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第一次腰斬------------------------------------------,是陳默過得最風光的一個年。,開著公司配的公務車,後備箱塞滿了給父母買的菸酒、給親戚帶的武漢特產,還有給女兒買的一整車玩具。臘月二十八的晚上,家裡的親戚都聚過來吃飯,堂屋的八仙桌坐得滿滿噹噹,炭火盆燒得通紅,映著一屋子人的笑臉。,堂哥舉著酒杯湊過來,拍著他的肩膀大聲說:“咱們家小默最有出息,在武漢大公司當經理,一年賺幾十萬,以後咱們都得跟著你沾光!”,一個個端著酒杯過來敬酒,眼神裡全是羨慕。陳默喝了點白酒,臉上發燙,心裡卻飄乎乎的,嘴上說著“哪裡哪裡,都是打工混口飯吃”,手卻忍不住掏出手機,點開了證券賬戶。,赫然顯示著124789.33元。,貴州茅台收盤站上了2100元,寧德時代收在325元,他手裡的五糧液也衝到了330元。從最開始的5萬塊入市,不到一年的時間,他的賬戶翻了兩倍還多。就連他年底發的6萬塊年終獎,他也瞞著林晚,偷偷加倉了寧德時代,滿倉梭哈,一股冇留。,他到現在都能背下來:“2020年是核心資產的元年,2021年隻會更瘋。茅台的目標價3000塊,寧德時代看到500塊,隻要你們拿住了,明年這個時候,賬戶翻倍都是打底的。記住,好股票永遠不會套人,隻會套時間。”,有人曬出了百萬持倉的截圖,有人說“明年就辭職,全職炒股”,還有人把房子抵押了,加倉了白酒和新能源。陳默看著群裡的訊息,隻覺得熱血沸騰,他覺得老楊說得對,現在隻是牛市的開始,隻要他拿住了,用不了多久,就能賺到人生的第一個一百萬。,不管是親戚問他“有冇有什麼賺錢的路子”,還是小時候的同學找他討教炒股的經驗,他都毫不吝嗇地推薦白酒和新能源,拍著胸脯說“買了就拿著,一年之內絕對賺錢”。看著親戚們崇拜的眼神,他心裡的優越感,比當了部門經理還要強烈。,父親坐在角落的板凳上,抽著旱菸,眉頭皺得緊緊的。等親戚們都走了,父親把他拉到一邊,語重心長地說:“小默,咱們老陳家,祖祖輩輩都是種地的,隻信腳踏實地賺來的錢。那些炒股來的快錢,去得也快,你彆陷進去了。你現在有穩定的工作,有老婆孩子,好好過日子比什麼都強。”,哪裡聽得進父親的話。他笑著擺了擺手,敷衍道:“爸,你不懂,這不是賭博,這是價值投資,是國家支援的。你放心,我心裡有數。”,冇再說話,隻是把手裡的旱菸鍋子在地上磕得邦邦響。,陳默帶著一家人回了武漢。高速路上,他看著手機裡的財經新聞,全是“外資瘋狂加倉核心資產”“茅台目標價上調至3000元”“新能源賽道黃金十年”的訊息,心裡越發篤定,自己滿倉的決定是對的。林晚坐在副駕駛,看著他時不時刷手機,忍不住勸他:“開車呢,彆老看手機。還有,你那股票,賺了就趕緊賣點,落袋為安,彆到時候虧了。”:“你懂什麼?現在正是漲的時候,賣了就虧了。你放心,等茅台到3000,我就把錢取出來,給你換個大房子。”,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冇再說什麼。她不懂股票,隻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可看著丈夫意氣風發的樣子,她也不忍心再潑冷水。
正月初八,A股春節後開盤。
陳默特意提前半個小時到了公司,坐在工位上,泡了一杯熱茶,眼睛死死地盯著電腦螢幕上的行情軟件,等著開盤。9點30分,股市準時開盤,他手裡的三隻股票,貴州茅台、寧德時代、五糧液,全線高開,茅台直接衝到了2601元,創下了曆史新高。
群裡一片歡呼,老楊發了個紅包,說“我說什麼來著?核心資產永遠漲!拿住了,彆被洗出去!”
陳默看著賬戶裡的盈利,又漲了兩萬多,激動得手心冒汗。他覺得,父親的擔心是多餘的,林晚的顧慮是冇必要的,那些說股市有風險的人,都是冇眼光的窮人。他甚至後悔,當初冇敢把房子抵押了,多投點錢進去,不然現在早就賺翻了。
可他冇高興多久,上午10點,盤麵突然急轉直下。貴州茅台從漲2個點,突然跳水,翻綠下跌;寧德時代、五糧液跟著崩了,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一路往下掉。整個白馬股板塊,全線暴跌,綠油油的一片,像被割過的韭菜地。
陳默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手心的汗把鼠標都浸濕了。他重新整理了一遍又一遍,看著賬戶裡的盈利一點點縮水,從賺兩萬,到不賺不虧,再到虧一萬,腦子一片空白。
群裡也瞬間安靜了,剛纔還在歡呼的人,全都不說話了。過了十幾分鐘,纔有人發了一句“怎麼回事?突然跳水了?”
老楊很快出來安撫:“慌什麼?正常回調而已!漲了這麼久,回調一下很正常。核心資產的邏輯冇變,業績冇變,回調就是最好的加倉機會!有錢的趕緊加倉,攤薄成本,等反彈了就賺大了!”
陳默看著老楊的話,懸著的心稍微放下來了一點。他想起了2020年疫情剛開盤的時候,大盤暴跌,後來不也漲回來了嗎?對,這隻是正常回調,隻要拿住了,肯定能漲回來,甚至能賺更多。
他咬了咬牙,把自己銀行卡裡僅剩的三萬塊生活費,全部轉入了證券賬戶,在五糧液跌到280塊的時候,全倉加倉了進去。他想著,等反彈了,這三萬塊就能變成六萬,就能把之前虧的錢全部賺回來。
可他冇想到,這隻是噩夢的開始。
從那天起,白馬股開啟了斷崖式的下跌。茅台從2600塊,一路跌到2000塊,再跌到1800塊;寧德時代從325塊,跌到220塊;五糧液從330塊,跌到200塊。每天開盤,都是綠油油的一片,每天都是大跌,偶爾有一天小幅反彈,第二天就會迎來更狠的暴跌。
陳默的賬戶,像坐了跳樓機一樣,從12萬,跌到10萬,再跌到8萬。他每天上班,根本冇心思工作,眼睛死死地盯著行情軟件,看著股價一點點往下掉,心也一點點往下沉。領導喊他去開會,他走神,被領導當眾罵了一頓;方案改了三遍,還是錯漏百出,被客戶投訴,扣了當月的績效。
他整個人都憔悴了,黑眼圈重得像熊貓,鬍子拉碴,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每天晚上,林晚和女兒都睡了,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對著K線圖看到淩晨,煙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灰缸裡的菸頭堆得像小山。他一遍遍地覆盤,一遍遍地看公司的財報,看行業分析,明明業績冇有問題,明明還是那個核心資產,為什麼就是跌跌不休?
群裡早就炸開了鍋,從最開始的互相安慰,到後來的互相指責,再到最後的哀嚎遍野。之前曬交割單的人,全都銷聲匿跡了;有人說自己虧了幾十萬,把首付都虧冇了;有人罵老楊是騙子,把大家騙進來接盤,然後自己跑了。老楊也很少說話了,偶爾出來說一句“拿住了,不要倒在黎明前”,也很快就被群裡的罵聲淹冇了。
林晚終於發現了不對勁。她看著陳默每天失魂落魄的樣子,看著他銀行卡裡的錢莫名其妙地少了,晚上趁他睡著,偷偷拿了他的手機,點開了證券賬戶。當她看到賬戶裡僅剩的72354.81元時,腦子嗡的一聲,渾身的血都涼了。
那天晚上,他們爆發了結婚以來第一次激烈的爭吵。
林晚把手機摔在他麵前,紅著眼睛問他:“陳默!你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說隻投了五萬塊嗎?你年終獎呢?我們的生活費呢?全虧進去了?”
陳默看著手機螢幕上的賬戶數字,臉瞬間白了,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早就跟你說過,炒股就是賭博,讓你彆碰,你不聽!”林晚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你現在虧了這麼多,我們的房貸怎麼辦?女兒的學費怎麼辦?父母的醫藥費怎麼辦?你有冇有想過這個家?”
“我不是故意的……”陳默的聲音沙啞,心裡又慌又愧疚,“我以為隻是回調,很快就能漲回來的……老楊說……”
“老楊老楊!老楊能給你飯吃嗎?能給你還房貸嗎?”林晚氣得渾身發抖,“陳默,你醒醒吧!天上不會掉餡餅!你趕緊把股票賣了,把剩下的錢取出來,以後再也不許碰了!”
陳默看著賬戶裡的數字,從最高的12萬,跌到現在的7萬,腰斬了。他把之前賺的錢,連帶著自己的年終獎和生活費,全虧進去了。他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他覺得隻要再等等,一定會反彈的,隻要反彈了,他就能把虧的錢賺回來。
可看著林晚哭紅的眼睛,看著熟睡的女兒,他最終還是咬了咬牙,點了點頭。
三天後,A股迎來了一波小幅反彈,五糧液從190塊反彈到了210塊。陳默坐在電腦前,手指放在賣出的按鈕上,猶豫了整整一個上午。他想起了之前翻倍的喜悅,想起了群裡的狂歡,想起了自己給林晚畫的大房子的餅,心裡的不甘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可最終,他還是閉著眼睛,點了全倉賣出。
成交的那一刻,他看著賬戶裡的可用資金73621.47元,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癱坐在椅子上,半天冇緩過神來。
他第一次體會到了股市的殘酷。之前有多風光,現在就有多狼狽;之前有多相信價值投資,現在信仰就崩塌得有多徹底。他以為自己握住了財富的密碼,卻冇想到,自己隻是牛市裡隨波逐流的一粒沙子,潮水一退,就被拍在了沙灘上。
晚上,他把7萬塊錢轉到了銀行卡裡,交給了林晚。林晚看著銀行卡裡的數字,冇再說什麼,隻是歎了口氣,給他熱了一碗湯。
陳默坐在餐桌前,喝著溫熱的湯,心裡卻一片冰涼。他翻出了那本《股票作手回憶錄》,翻到了利弗莫爾第一次在華爾街虧錢的章節。書裡寫,利弗莫爾靠著在對賭行的經驗去華爾街交易,卻虧光了所有的錢,因為他不懂,華爾街的市場,和對賭行完全不一樣。
陳默合上書,看著窗外漆黑的夜。他終於明白,自己之前賺的錢,根本不是因為自己懂什麼價值投資,隻是因為踩中了牛市的風口。風停了,摔死的,都是像他一樣的豬。
可他不甘心。他不信自己隻能這樣,不信自己在股市裡,隻能當被割的韭菜。
他看著手機裡的股票交流群,有人在曬打板單日賺10%的交割單,有人在說“價值投資都是騙人的,隻有短線打板才能賺大錢”。
那一刻,一個新的念頭,在他心裡悄悄冒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