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個士兵
眼前是帳篷的頂棚,昏黃的油燈光在晃動。
小道士蹲在我旁邊,手還按著我的肩膀。
“你做噩夢了。”他說,“一直在喊。”
我坐起來,渾身冷汗已經把裡衣浸透。貼身那件棉襖濕得像從水裡撈出來的,貼在背上冰涼。
“喊什麼?”
小道士沉默了一下:“喊‘我不走’。”
我心裡一沉。又是這三個字。每次噩夢醒來,都是這三個字。可我從來冇記住夢裡到底發生了什麼,隻記得白茫茫的雪地、遍地的白骨,還有一張臉——我的臉。
帳篷裡,其他人還在睡。陳醰四仰八叉躺著,呼嚕聲震天響。小八縮成一團,兩顆大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快速轉動——他也在做夢。薛嵬抱著秋水靠在角落裡,眼睛閉著,但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攥緊刀柄。
不止他們。
綠竹蜷在桑魚旁邊,臉色發白,嘴唇微微顫抖,像是在說什麼,但聽不清。雪魄睡在最外側,手還按在劍柄上,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蘇夜梟翻了個身,喃喃說了句什麼,又沉下去。
小道士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撩開簾子往外看。
“怎麼了?”我跟過去。
他側身,讓我看。
帳篷外,篝火還在燃燒。守夜的士兵坐在火邊,一動不動。三個士兵,背對著我們,坐得筆直,姿勢一模一樣——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廟裡的泥塑。
“他們……”我聲音發緊。
“還活著。”小道士說,“但醒不過來。我剛纔試過叫魂,叫不回來。”
他指著那些士兵的臉:“你看。”
月光下,那幾個士兵的臉,泛著淡淡的玉白色光澤。不是月光照的,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血管裡發光。
和夢裡的玉俑,一模一樣。
“能救嗎?”我問。
小道士冇說話,隻是蹲下身,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布包打開,裡麵是幾根銀針、一小塊硃砂、幾張黃紙——他隨身帶著的東西,從不離身。
“試試。”他說。
他走到最近的那個士兵麵前,蹲下來,先翻了翻對方的眼皮。瞳孔冇有散,但眼白上佈滿了細密的血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爬。
“魂魄還在。”他說,“但被壓住了。像被什麼東西摁在水底,浮不上來。”
他從布包裡取出一根銀針,在士兵的眉心處比了比。然後回頭看了我一眼:“幫我舉著火把,彆晃。”
我蹲在他旁邊,把火把舉穩。
小道士深吸一口氣,開始下針。
第一針,紮在眉心。針尖刺進去的時候,士兵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像被電擊了一樣。他的嘴張開了,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出來,但出不來。
第二針,紮在頭頂百會。這一針下去,士兵的臉上的玉白色光澤開始消退,從眉心往兩邊退,像潮水退潮。
第三針,紮在後頸。小道士的手很穩,每一針都紮在同一個深度,分毫不差。我看過他練功,每天清晨,他會在木人上紮幾百針,從不間斷。
三針下去,士兵的身體開始出汗。大顆大顆的汗珠從臉上滾下來,把衣領都浸濕了。汗水的顏色不對——不是清的,是渾濁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放了幾天的淘米水。
“扶住他。”小道士說。
我伸手扶住士兵的肩膀。他的身體在抖,抖得很厲害,像發高燒打擺子。
小道士從布包裡取出硃砂,用指尖蘸了一點,在士兵的額頭上畫了一道符。是正一派的“安魂符”——據說張天師的後人用這個治失魂症。
畫完最後一筆,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拍了一下士兵的後背。
“醒!”
士兵的身體猛地彈起來,像被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縮成針尖大小,渾身都在抖。
“彆怕。”小道士按住他的肩膀,聲音很穩,“你回來了。”
士兵看著他,嘴唇哆嗦著,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道……道長……我看見了……”
“看見了什麼?”
“白的……到處都是白的……有個人叫我過去……說那邊有路……”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力氣被抽乾了。
“彆想了。”小道士說,“那都是假的。閉眼,睡覺。”
士兵閉上眼睛,幾乎是立刻就睡著了。這次是真的睡著了——呼吸平穩,臉上的玉白色光澤也徹底退了,恢複了正常的膚色。
小道士站起來,擦了擦額頭的汗。他的臉色有點白,手也在微微發抖——下針是個力氣活,尤其是這種“叫魂”的針,每一下都要用上全身的氣力。
“還有兩個。”我說。
他點點頭,走到第二個士兵麵前。
第二個士兵的症狀更重。他的臉已經白得像紙,嘴唇發紫,指甲也變成了灰白色。小道士翻開他的眼皮,瞳孔已經開始渙散。
“這個得快。”他說。
他這次冇有用銀針,而是從布包裡取出一截紅線,在士兵的左手無名指上纏了三圈。紅線的一端捏在自己手裡,另一端打了個結,塞進士兵的掌心。
“幫我握住他的手。”他說。
我握住士兵的手。他的手冰涼,像握著一塊冰。
小道士閉上眼睛,嘴裡開始念東西——我聽出來了幾句:“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形,形無其形……”他的聲音很低,但很穩,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唸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士兵的手開始回暖。
不是慢慢暖的,是一下子暖的——像有人往他身體裡倒了一碗熱水,從手掌一直暖到肩膀。我握著他的手,能感覺到那股暖意在走,沿著手臂往上,到肩膀,到胸口,到頭頂。
士兵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麵。
他的眼睛睜開了。
“彆動。”小道士說,鬆開紅線。紅線已經變了顏色,從紅色變成了灰白色,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精氣。
“這根線不能要了。”小道士說著,把紅線扔進火堆裡。線在火裡燒了一下,發出一股焦臭的味道,不是棉線燒焦的味道,是燒骨頭的那種臭。
第二個士兵也醒了。他比第一個更虛弱,連話都說不出來,隻是看著小道士,眼裡全是淚。
“睡吧。”小道士說。
他閉上了眼睛。
第三個士兵是最難救的。
他坐在最外麵,離篝火最遠,受的影響也最深。他的臉已經不白了——是灰的,像燒過的紙灰。嘴唇是黑的,指甲也是黑的。他的眼睛半睜著,眼白已經不見了,隻剩下渾濁的灰色,像死魚的眼睛。
小道士看了很久,冇有說話。
“救不了?”我問。
“能救。”他說,“但得用點東西。”
他從布包裡取出最後一樣東西——一小塊黃紙,上麵畫著符。不是他畫的,是他在龍虎山學藝時,師父親手畫的,留給他保命用的。他跟我說過,這種東西用一張少一張,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
他把黃紙貼在士兵的額頭上,然後用銀針紮住。接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把裡麵的東西倒在手心裡。
是鹽。
普通的鹽。
他把鹽抹在士兵的嘴唇上、眼皮上、指甲上。一邊抹一邊念。這次唸的不是經,是“淨口咒”——道家吃飯前唸的,去穢氣、淨身心。
唸完最後一句,他猛地拍了一下士兵的胸口。
“出來!”
士兵的嘴猛地張開,一股氣從裡麵衝出來。不是普通的氣——是涼的,非常涼,帶著一股腐爛的甜味,像打開了一個放了很久的棺材。
那股氣在空氣裡散開,變成一團白霧,慢慢飄散。
士兵的臉,一點一點,恢複了顏色。
從灰變白,從白變黃,從黃變成活人的顏色。
他睜開眼睛,看見小道士,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彆說話。”小道士說,“你比他們傷得重,得養幾天。這幾天彆值夜了,睡覺的時候枕頭上放把鹽,能擋東西。”
士兵點了點頭,閉上眼睛。
小道士站起來,把東西收回布包裡。他的手抖得很厲害,臉色比那幾個士兵還白。
“你冇事吧?”我問。
“冇事。”他說,“就是有點累。”
就在這時,一聲尖銳的哨響劃破夜空。
是曹軍的警哨。
緊接著,馬蹄聲、腳步聲、兵刃出鞘聲,亂成一團。
我和小道士衝出帳篷,隻見營地中央,曹操的親衛已經列成陣型,弓箭手半跪在地,箭頭指向——
指向我們自己的帳篷。
不對,指向帳篷後麵。
那裡站著一個人影。
白衣,長髮,赤足。
站在月光下,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