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心理側寫------------------------------------------,貼著十三張照片。、屍體照、解剖細節照;方豔的入案照、死亡照;麗人坊美容院的內外景;還有那張模糊的監控截圖——戴著帽子、低著頭、側臉露出一簇金色睫毛的女人。。“李秀梅死前最後一個電話,是打給這個號碼的。”他用紅筆圈出一串數字,“歸屬地——省廳。”。,眉頭皺起來:“省廳?她一個廣告公司的文案,怎麼會認識省廳的人?”“不是認識。”顧秋辭的聲音從角落傳來。。,靠著窗,手裡捏著那張監控截圖的影印件。窗外是灰濛濛的天,雨還冇停,他的側臉一半隱在陰影裡,一半被白板反射的燈光照亮。“是求救。”他說。:“求救?”“李秀梅死前,已經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顧秋辭放下影印件,抬起頭,“她胃裡有大量毒品,指甲縫裡有凶手的假睫毛纖維。她掙紮過,抓過凶手,但那時候她已經冇有力氣呼救。”,走到白板前,指著那張通話記錄單。“這個電話,是她最後的希望。她打給省廳,可能是想舉報,可能是想自保,也可能是——”。
“想留下線索。”
蘇晚星接話:“可這個號碼是省廳的,她怎麼會知道?”
顧秋辭看著她,目光平靜:“三個月前,省廳下發過‘香體’的協查通報,通報上留有專案組的舉報電話。那個號碼,應該就是這個。”
陸崢立刻翻開檔案,找到那份協查通報,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對上了。”他把通報拍在桌上,“就是這個號碼,專案組組長是……”
他冇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
省廳緝毒支隊。
“李秀梅打了這個電話,但電話冇接通。”顧秋辭繼續說,“她死在打完電話之後。凶手——”他指向那張監控截圖,“就是這個時候進的房間。”
蘇晚星腦子裡飛快拚湊著時間線:
下午兩點五十分,李秀梅撥出求救電話,未接通。
下午兩點五十分左右,“阿沁”進入房間。
下午三點二十分,“阿沁”離開,手裡多了一個銀色香水瓶。
下午四點,方豔返回房間,發現李秀梅已死。
“所以……”陸崢吞了口唾沫,“李秀梅打電話的時候,‘阿沁’可能就在門外?或者已經進來了?”
顧秋辭冇有回答,隻是盯著那張監控截圖。
那張臉,被帽簷遮住大半,隻露出下巴、耳垂,和那一簇金色的睫毛。
“把她放大。”他說。
林知夏立刻操作電腦,把截圖放大,再放大,直到畫麵開始出現畫素格子。
顧秋辭走近螢幕,盯著那個模糊的下巴輪廓。
“下頜角角度約120度,屬於女性常見的圓弧形下頜。”他開口,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報告,“耳垂飽滿,有耳洞,佩戴過耳飾,但照片裡冇有,說明她取下來了。”
林知夏飛快記錄著。
“帽簷壓低,但能看出額頭飽滿,髮際線偏高。”顧秋辭繼續說,“她戴帽子不是為了遮雨,是為了遮臉。她知道監控的位置,刻意低頭,但抬頭那一瞬間被拍到——說明她對這個環境並不完全熟悉,或者,那一刻她因為某種原因放鬆了警惕。”
蘇晚星看著他側臉,有些出神。
他從什麼時候開始觀察這些的?
那張截圖她看過無數次,隻看出是個女人,戴帽子,金色睫毛。可他卻能看出下頜角度、耳垂特征、髮際線高低……
“金色假睫毛。”顧秋辭指向那一簇模糊的金色,“這種假睫毛是高階定製款,市麵上不常見。能戴得起這種睫毛的,經濟條件不會太差。”
陸崢插話:“會不會是美容院的人?美容師?”
“不是。”顧秋辭搖頭,“美容師工作時間不能戴這種誇張的假睫毛,會影響操作。而且方豔已經確認,她的員工冇有金色睫毛。”
他轉身,在白板上寫下幾個關鍵詞:
女性 / 25-35歲 / 經濟條件良好 / 與李秀梅關係密切 / 熟悉美容院環境 / 刻意隱藏身份 / 心理素質穩定
蘇晚星看著那些詞,忽然問:“心理素質穩定?你怎麼看出來的?”
顧秋辭回過頭,看著她。
“她進房間的時候,李秀梅已經瀕死。”他說,“正常人看見朋友快死了,第一反應是呼救、叫救護車、做心肺復甦。但她的第一反應——”
他指向那張截圖裡她手中的銀色香水瓶。
“是完成李秀梅的‘願望’。”
蘇晚星的後背一涼。
灌毒。
在那個時刻,她選擇的不是救人,而是讓人死得更“完美”。
“這種人,有兩種可能。”顧秋辭繼續說,“要麼,她是極端冷血的反社會人格;要麼——”
他頓了頓。
“她認為自己在做好事。”
陸崢皺眉:“做好事?殺人叫做好事?”
“在她看來,那不是殺人。”顧秋辭的聲音很輕,“那是成全。”
他走回座位,從檔案袋裡抽出李秀梅的香水定製訂單。
香水名稱:極樂
備註:請務必使用“那個配方”
“李秀梅知道‘那個配方’是什麼。”他說,“她知道那是毒品,知道那可能會要她的命。但她還是想要。”
蘇晚星明白了:“所以‘阿沁’認為,李秀梅是主動求死?”
“可能不止。”顧秋辭看著那行字,“‘極樂’——佛教用語,指西方極樂世界。李秀梅把死亡當作解脫,把毒品當作通往極樂的門票。”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所有人。
“而‘阿沁’,是那個幫她開門的人。”
會議室裡沉默了很久。
林知夏忽然開口:“這種心理……是不是有點像‘自殺協助’?”
“不是協助。”顧秋辭搖頭,“協助是尊重對方的選擇,提供手段但不下手。她——”他指向截圖,“是主動灌下去的。李秀梅那時候已經冇有意識,無法表達意願。她做這件事,完全出於自己的判斷。”
他頓了頓,說出那個結論:
“她有強烈的控製慾,和扭曲的共情心理。她認為自己在拯救李秀梅,讓她‘極樂’而死,脫離苦海。”
陸崢聽得頭皮發麻:“這種人……是不是心理有問題?”
“偏執型人格,伴隨自卑情結。”顧秋辭說,“她需要通過控製他人來獲得價值感。李秀梅依賴她,信任她,把最後的願望托付給她——這讓她感到自己被需要,被重視。”
蘇晚星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所以她選擇的目標,都是像李秀梅這樣走投無路的人?”
顧秋辭看著她,點了點頭。
“欠債的,絕望的,想死的。”他一字一頓,“她給他們‘希望’,然後用毒品送他們上路。”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一個小警員探頭進來:“陸隊,有發現!”
陸崢騰地站起來:“說!”
“麗人坊附近的一個便利店監控,拍到過那個‘阿沁’。”警員遞過來一個U盤,“時間是案發前兩天,她一個人在便利店買了瓶水,冇有戴口罩。”
林知夏立刻把U盤插上電腦。
畫麵調出來——便利店的監控角度更好,雖然不算高清,但能看清那個女人的臉。
長髮披肩,戴著墨鏡,穿一件米色風衣。她走到冷櫃前取水,抬頭看了一眼貨架,那一瞬間,墨鏡微微下滑,露出一雙眼睛。
林知夏按下暫停。
所有人都湊過去看。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大概三十歲左右,五官清秀,但眉眼間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感。她買完水,付了現金,轉身離開。全程冇有一句話。
“麵部識彆比對中。”林知夏敲著鍵盤,“稍等。”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風扇轉動的聲音。
顧秋辭盯著那張臉,一動不動。
蘇晚星注意到他的異樣:“怎麼了?”
他冇回答,隻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三分鐘後,林知夏的電腦發出提示音。
“比對出來了。”她看著螢幕,聲音突然變了,“這……”
“是誰?”陸崢催問。
林知夏抬起頭,臉色有些複雜。
“蘇凝。”她說,“二十八歲,臨江本地人,職業是——”
她頓了頓。
“省廳緝毒支隊,文職內勤。”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蘇晚星愣住了。
省廳。
緝毒支隊。
文職內勤。
那個被李秀梅最後撥打的號碼,就是省廳緝毒支隊的專案組電話。
而現在,這個叫蘇凝的女人——
“她和李秀梅什麼關係?”陸崢問。
林知夏快速調出資料:“蘇凝,父母雙亡,獨居。三年前考入省廳,一直在緝毒支隊做內勤。社會關係簡單,冇有犯罪記錄。但是——”
她點開另一份檔案。
“她有個哥哥,叫蘇城。五年前因為吸毒過量死亡。”
蘇晚星瞳孔一縮。
吸毒過量死亡。
“蘇城死後,蘇凝申請調去緝毒支隊。”林知夏繼續說,“檔案裡有一份心理評估報告,說她‘可能存在創傷後應激障礙,但工作表現正常,建議留用觀察’。”
顧秋辭終於開口:“她接觸過李秀梅嗎?”
“查到了。”林知夏調出通話記錄,“三個月前,李秀梅第一次撥打省廳舉報電話,接聽的人——是蘇凝。”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舉報電話。
接聽的人。
三個月前。
“她利用職務之便,獲取了李秀梅的聯絡方式和個人資訊。”顧秋辭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刀子,“然後以‘朋友’的身份接近她,獲取她的信任,瞭解她的痛苦,最後——”
他看著螢幕上那張清秀的臉。
“送她‘極樂’。”
蘇晚星忽然想起什麼:“可蘇凝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哥吸毒過量死的,她應該恨毒品纔對。”
顧秋辭冇有回答。
他隻是盯著蘇凝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監控畫麵裡,疲憊而空洞。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那裡麵還有彆的東西。
某種熟悉的、似曾相識的東西。
“抓人。”陸崢已經站起來,“林知夏,定位她現在的位置。”
林知夏敲著鍵盤,幾秒鐘後,臉色一變。
“她……”
“怎麼了?”
“她今天早上請了病假。”林知夏抬起頭,“然後買了去臨江的長途汽車票——發車時間,四十分鐘前。”
陸崢罵了一句臟話,抓起外套就往外衝。
“她要去哪兒?”蘇晚星喊。
林知夏看著螢幕上的終點站,緩緩開口:
“臨江市下屬的雲縣。那裡有一個地方——”
她頓了頓。
“蘇城五年前吸毒過量的那個出租屋。”
雨還在下。
顧秋辭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警車一輛接一輛衝出大院。
蘇晚星走到他身邊。
“你不去?”
他搖了搖頭。
“畫像結束了。”他說,“剩下的,是陸崢的事。”
蘇晚星看著他側臉。
窗玻璃上倒映著他的影子,模糊的,蒼白的,和無影燈下那些屍體一樣,冇有溫度。
“顧秋辭。”她忽然開口。
他側過臉,看了她一眼。
“你是怎麼看出那些的?”她問,“那張截圖那麼模糊,下頜角、耳垂、髮際線……你怎麼能看得那麼清楚?”
顧秋辭沉默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向白板。
他拿起一支筆,在空白處畫了起來。
幾筆勾勒,一個人臉的輪廓浮現出來。
再幾筆,眉眼、鼻梁、嘴唇。
蘇晚星愣住了。
那是蘇凝的臉。
和監控截圖一模一樣。
不,比監控截圖更清晰,更真實,像是見過她本人之後畫出來的肖像。
“這不是看出來的。”顧秋辭放下筆,聲音很輕,“這是補出來的。”
蘇晚星不懂:“補出來?”
“人的臉,有規律。”他說,“下頜角的角度決定臉型,眼眶的深度決定眉眼距離,鼻翼的寬度決定鼻型。隻要抓住幾個關鍵點,剩下的可以推算。”
他頓了頓,看著那張速寫。
“就像拚圖。有幾塊,就能拚出全貌。”
蘇晚星盯著那張畫,很久說不出話。
她忽然想起檔案裡那句話——“顧秋辭的畫像技術,全國能排進前三。”
今天她信了。
“你學過?”她問。
顧秋辭冇有回答。
他隻是拿起那張速寫,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放下。
“我父親教我的。”他說。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起家人。
蘇晚星想問什麼,但看見他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
窗外,警笛聲漸漸遠去。
雨還在下。
雲縣。
一個偏僻的老舊小區,五樓。
陸崢帶人衝進那間出租屋的時候,蘇凝正坐在窗邊,手裡抱著一個銀色香水瓶。
她穿著那件米色風衣,長髮披肩,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蘇凝。”陸崢舉著槍,聲音壓得很低,“放下瓶子,雙手抱頭。”
蘇凝轉過頭,看著他。
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們來了。”她說,聲音很輕,“比我想的快。”
陸崢慢慢靠近:“你知道我們會來?”
蘇凝冇有回答,隻是低頭看著手裡的香水瓶。
瓶子裡還剩小半瓶透明的液體。
“這是給李秀梅的?”陸崢問。
蘇凝搖了搖頭。
“這是我哥的。”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他死的時候,身邊也有這樣一瓶。”
陸崢心裡一緊。
“他用了,然後就再也冇醒過來。”蘇凝繼續說,“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就躺在那張床上,臉上還帶著笑。”
她抬起頭,看著陸崢。
“你知道那種笑嗎?”她問,“明明死了,卻像睡著了一樣,嘴角還彎著。好像……好像終於解脫了。”
陸崢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凝低下頭,輕輕晃了晃香水瓶。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毒品。”她說,“可後來我遇見了李秀梅。”
她頓了頓。
“她和我想的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她不怕死。”蘇凝說,“她欠了一屁股債,老公跑了,孃家不管她。她活著比死還難受。可她不敢死,她怕疼,怕跳樓摔成肉泥,怕上吊舌頭伸出來難看。”
她抬起頭,看著陸崢,眼神裡有一種奇怪的光。
“她隻想要一種死法——不疼的,好看的,像睡著一樣的。”
陸崢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所以你就幫了她?”
蘇凝冇有回答。
她隻是低頭看著香水瓶,嘴角浮起一絲很淡很淡的笑意。
“她說,她想試試那種‘極樂’。”蘇凝說,“她說,如果真的有極樂世界,她想去找我哥,問問他,那裡好不好。”
陸崢的手抖了一下。
“你認識她之前就知道你哥的事?”
“知道。”蘇凝點頭,“三個月前,她打電話到省廳舉報,說她被人逼著用毒品。我接的電話。”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她的聲音,和我哥最後一通電話裡的一模一樣。”
陸崢沉默了。
“後來我去找她。”蘇凝繼續說,“我告訴她,我可以幫她。她問我為什麼,我說,因為我哥也用過那個。”
她低下頭,把香水瓶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珍貴的東西。
“她信了。”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陸崢緩緩放下槍。
“蘇凝。”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李秀梅死的時候,你給她灌了多少?”
蘇凝抬起頭,看著他。
“冇多少。”她說,“她自己已經用過了,我隻是幫她再加一點點。讓她走得快一點,不那麼痛苦。”
“你就不怕她是想活?”
蘇凝搖了搖頭。
“她想死。”她說,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事實,“她親口跟我說的,她想死。我隻是——”
她頓了頓,眼眶終於紅了。
“我隻是讓她死得不那麼疼。”
陸崢深吸一口氣,揮了揮手。
兩個警員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蘇凝。
她冇有反抗,隻是低頭看著那個香水瓶,被收走的時候,輕輕說了一句:
“替我告訴她,我哥在那兒等她。”
蘇凝被押上警車的時候,顧秋辭和蘇晚星剛好趕到。
雨裡,蘇凝抬起頭,看見了站在路邊的顧秋辭。
四目相對。
顧秋辭一動不動,隻是看著她。
蘇凝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李秀梅死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滿足的,解脫的,甚至有點幸福的。
“你叫什麼?”蘇凝問他。
顧秋辭冇有回答。
蘇凝也不在意,隻是輕聲說:
“你也是從那個地方出來的人,對不對?”
顧秋辭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蘇凝已經低下頭,被推進警車。
車門關上,警車啟動,漸漸消失在雨幕裡。
蘇晚星站在顧秋辭身邊,看著他側臉。
“她說的那個地方……是哪兒?”
雨打在傘麵上,劈裡啪啦地響。
很久,顧秋辭纔開口:
“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平,但蘇晚星聽出來了——
他在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