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中蠱
隨著陣陣抽搐,韓向隅滾了下去,在汙跡斑斑的艙板上扭動著。
不到片刻,他的臉又由青變了紫,嘴巴大張,喉嚨裡不停地漏著氣。
「韓叔!」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上,.超讚 】
林宿慌了神,連忙伸手去扶他,但手伸到一半便已頓住。
該扶他哪裡啊?脖子?肩膀?還是手臂?
此時的韓向隅像是沒了力氣,手腳抽搐的幅度越來越小。
那些溺水的人,被撈上來的時候也是這樣,剛開始手腳還能動幾下,漸漸地便徹底失了動靜。
直到那抽搐快要徹底停住,林宿才終於把手伸出去,托住了韓向隅的後頸。
真怕他就這麼死掉。
林宿腦子裡空空的,突然間那句話就浮了上來。
「活路,隻留給兩種人——有用的,和聽話的!」
韓叔,你是哪一種?
掌心流過什麼東西蠕動時產生的凸起,讓林宿渾身一顫。
他低頭看去,數隻細小的蟲子在韓向隅血管裡來回鑽竄。
似是尋常蟲豸,灰灰的,又有點黑,還帶著某種穢氣詛咒?
它們正在貪婪地啃噬著韓向隅的血肉,一拱一拱地往前鑽。
每拱一下,韓向隅的血管裡就鼓起一個疙瘩。
那疙瘩順著血管往上遊,遊到脖子,穿過臉頰……
韓向隅發不出聲音,但眼睛還睜著,一直看著林宿,像是想要說什麼。
林宿盯著那些蟲子,騰出另一隻手想要把它們摳出來。
用指甲掐?還是用指腹擠?如果有根針就好了。
想起小時候手指紮進刺,母親就是用針給他挑出來的,那時候他疼得直哭,母親說「忍一忍就會過去」。
可是現在,他不知道怎麼給韓向隅挑出來,也不知道是不是該說「忍一忍」。
他的手抖得厲害,就這麼懸在韓向隅脖頸上方,半點落不下去。
周遭的一切景象彷彿已被遮蔽,隻剩下眼前蟲子清晰的蠕動。
那些蟲子拱得漸漸變快,韓向隅的眼就要閉上了。
這時,女執事上前半步,瞳孔驟然收縮:
蝕蠱!
這蠱蟲分作三等,下品蝕體,中品蝕靈,上品蝕神。
怎會憑空出現在這裡?
「蝕蠱!是蝕蠱!」
不知是誰大喊一聲,所有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瞬間呆立當場。
片息過後,人群轟然四散開,一時間矮幾翻倒,酒壺亂飛。
「快將他扔出去!」
「別讓他死在這裡!」
「請仙子製住他,不要讓那東西爬出來!」
這一次,不再是事不關己的麻木觀望,而是切身的死亡威脅。
「蝕蠱」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大家都很清楚,那東西吃完後,會從死人身體裡爬出來,但凡活人觸碰到便難以擺脫。
艙內眾人瘋狂地往梭艙兩頭湧去,拚命想要遠離韓向隅,彷彿他周圍三尺已是死域。
推搡、喊叫、咒罵聲幾乎要將這梭頂掀翻。
林宿跪在地上,聽著那些聲音,很近,又很遠,像是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混亂之中,一道人影閃出,抬手隔空抓來,韓向隅便被攝至他腳下。
隻見他指聚靈力,淩空連點韓向隅膻中、巨闕、神封等數處大穴。
每點一下,韓向隅的身體便抽搐一下。
那人點完之後,韓向隅似乎有所好轉,抽搐得輕了些。
周圍有人驚道:「隔空攝物,淩空點穴,這是半步結丹的手段!」
另一人附和:「那幾處穴位,尋常人認都認不全,他一口氣就點了七處。」
又有人小聲發問:「蠱蟲被封住了?」
旁側之人沉聲應道:「你看那人的臉,紫色退下去了。」
林宿抬起頭望去,一個灰袍人立在那裡,像一座巨大的山峰。
但見其鬍鬚飄動,半步結丹的氣息甫一散開,便壓住了眾人。
他見過這種氣勢的人,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了。
「楊師兄。」女執事低頭後退,恭敬地行了一禮。
那人目光在女執事臉上停住,兩息過後,他環顧周遭,朗聲道:
「諸位道友不必驚慌,在下已錮住此蠱,不會擴散。」
此言一出,艙內眾人如蒙大赦,紛紛縮回各自坐榻,低聲交頭接耳起來。
「是這千機梭上的楊巡監。」
「哪個楊巡監?」
「還能是哪個?十年前獨自追殺十三名青木門弟子的那個。」
「據說那十三人裡有三個築基中期,盡數被他所殺。」
「半步結丹,果然恐怖!」
「那蠱蟲真的封住了?不會鑽出來吧?」
「他的話可信,應該不會。」
聲音漸漸低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往巡監那邊瞟,卻又趕緊收了回去。
巡監低頭看了一眼韓向隅,又看向那女執事。
見她微微搖頭,巡監收回目光,提起韓向隅後領,徑直往千機梭中樞去了。
等他走遠,又有人小聲嘀咕著:
「那女執事又是誰?連楊巡監行事,都要先徵詢她的意思?」
「小聲點,她以前可是巫蠱堂的人,那可是最懂蠱蟲的。」
「那怎麼會在千機梭上做售賣的這種活?」
「聽說她是因為什麼事被踢出了巫蠱堂……」
林宿此時還愣在那裡。
忽然間,他才發現韓向隅已不在眼前。
轉頭望過去,韓向隅的身體被提著,軟塌塌的,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看著他被拖走,越來越遠,遠得像再也不會回來了。
巡監的背影消失在艙門後麵,林宿想起了玉簡上的字。
難道這就是貨品?
那這整梭的貨品,下場都是一樣的嗎?
寒意從艙板下滲了上來,冷得他牙齒發顫。
還沒等林宿回過神,一隻冰涼的手已扣上他胳膊,將他拽了起來,然後往前推了推。
林宿抗拒著那股力量,慢慢回過頭,看向坐榻旁的棲鳳琴。
琴還橫在那裡,隻是琴身上濺了幾滴酒,顏色比別處深了些。
林宿用力掙了幾下。
女執事並未阻止,鬆開了手站在原地,等他走過去把琴抱起來後,才重新推他往前走去。
經過那扇艙門時,林宿回過頭,看向這幾日窩著的那個角落,有一灘酒漬。
不知道韓叔還能不能回來,但他知道,那灘酒漬,已洇進了自己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