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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千澈,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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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顧千澈,等等我 · 一陸平江

顧千澈慣於打太極,“老人家,能有這份洞明瞭不起。”

“看你這副泰然,怕不是和我遭遇不相伯仲吧?”

老者朗笑一聲,轉身融入雨幕,青灰色的布衣暈染了江南渲染的水汽中,留下一個悲愴的身影。

“今日無魚,卻有酒逢知己。”

說別人時高談闊論,輪到自己時,老者反而打哈哈起來。

……

他回身往茶幾上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顧千澈的魚漂上,

“小友,你是個老手,可知釣魚最要緊的是什麼?”

“願聞其詳。”

“有道是,釣魚的秘訣不是技巧強弱,不是餌料貴賤,是‘等’。”老人緩緩道,

“等魚來,等緣至,等該發生的事自然發生。強求不得,強留不住。”

顧千澈有些惶惑,

“老先生剛纔不是嘲諷我太過被動,如今卻也是一個“等”字,前後矛盾,說話未免有些兒戲了。”

“是啊,你剛纔不是問我為何明白得透徹,”

老人望向迷濛的河麵,運河支流如他幾多離愁,

“不瞞你說,我不過是在若乾年前,和你抱著一樣的看法,也做了同樣的抉擇罷了,”

“怪那時年少氣盛,不知進退,也是想等啊等,”

“沒等到故人奔赴,隻落得個抱憾終身。”

他低下頭,看著波瀾不驚,臉上的皺痕卻漸漸化開,竟比臘梅的虯枝還難看,

顧千澈悚然一驚,沒來由地有些後怕膽寒,

剛入喉的酒水似如刮骨刀,割得喉頭乾澀得不行,這纔想起茶幾旁有個茶壺,對嘴猛灌了下去,

有些後怕地問,

“真的……會……這樣嗎?”

他頓了頓,忽然問:“你知道下遊那邊有幾座橋嗎?”

顧千澈搖搖頭。

“一共三座,”老人眼噙淚光,“如同我對她許下的諾言,三生三世。”

“可我等了無數年,秋娘她也沒遵守諾言。”

——

顧千澈心裏“咯噔”一下,還沒提問,老人卻自顧自地開始回溯往事,

雨聲如織漸密,老人的聲音在雨中顯得飄渺,如泣如訴,

“彼時我家在江南鎮也算望族,我是長子,自小錦衣玉食,最愛呼朋喚友招搖過市、一道飲酒賦詩,自以為任俠風流。”

“那年,我和好友路過華亭,偶然在酒樓嬉鬧,真撞上了當地富戶林家的繡球招親。”

他眼神裡流露出一絲光彩,語氣有些激動,感慨著,

“那排場是真大啊,十裡八鄉的人都來了,畢竟是大戶,誰不想做東床快婿,”

“況且這位林小姐,傳說容貌甚美,又有哪個年輕人不想一親芳澤?”

老者說著說著,便開始比較起來,

“你的那個凶丫頭,論樣貌確實明艷動人,和你在一起足夠登對。”

“便是那位處處和你作對,動輒激你的丫頭身段也是綽約。”

“可老夫年輕時也不賴,也是江南府出挑的俊後生,還有功名在身,自然是不輸給你的!”

“?”顧千澈對話裡的細節有些疑惑,正要細問,卻被老者打斷,

“別打岔,聽我說完。”

“我當是也不知為何,仰頭看到牌樓上林小姐的容貌,秀美溫淑,就莫名輕佻無比,偏要爭啊搶啊,接那繡球,”

“還真別說,也不知道林小姐是有心還是無意,便在人群中一眼相中了我,錯有錯著,那繡球最後讓我接著了。”

“那您依約娶她了嗎?”

“算是吧,可我……沒用真名。”

“老人家看來藏頭露尾是一向的。”

老者有些掛不住,“你不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更是家中樑柱,婚事也不可能草率。”

“所以,你?”

老者有些苦澀,“算……是我對不起她,我們倆情投意合,和林小姐春風一度後,就因家裏傳書父親病危,藉此不告而別了。”

“林小姐和我雖說認識不久,但也如膠似漆,那幾天的日子雖然短暫,卻也柔情蜜意得很。”

“知道我要走,也不攔我,隻說讓我快去快回。”

顧千澈乾咳了兩聲,“前輩,這有些不地道了吧?”

“嗬嗬,算是吧!”

“可我也想著,能把她明媒正娶回家和她過一輩子的。”

“幾日後,待到我歸家後,父親眼看就過世,家道中落,我想著自己已經配不上林小姐,便不再返回。”

“我寫了一封書信,交給了馬夫,從此山高路遠,不再耽誤她前世今生。”

“日子說長長,說短短。”

“不久後,母親為我定下一門親事,是家絲綢鋪子的老闆,名喚秋娘,薄有傢俬,能助力於我。”

“我心繫林小姐,卻反嫌她商戶出身,卻又違拗長輩不得,心中不喜,拜堂之後就和她分居,”

“哪怕婚後,我依舊流連酒樓,和友人相聚,很少歸家,更沒和她見過麵。”

“雖說離得不遠,她倒也從未來尋我,我們就這麼有名無實地拖著。她大概也知我心意,沒有鬧過一場。”

“再後來,我奔赴京師趕考,金榜題名。這三年,竟一麵未見。”

老人的目光穿過雨幕,彷彿看向遙遠的過去,

“那時我隻顧前程,卻從未瞭解她哪怕一點點,反倒是和從下人口中零零星星知道,她的一些流言蜚語。”

顧千澈指尖一抖,突然就想起片場那份汙濁的詔書,自嘲道,

“果然,哪裏都躲不開這種事。也對,當你發現一隻蟑螂的時候,實際整個櫥櫃裏應該早就已經爬滿了無數隻了。”

“雖然很不想承認,可小友說的沒錯。有丫鬟說,看到她和馬夫常常形影不離,我便猜到了幾分。”

“是我的錯,冷落了她。”

“那是個雷雨之夜,我夜探別院,果然聽到了深閨裡曖昧的動靜……”

他頓住了,沒繼續說下去。

顧千澈安撫道,“你和你的妻子沒有見過麵,更沒有感情,況且她捐了家產助你,於你有恩。其實你就當成人之美,也不失為一場進退。”

老者大概是猜到男人會這麼說,臉上的表情僵住了,苦笑道,

“小友心細如髮,你說的沒錯,我原來就是這麼想的。”

“我大概是一直沒放下和林小姐一場邂逅,一心想著要妻子和離,故意冷落與她,然後回華亭和她再續前緣的。”

“其實我就該裝聾作啞,什麼都不管不顧,興許事情就不會變成最後那樣。”

“可偏偏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中邪了,想要見上一麵。”

“屋裏光很暗,還有一種我此生難忘的異味,我讓護衛堵住院落,讓丫鬟掌燈,這纔看清了那位林小姐……”

顧千澈撇撇嘴,先聲奪人,

“我猜,你那位素未謀麵的妻子秋娘,正是林小姐吧?”

“?”

老者停了有一會兒,納悶道,“你怎麼知道?”

“你家道中落時,肯花費重金幫助你登科的,又什麼都不圖,肯等你回家的絲綢富戶之女,還能是誰?”

“其實這不難猜,”顧千澈又補充道,麵色嚴肅,“難猜的隻是,為什麼事情會落到這一步?”

——

“果然,小友的洞察力和心智遠非一般人,”老者的目光裏帶著欣賞。

“哪裏的話,我有一個朋友,論起抽絲剝繭,解開謎底的本事,我是自愧不如呢。”

“你這個人,又來了……”

老者對男人這處處的言語疏離,倍感無語,“到底是什麼樣的爹媽,才會養出你這號人物。”

聽到爹媽二字,顧千澈冷臉不答。

“你說的沒錯,我隻看了那雙眼睛,就認了出來。”

“我本可當場假意發作,把二人清退,偏偏回頭看秋娘那雙含淚的眼睛,忽然覺得……這一切,真的很沒意思。”

老人的聲音低下去,

“我背過身時候,後麵是秋娘壓抑的哭聲,她不停地說著對不起,我卻沒有感覺了。”

“我原本一心想要奔赴的感情,竟然成了笑話!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好幾天沒出門。”

“再次見到她時,是三天後了,我們兩人隔著一道門,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我先開的口,讓她和馬夫遠走高飛。”

“她卻不肯說話,更不願答應,她說她隻是一時糊塗,希望我給她一次機會,就算我在外麵養妾室也不打緊,隻求我不要和離。”

“我一拳砸在牆上,問她圖什麼?”

“她說那馬夫是個老實人,父母早亡,在林府中十年,愛慕她多年,卻從無非分之舉。”

“後來我離開後不久,林老爺去世,她來了江南鎮找我一路上都是馬夫護衛她,還因為打跑山賊而負傷,”

“她隻是感念他的恩情才一時間心軟,再加上我遲遲不肯見她,她絕望之下,鬼迷心竅才……”

說到這,顧千澈旁觀者清,想到不對的地方,打斷了他,

“老先生,這其中,是不是有問題?”

“是!”

老者毫不猶豫,“你眼尖的很,可我那時年輕氣盛,暴怒異常,那還有理智想這些,麵上說‘既如此,便和離罷’沒有和她對峙,轉頭就把她軟禁在了別院,此後再沒和她相見。”

此時,雨意轉淡,雨聲如訴。

“秋娘知道了,什麼都沒辯解,隻是說對不起我任我處置,我盛怒之下一概不理。”

“沒料到又數日後,府裡一個丫鬟為了邀功,偷偷告訴了母親,母親是個直性子,衝動下就報給族裏,族中長老以‘不守婦道’為由,要按族規將她……沉塘。”

“馬夫,則秘密灌了毒藥處死,以染病身亡上報。”

老人閉上眼,蓑衣下的肩背佝僂下去:

“行刑那日很早,天灰濛濛的,因為這種事對家族不好聽,要草草了結。我站在塘邊,看著他們將一身素縞的秋娘綁上石頭。”

“她沒有掙紮,臉色慘白盯著我,眼裏沒有恨,隻有一片死寂的平靜。”

“還有一種解脫一般的淡然。”

“一路上,沒有一字求饒,隻是默唸著對不起。”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要失去她了,永遠地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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