫,再次撥通了趙文康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被秒接的,顯然趙文康一直在等他的回電。

“正帆啊,”趙文康的聲音依舊溫和,但細聽之下,似乎多了一絲急切。

“老領導,抱歉讓您久等了。”周正帆的語氣恭敬,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您剛纔說的事情,我詳細瞭解了情況,也認真查閱了‘東昊科技’項目的全部申報材料和專家評審意見。”

“哦?怎麼樣?”趙文康的聲音透出關切。

“老領導,恕我直言,”周正帆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道,“根據專家組的專業評審,以及我們發改委相關處室的覈實,‘東昊科技’申報的項目,在**技術創新性、市場前景和團隊執行能力等方麵,確實存在明顯不足,不符合我市科技創新產業扶持項目的立項標準。**

專家組的結論是客觀、公正的。”

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隻能聽到細微的呼吸聲。周正帆能想象到趙文康此刻臉上的錯愕和不悅。

他繼續硬著頭皮說道:“老領導,您對我的知遇之恩,我永遠銘記在心。但是,在這個項目上,我真的無能為力。市裡的產業扶持資金,來自納稅人,必須用在刀刃上,支援那些真正有創新、有市場、能帶動產業發展的好項目。如果因為人情關係就放鬆標準,不僅是對公共資源的不負責,也是對其他守法經營企業的不公平,更是對我個人職責的褻瀆。我相信,這絕不是老領導您希望看到的。”

他把自己不能幫忙的原因,歸結於職責和公益,儘量淡化對趙文康個人的拒絕。

電話那頭的沉默持續了更久,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終於,趙文康的聲音再次響起,那溫和的外衣似乎褪去了不少,透出幾分冷淡和疏離:

“正帆啊,你說得……很對,很原則。看來,你是真的長大了,翅膀硬了。好,好,很好。既然你這樣堅持原則,那我也就不多說什麼了。就這樣吧。”

“老領導……”周正帆還想解釋什麼。

“嘟…嘟…嘟…”

電話已經被掛斷了。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忙音,周正帆舉著手機,在原地站了許久,心中充滿了難以言說的複雜滋味。他知道,他可能永遠地失去了一位曾經關心、提攜他的老領導,一段珍貴的情誼,或許就此產生了難以彌補的裂痕。

他緩緩放下手機,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和失落。堅持原則,為什麼就這麼難?

就在這時,於曉偉敲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絲興奮,似乎忘了剛纔的凝重:“主任,好訊息!山源縣魏長明縣長剛纔來電話,他們開發區推行‘全程代辦’和‘負麵清單’後,效果顯著,這個月新簽約了三個超五千萬元的投資項目!其中還有一個是省裡‘瞪羚’企業!他說這都是您大力支援改革的結果,一定要我向您報喜!”

山源縣的捷報,像一道陽光,瞬間驅散了周正帆心頭的陰霾。他精神一振,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是的,他的堅持是有意義的!他的改革,正在真實的戰場上開花結果,正在為江市的發展注入新的活力!與這實實在在的成果相比,個人的那點人情得失,又算得了什麼?

**然而,他嘴角的笑容還未完全展開,於曉偉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心情再次跌入穀底:“不過……魏縣長還說,他聽到風聲,省委組織部近期可能會對全省年輕乾部進行一次大的調整交流,我們江市也有名額。他擔心……擔心您因為近期的一些事情,可能會被……交流到其他崗位,甚至……是閒職。”

周正帆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剛剛解決了“情與法”的困惑,一場關乎他個人政治前途的、更大的風暴,似乎已經悄然逼近。**

(第三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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