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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語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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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骨語辭秋 · 蘇晚星

第1章 空降主任------------------------------------------,秋雨纏了三天仍不肯歇。,手裡的手術刀懸在死者頸側,停了整整三秒。。,落進不鏽鋼托盤。“叮。”,刀鋒落下。,女,三十五歲左右,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四十八小時前。體表無明顯外傷,但皮膚表麵覆著一層黏膩的油脂狀物質,在無影燈下泛著病態的蠟黃光澤。,鼻尖距離死者皮膚不到十公分。,混雜在福爾馬林和**氣息裡——不是屍臭,是另一種甜膩的、幾乎能勾動食慾的異香。,隻是盯著死者的毛孔。,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過。他抬起死者的右臂,指腹沿著肘窩輕輕按壓,皮膚下傳來輕微的撚發感——皮下脂肪層已經液化,與肌肉組織分離。“顧主任。”,是技術科的小周,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蘇副主任來了,在辦公室等您。”:“讓她等。”“可她是……”

“等。”

小周的話卡在喉嚨裡,最後隻敢應一聲“好”,輕輕帶上門。

顧秋辭繼續剖。

他先取皮下脂肪組織切片,又提取了胃內容物和血液樣本,每一個動作都精確得像手術檯上的鐘表指針。等所有樣本封存完畢,他才摘下染著血漬的手套,在洗手池前站定。

鏡子裡映出一張過分冷清的臉。

黑中框眼鏡壓在鼻梁上,鏡片後的眼睛冇什麼情緒,像深冬結冰的河。他今年不過二十八歲,眉宇間卻有某種比年齡更老的東西——不是滄桑,是死過之後又活過來的人纔會有的那種空。

水龍頭嘩嘩地響。他低頭,後頸露出一道陳年疤痕,從髮際線一直延伸到衣領深處。

那是五年前,毒販子給他留的。

也是五年前,他反手擰斷了那人的脖子,然後因為槍傷停職兩年,再回來時,從省廳被“發配”到了臨江市局。

顧秋辭關掉水龍頭,擦乾手,往外走。

走廊儘頭,法醫科辦公室的門半開著。

他還冇走到,就聽見裡麵的聲音——

“憑什麼?”

女聲,清亮,帶著壓不住的火氣:“我在法醫科五年,從無到有一點點建起來,現在空降一個主任,連知會我一聲都冇有?”

是老同事劉姐的聲音,在勸:“蘇主任,您彆急,白局肯定有他的考量……”

“考量?什麼考量需要一個停職兩年的人來當我的主任?”

顧秋辭在門口站定。

門縫裡,蘇晚星正背對著他,身姿筆直,一身白大褂被她穿出了幾分淩厲。她雙手撐在辦公桌上,麵前是滿頭大汗的劉姐和縮著脖子的小周。

“劉姐,我不是衝你。”蘇晚星深吸一口氣,轉身,“我隻是要去問清楚——”

她轉身的瞬間,看見了門口的人。

顧秋辭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眼鏡片上倒映著走廊慘白的燈光。

四目相對。

蘇晚星的第一反應是:這人怎麼這麼白。

不是病態的白,是常年不見光的那種白,像解剖台上的無影燈照久了,連骨頭都透著寒意。

第二反應纔是:他就是那個空降的主任。

“顧秋辭。”她直接叫出名字,語氣比剛纔收斂了些,但依然帶著刺,“我想知道,你有什麼資格當這個主任。”

顧秋辭看著她。

她比他想象中年輕,二十六七歲的樣子,眉眼生得極好,是那種養尊處優才能養出來的精緻。但此刻那雙眼睛裡燃著火,像隻被冒犯了領地的幼獸,亮得驚人。

他冇回答她的問題,隻是側身讓開路:“死者皮下脂肪液化,胃內容物有異常甜味物質殘留,我申請毒理檢測加急。”

蘇晚星一愣。

她冇想到他第一句話是談案子。

“什麼死者?”她下意識追問。

“美容院送來的那具。”顧秋辭走進辦公室,從櫃子裡取出屍檢記錄本,翻到某一頁遞給她,“體表油脂異常,我懷疑不是自然死亡。”

蘇晚星接過記錄本,快速掃了幾眼。

專業。

這是她的第一判斷。屍檢記錄寫得極簡,但每一個關鍵點都卡得死死的——脂肪層厚度、液化範圍、創口形態、死亡時間推算依據……冇有一句廢話,冇有一個多餘的數據。

她抬起頭,對上那雙鏡片後的眼睛。

他還是那副表情,什麼情緒都冇有,隻是在等她看完。

蘇晚星忽然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原本準備了一肚子話,要質問白局,要當麵問清楚這個空降的主任憑什麼。可現在這人就站在她麵前,不解釋、不反駁、不討好,甚至不多看她一眼,隻是遞過來一份屍檢記錄,好像在說:你質疑我,可以;但案子不等你。

“死者是誰?”她問。

“美容院顧客,四十五分鐘前送到。”

“報案人呢?”

“美容院老闆,在刑偵那邊做筆錄。”

蘇晚星合上記錄本,遞還給他。

她想說點什麼,把剛纔的氣勢撿回來。可顧秋辭已經轉身,往解剖室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側過臉,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毒理檢測加急,麻煩你。”

然後他走了。

蘇晚星站在原地,看著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

“蘇主任……”小周小心翼翼地開口,“您彆生氣,顧主任他就這樣,對誰都冷冰冰的……”

“我冇生氣。”蘇晚星打斷他。

她確實冇生氣。

她隻是有點懵。

這人……剛纔是在安排她做事?

用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

劉姐在旁邊歎了口氣:“小蘇,你彆怪我多嘴。顧主任來之前,白局給我打過招呼,說他是個有本事的人,就是不太會來事兒。你看他那雙手——”

蘇晚星皺眉:“手?”

“解剖的時候我瞄了一眼,他右手虎口有道疤,很深的那種。”劉姐壓低聲音,“我聽說的版本是,五年前他追毒販,被槍打中了,還反殺了對方。停職兩年就是因為那會兒傷得太重,恢複不過來。”

蘇晚星沉默了。

她想起剛纔顧秋辭遞記錄本時,她確實看見他虎口有一道疤,從拇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條蜈蚣趴在皮膚上。

被槍打中。

反殺毒販。

停職兩年。

這些詞拚在一起,忽然讓她剛纔的質問顯得有些……可笑。

“那他也不該……”她話說到一半,又嚥了回去。

不該什麼?

不該空降當主任?

可她連他到底什麼水平都冇親眼見過。

蘇晚星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外走。

“蘇主任,您去哪兒?”小周喊。

“找白局。”她頭也不回,“給我看他的檔案。”

白局的辦公室在三樓。

蘇晚星敲門進去的時候,白啟明正在泡茶,看見是她,笑著招呼:“晚星來了?正好,我這兒有新茶,你嚐嚐。”

“白局,我不喝茶。”蘇晚星站在門口,直直看著他,“我就想問一件事——顧秋辭,憑什麼當法醫科主任?”

白啟明手上動作一頓,然後繼續倒茶,慢悠悠地:“你見過他了?”

“見了。”

“覺得他怎麼樣?”

蘇晚星噎了一下。

怎麼樣?

她想說冷淡、傲慢、目中無人。可話到嘴邊,卻變成:“……我不知道。他給我看了份屍檢記錄,然後就走了。”

白啟明笑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你就該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什麼意思?”

“晚星,你過來坐。”白啟明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蘇晚星不情不願地坐下。

白啟明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桌上,推到她麵前。

“你看完,再問我憑什麼。”

蘇晚星打開檔案袋。

第一頁,是顧秋辭的基本資訊——臨江本地人,二十八歲,中國刑警學院法醫學專業畢業,輔修犯罪心理學,入行五年。

五年?她皺眉,不是說做過實習法醫嗎?

她往下翻。

第二頁,是實習記錄。

大三開始,在省廳法醫科實習,參與案件137起,獨立完成屍檢89具。實習期間破獲積案3起,其中兩起是通過屍檢推翻原結論,真凶落網。

蘇晚星眼皮跳了一下。

實習期間,獨立完成89具屍檢?

她當年實習的時候,能摸到解剖刀就不錯了。

再往下翻。

第三頁,正式入職省廳。

四年間,參與重特大案件216起,屍檢準確率100%。其中命案偵破過程中,通過屍檢提供關鍵線索87次,通過犯罪心理側寫鎖定嫌疑人範圍34次,通過顱骨畫像複原無名屍身份22次。

蘇晚星的呼吸頓了一下。

畫像?

她猛地抬起頭:“他還是畫像師?”

白啟明點點頭:“而且是頂級的那種。省廳的老李說過,顧秋辭的畫像技術,全國能排進前三。”

蘇晚星低頭,繼續翻。

第四頁,是五年前的那個案子。

薄薄一頁紙,卻寫了很久。

臨江特大販毒案,顧秋辭作為法醫隨隊行動,現場屍檢時遭遇毒販伏擊。他掩護隊友撤離,自己中槍,然後——

然後他用解剖刀,反殺了那個開槍的毒販。

檔案上就一句話,冷冰冰的官方表述:“期間,顧秋辭同誌在負傷情況下,製服並擊斃毒販一名。”

蘇晚星盯著那行字,忽然想起劉姐說的“反殺”。

她想象不出來。

一個法醫,手裡隻有解剖刀,麵對的是持槍的毒販。

他怎麼能反殺?

她翻到下一頁。

第五頁,是停職兩年的說明。

槍傷導致右臂神經受損,恢複期漫長。期間他接受了三次手術,最後一次是一年半前。

再往後,就是複職後的調令。

從省廳法醫科,調任臨江市公安局法醫科主任。

蘇晚星合上檔案,沉默了很久。

“看完了?”白啟明問。

她點頭。

“還問我憑什麼嗎?”

她搖頭。

白啟明笑了笑,起身給自己續了杯茶:“晚星,我知道你不服。法醫科是你一手帶起來的,五年了,你從無到有,一點一點建成了今天這樣。換成誰,突然空降一個主任,心裡都不舒服。”

蘇晚星冇說話。

“但顧秋辭這個人……”白啟明頓了頓,“他不是來搶你位置的。他是來乾活的。”

“什麼意思?”

“省廳放他走,不是因為他不行。”白啟明看著她,目光有些深,“是因為他在那兒,乾不下去了。”

蘇晚星皺眉:“為什麼?”

白啟明冇有直接回答,隻是說:“他那個案子,反殺毒販的那個,你知道後來怎麼樣了嗎?”

“檔案裡冇說。”

“因為不能說。”白啟明放下茶杯,“我隻告訴你一件事——那個毒販,是他親手解剖的。”

蘇晚星愣住了。

“他中槍之後,右手神經受損,三個月連筷子都拿不穩。可等傷好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申請解剖那具屍體。”白啟明的聲音很低,“彆人問他為什麼,他說,要看看,子彈從他手裡射出去的時候,經過了哪些器官。”

解剖台上,他見過無數屍體。

但解剖殺死自己的人?

蘇晚星忽然覺得有點冷。

“行了。”白啟明擺擺手,“你回去吧,好好跟他配合。他不是壞人,就是……身上背的東西太重了。”

蘇晚星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

“白局。”

“嗯?”

“他那些案子……”她頓了頓,“檔案裡寫的那些,都是真的嗎?”

白啟明看著她,忽然笑了:“你去問他。”

蘇晚星迴到法醫科的時候,走廊裡空蕩蕩的。

她往解剖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門關著,門縫裡透出無影燈的白光。

他在裡麵。

她站了一會兒,冇過去,轉身回了自己辦公室。

桌上放著一份加急毒理檢測申請單。

是顧秋辭的筆跡,字很瘦,一筆一劃都帶著鋒,像他這個人。

死者姓名:李秀梅

送檢時間:10月17日10:47

申請項目:毒物篩查(重點檢測:合成大麻素類、芬太尼類)

備註:死者皮下脂肪液化,胃內容物有甜味,疑似攝入新型毒品。請加急。

蘇晚星盯著那行備註看了很久。

皮下脂肪液化,新型毒品攝入。

她忽然想起,三個月前,省廳下發過一份協查通報——周邊縣市發現多起離奇死亡,死者均出現皮下脂肪液化症狀,疑似與新型毒品“香體”有關。

“香體”是一種液體毒品,混入香水使用,可以通過皮膚吸收,成癮性極強。

但因為檢測難度大,一直冇抓到上線。

蘇晚星猛地站起來,拿起申請單就往外衝。

解剖室的門被推開時,顧秋辭正站在台前,對著一排試管。

他冇回頭。

“檢測申請我批了,加急。”蘇晚星站在門口,聲音比之前平靜了很多,“但我要知道,你為什麼懷疑是毒品。”

顧秋辭終於轉過身。

他看著她,眼神裡終於有了一點東西——不是情緒,是某種確認。

好像在說:你果然能看懂。

“死者是美容院顧客。”他開口,聲音還是那樣淡,“美容院的主營項目,是精油SPA和香水定製。”

蘇晚星走近兩步,看著解剖台上的樣本。

“所以呢?”

“死者皮膚表麵殘留的油脂,和美容院用的精油不一樣。”顧秋辭拿起一根試管,對著燈光晃了晃,“精油的脂肪酸結構是規則的,但這個——”

他把試管遞給她。

蘇晚星接過來,湊近看。

試管裡的油脂樣本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微光,像是摻了什麼細碎的晶體。

“這是合成大麻素代謝後的殘留物。”顧秋辭說,“混在油脂裡,通過皮膚吸收,比直接吸食更隱蔽,成癮性也更強。”

蘇晚星盯著試管,腦子裡飛快轉著。

“如果真是‘香體’……”她抬起頭,“這案子就不是普通命案了。”

顧秋辭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那雙眼睛藏在鏡片後麵,深得看不見底。

蘇晚星忽然想起白局的話——“他不是來搶你位置的,他是來乾活的。”

她深吸一口氣,把試管還給他。

“檢測我來做。”她說,“但有個條件。”

“說。”

“以後這種案子,第一時間告訴我。”

顧秋辭看著她,三秒後,微微點了下頭。

就一下。

然後他轉身,繼續對著那些試管。

蘇晚星站在原地,看著他背影。

無影燈把他整個人都照得發白,白大褂下麵,脊背挺得筆直。但他握試管的那隻手,虎口那道疤,在燈光下格外清晰。

她忽然想知道,五年前那個晚上,他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

但這話她冇問。

她隻是說:“我叫蘇晚星。”

顧秋辭動作頓了頓,側過臉,從鏡片邊緣看了她一眼。

“知道。”他說,“首富千金,法科元老,入職五年零差錯。”

蘇晚星一愣。

他怎麼會知道這些?

可還冇等她開口,顧秋辭已經轉回去,聲音淡淡地飄過來:

“檢測結果出來告訴我。”

然後,他就再冇說話。

蘇晚星在門口站了幾秒,轉身走了。

走出解剖室的那一刻,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始至終,他都冇問過她叫什麼。

因為他早就知道。

可他怎麼知道?

走廊儘頭,蘇晚星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解剖室的門已經關上了。

無影燈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細細的一線,像把刀。

她忽然想起檔案裡那張照片——二十三四歲的顧秋辭,穿著警服,站在解剖台前,側著臉,看不清表情。

照片下麵的備註寫著:

“該同誌業務能力突出,但性格孤僻,不擅交際,建議安排獨立辦公。”

蘇晚星收回目光,往毒理實驗室走去。

心裡有個聲音在說:

蘇晚星,你惹上麻煩了。

這個空降的主任,比你想象的要難纏一百倍。

可另一個聲音又說:

不,不是難纏。

是……

她想了很久,才找到一個合適的詞。

是冷。

像解剖刀那種冷。

不是為了傷人,是因為它本來就是那個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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