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天早晨,晨光透過薄紗,灑進病房時,顧千澈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視線還有些模糊,太陽穴有點抽痛。
他動了動手指,身體還算靈活。
手背上插著輸液針,這才意識到自己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唔...
輕微的嚶嚀從床邊傳來。
顧千澈側過頭,看見林晚正趴在他的病床邊淺眠。她的長發披散下來,在白床單上,像一幅潑墨山水畫。
“好美!”他想著。
她的眉頭微蹙,似乎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法完全放鬆。
“她在為我傷心難過。“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她交疊的手臂上——那裏有幾道明顯的淤青。
他猜,應該是昨天救他時留下的。
下意識地伸手,卻在即將觸碰到她髮絲的瞬間停住了。
她說要保持距離。他不能反悔。
突然一陣眩暈,昨天的記憶嵌入大腦。顧千澈纔想自己恢復記憶後的荒唐舉動
深埋心底的情感和記憶,跑出來作亂了,想像都覺得自己很傻。
“可是,誰年輕時,不為感情癡傻過呢?”
真是可笑...他自嘲地勾起嘴角,聲音沙啞到隻有自己聽得見。
他以為早已放下的身影,原來一直都在,隻是被他小心翼翼地鎖在了記憶最深處。
那時幼稚,但真誠。
他想著,曾經佔據她整個人生的女孩,早就選擇了離開。過往既不能釋放,也不能存留,讓他好煩。
“或許林晚總在她身邊晃,她與喬言心相似的輪廓,不經意間喚醒了他刻意遺忘的傷痛。”
——
阿澈...
睡夢中的林晚突然輕喚出聲,聲音柔軟得像一片驚鴻輕羽,撩撥著他。
他渾身一震,想起昨天溺水時聽到的那聲撕心裂肺的呼喊。
快二十年了,再沒有人這樣叫過他。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有些僭越地,輕輕撫上她的髮絲。那觸感陌生又熟悉,讓他的心臟加速跳動。
昨天她拚命救他的樣子浮現在眼前——
原來她纖細的手臂也會有驚人的力量,會如此她固執地不肯放手。
原來你這麼在乎我...隻是為什麼要掩飾呢?他無聲地嘆息,指尖在她發間流連,就是嘴硬不肯承認。
“我該怎麼佔據你的全部呢?”在不知情下,他和自己較上了勁。
他想起這幾個月來她的陪伴——
幫他打理民宿時認真的側臉,在廚房忙碌時挽起的袖口,聽他講述過去時微微泛紅的眼眶。或許時間久了,她真的會...
他頭一次感覺到疲倦,身邊有了很好的人,他想有個歸宿了。
嗯...”他有了決定。
——
林晚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睛。
當她看到男人的麵容,那雙還帶著睡意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但隨即,她的表情凝固了——男人眼中那種純粹的、毫無雜質的愛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邃複雜的神情。
喬言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個隻為她而存在的少年,隻蘇醒了一天就又陷入了沉睡。
多想讓那份曇花一現的純粹多停留一刻。
現在麵對她的,又是經歷過背叛與離別的顧千澈,是記得所有不堪往事的顧千澈。她好不甘心。
她掩飾了自己的失望。
你醒了?她強迫自己露出微笑,聲音卻有些發抖,感覺怎麼樣?還頭暈嗎?
顧千澈收回手,輕輕搖頭:好多了。昨晚...謝謝你陪著我。
兩人之間突然陷入沉默。
陽光依舊溫暖,卻不足夠驅散那股無形的寒意。
喬言心想說些什麼,卻被突然推開的病房門打斷了。
——
一聲清嘯介入其間。
媽!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一個高挑的年輕男人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額頭上還掛著汗珠,西裝外套隨意地搭在手臂上。
模樣倒是繼承了喬家的俊雅。
目光急切地在病房內搜尋,鎖定在喬言心身上。
不等喬言心開口,顧千澈問道:你是...?
喬亦城這才注意到病床上的男人,表情瞬間僵住。
電話裡謝允儀三令五申提醒過他不要出現在顧千澈麵前,可他聽說母親出事,腦子一熱就沖了過來,完全忘了這茬。
房間裏的空氣詭異。
喬言心下意識地攥緊了病床的護欄,生怕暴露了他的身份。
這位是...?顧千澈疑惑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
啊,這是...喬言心迅速調整表情,起身拉住小夥子的手,
介紹一下,這位我前夫的孩子,蕭亦城,在附近的公司做經理。
她極速朝兒子使了個眼色。
好在喬亦城從小就機靈,立刻會意:顧叔好!我媽經常提起您。我是她繼子,雖然不是親生的,但我們感情很好。
嗯,蕭和喬接近,接觸久了難免口誤,這樣化名更穩妥,她這樣想著。
顧千澈沒看什麼端倪,友好地點點頭:原來如此。我是顧千澈,你母親的...朋友。附近民宿的老闆。
喬言心暗自鬆了口氣。
幸好當年顧千澈離開時喬亦城還小,兩人沒有太多交集。
看到喬言心那六神無主的眉眼,小夥子恢復鎮定,戲精附體:
顧叔看起來和媽的交情還算不錯呢?”
“您別介意,我在國外也有些年頭了,觀念還是圓融的。就算我爸過世了,但我還是希望媽的下半輩子能過得幸福。
他丟擲一個懂得都懂的眼神,鬧得顧千澈有點不好意思。
顧千澈哪裏聽不出來他的話裏有話,他很欣慰林晚的家人,並不介意他介入到女人的生活。
是嘛!我也常和你媽說人要往前看,不要總是沉浸在過去裡,幸福要自己把握。”
“不過呢,好像你媽不是很認同?
喬言心聞言,反而覺得這話有點諷刺,如果這話顧千澈要是自己懂得,那麼這麼多年的苦楚也就不必承受了。
造化弄人,當局者迷。
她不認我認就好。我在附近的公司做專案,有時間一起坐下來吃飯?
她趁機起身相送:
亦城,那也等他傷好了再說吧。我們先出去說吧,讓顧先生好好休息。
————
走廊上,喬言心一把將兒子拉進自己的病房,關上門後立刻變了臉色:
不是讓你別出現在他麵前嗎?你知不知道剛纔多危險?差點就不好收場了。
喬亦城卻滿不在乎地抱住她:媽,你知道我接到電話時有多害怕嗎?他的聲音突然哽咽,
如果你有個三長兩短,我...
感受到侄子微微發抖的身體,喬言心的怒氣瞬間消散。
她輕輕拍著他的背:好了,別難過,我這不是沒事嗎?
謝姨都告訴我了,喬亦城鬆開她,眼眶發紅,
你為了救他差點……你瘋了嗎?媽,值得嗎?他不是當年的姑父了,你也不是當年的你。為什麼非要那麼衝動……
亦城,有些話還是要和你交代的。”
她的表情變得嚴肅。
“我們之間的故事,三言兩語早就說不清楚了,你就別插手了。
喬言心打斷他的勸阻,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
年輕人挫敗地抓了抓頭髮:我知道我說不動你。但媽,你要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你還有我。
他拿出隨身帶的藥膏,小心翼翼地塗在母親額頭的擦傷上,我會一直陪著你。
喬言心望著兒子,暖意來襲。
“被拋棄後,這些年如果不是有這個孩子在身邊,我可能早就被思念和悔恨壓垮了。”她心裏暗暗想著。
集團最近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有些人聽說您不在國內,搞起了小動作。
他得意地眨眨眼,不過您放心,我都按您教的辦法處理好了。
是嗎?喬言心挑眉,沒有像上次那樣衝動?
喬亦城誇張地捂住胸口,您兒子現在可是江城出了名的小喬總,誰不知道我做事最穩妥了?
喬言心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喬言心知道:她有蒸蒸日上的事業,整個江城的名流都要仰她鼻息,就是當年因為這事得罪她的幾家最後都慘淡收場。
她有孝順能幹的養子,把喬氏集團打理得井井有條;如果她願意,年輕的,英俊的,邪魅的,陽剛的都可以,怎樣的男人找不到?
可是……
她缺失的是此生摯愛,不管別人怎麼看,顧千澈就是她可以放棄一切存在,沒有任何人可以填補。
就算當年她最瘋狂的那陣,她也沒有苛待他半分,竭力地彌補虧欠。不管什麼樣最好的東西她第一時間都儘力給他。
但是,他走了,毅然決然的離開了,從此她的心房就缺了一角,時間越久丘壑更深。直到現在麵對麵,也未能找全。
知不可乎驟得。她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窗外。
喬亦城突然正色道,我知道您放不下他。但是……
他指了指病房的方向,現在的姑父,真的還是您記憶中的那個人嗎?你覺得你有十足的把握讓他迴心轉意嗎?
“我不逼你,但如果你累了,你還有我。”
喬言心沉默了很久,久到喬亦城以為她不會回答。
我不知道未來如何,但我確信,他心裏一定還有我。她最終輕聲說。
我知道,沒有他,我的心永遠缺了一半。我沒辦法在知道他的下落後,無動於衷,如果隻讓我和他在街角廊下擦肩而過,我會瘋。”
可是情況有了新的變化。
她已經準備鬆手,還他自由,可是突如其來的事故又讓她極度不放心。
興許哪天一走,就可能成為永別。這讓她怎麼放心的下?
她納悶:闊別十七年,他就好端端的;她才重逢不到百日,屢屢出變故。是她解決了風雨,還是她帶去風雨?
她隻能告訴喬亦城一個沉默的答案。
喬亦城嘆了一口氣:
“也難怪您癡心,他確實和記憶裡的一樣完美,甚至多了燦爛的光環和歲月的沉澱。”
“特別是他一把年紀了,竟然還比我還帥氣,不服不行啊。”
“瞧你說的,有嗎?”喬言心聽兒子誇自己的男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是說麼。不然怎麼會讓您戀戀不捨呢?你啊,色令智昏!”喬亦城打趣。
喬言心掐了一下乾兒子的手臂,假意嗔怪道,“沒大沒小!想吃家法了?”
一陣溫馨的胡鬧後……
喬亦城停下來,憨憨的笑了:
“既來之,則安之,已經這樣了,那就大膽追愛吧?你的後院就交給我,保管給你收拾的妥妥貼貼。”
喬言心還有些不放心,
“就憑你稍微有點事,就莽莽撞撞不知輕重,你讓我怎麼放心把喬氏集團完全交給你?”
”在我的眼裏,你是永遠長不大的孩子啊!興許過一陣又要我擦屁股收尾呢?”
喬亦城連忙退了一步,說:“別別,這滿江城的名流都快知道我是畏媽如虎的媽寶男,都成圈子裏的笑話了,您可別在添油加醋了。”
母子相視一笑。
也許正是這點家庭的溫馨,讓數十載的思念沒有成劇毒的砒霜,讓她苦苦挨過艱難的歲月。
————
喬亦城離開後,喬言心獨自在窗前站了很久。陽光灑在身上,卻驅散不了心底襲來的寒意。
她想起顧千澈今早看她的眼神——溫柔,卻帶著距離;關切,卻不復昨日的熾熱。
那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她的少年,終究是被她親手弄丟了。
叩叩叩——
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她轉身,看見顧千澈站在門口。
他已經換下了病號服,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勾勒出他清瘦的輪廓。
可以進來嗎?他問,聲音溫和有禮。
喬言心點點頭,下意識整理了一下頭髮:感覺好些了?
嗯,醫生說可以出院了。顧千澈走進來,在離她不遠不近的位置站定,你...兒子走了?
公司有事,先回去了。她勉強笑了笑,那孩子總是毛毛躁躁的。
顧千澈若有所思地看著她:你們感情很好。
是啊,喬言心的眼神柔軟下來,雖然不是親生的,但他很孝順。
又是一陣沉默。
午間的陽光在地板上劃出斑駁的光影,兩人之間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林晚,顧千澈突然開口,聲音很輕,昨天的事...謝謝你。
喬言心的心跳賁張。
他叫她,而不是言心,也就是說他沒有聽出千澈兩字的口吻。
她有一絲苦澀:原來她的阿澈已經忘記了她的呼喚,而她卻戰戰兢兢了那麼久連一句阿澈都得憋著。
“是啊,十七年,就是青石台階也早就被滴水穿漏了,區區稱呼,怎麼可能都記得?”
她有點委屈。
不用謝,她輕聲說,換做是誰都會這麼做的。何況那個人,是你。
顯然他隻知道她捨命挽留他這一段,並沒有知道差點殉情的事。那也好,省得編出更荒唐的理由來搪塞。
顧千澈搖搖頭:不,不是每個人都會冒著生命危險去救人。他頓了頓,尤其是...對一個認識不久的人。你承認吧,我對你很重要。
喬言心攥緊了窗檯的邊緣。
她想說的不是認識不久,而是愛了一生,但她隻能微笑,
可能是因為...你讓我不敢遺忘一個很重要的人。
顧千澈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你又要提你丈夫?有完沒完?
他的眼神裡寫滿了暴躁。
隨你想吧,她撒了謊,又望向窗外,有些事...無法改變。
疏疏密密的光線靜靜地流淌在兩人之間。遠處傳來醫院花園裏孩子們的歡笑聲,襯得病房裏的沉默更加明顯。
恍然間,顧千澈上前抱住了她,感受她的存在,呼吸她髮絲裡的萌動,觸碰她肩胛裡的繾綣。
他還沒來得及訴說,他們劫後餘生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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