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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玉問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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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古玉問長生 · 淩雲

第1章 青雲鎮少年------------------------------------------,像一粒被風吹落的穀子,落在玄洲東南最不起眼的角落。“青雲”,實則與修仙界那個赫赫有名的青雲宗冇有半點關係。百年前鎮東頭王員外家出了個煉氣三層的修士,在鎮口立了塊石碑,題了“青雲直上”四個字。後來石碑被雷劈碎了,名字倒留了下來。,三百來戶人家,獵戶和采藥人居多。偶爾有散修路過,用幾枚靈石換些乾糧清水,再一頭紮進蒼梧山深處。那些人在鎮上住上一兩夜,帶來的故事能講一整年。。,歪歪斜斜地掛在山脊上,將天邊染成渾濁的橘紅色。鎮子西頭,一間破舊的土坯房前,一個少年蹲在門檻上磨刀。,其實就是一塊鐵片子,巴掌寬,兩尺長,刃口豁了好幾道口子。少年磨得很認真,先用粗石打掉捲刃,再用細石慢慢拋光,每一下都壓得很實。。十七歲。。老陳頭三年前被一頭一階妖獸鐵背狼咬斷了腿,冇撐過那個冬天,臨死前把一身打獵的本事都傳給了他。“雲哥兒!雲哥兒!”,臉上的肉一顫一顫的,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又怎麼了?”淩雲頭也冇抬。“聚寶樓的告示!”趙富貴——鎮上一家雜貨鋪老闆的兒子,淩雲為數不多的朋友——興奮得滿臉通紅,“聚寶樓要收赤焰草!一株三塊下品靈石!”。。在青雲鎮,夠一家三口吃上半年。而他攢了三年,手頭一共隻有兩塊。“赤焰草長在赤炎蜂巢旁邊,一窩幾十隻蜂,每隻都有煉氣二三層的實力。”淩雲淡淡道,“你打算去送死?”

趙富貴的臉垮了一半:“我就是說說……再說了,你不是會設陷阱嗎?”

“不去。”

“那你看看這個!”趙富貴蹲下來,把告示往他麵前湊,“聚寶樓還在招人。說是蒼梧山深處發現了一座上古修士的洞府,要獵戶帶路。一天給兩塊靈石!”

淩雲終於抬起頭。

十七歲的少年有一張被山風吹得粗糙的臉,眉眼算不上多俊朗,但勝在乾淨。尤其是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山澗裡的深潭,安靜得有些過分。

“上古洞府?”他重複了一遍。

“對!好些散修都往這邊趕呢。雲哥兒,這方圓百裡還有比你更熟蒼梧山的嗎?”

淩雲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繼續磨刀。

“再說吧。”

趙富貴急了:“再說就來不及了——”

“我說了,再說吧。”

語氣很平淡,但趙富貴知道這語氣意味著什麼。他癟了癟嘴,嘟囔了一句“那你好好想想”,顛顛地跑了。

淩雲放下刀,望向蒼梧山脈的方向。

山影沉沉,暮色從山脊上慢慢滑下來。他見過修士。去年夏天,一個築基期的散修路過青雲鎮,隨手一點,就把櫃檯上打翻的茶杯定住了,茶水懸在半空,像一顆透明的珠子。

趙富貴說,那就是法術。

淩雲當時冇說話,但他的手在袖子底下攥緊了。

哪個少年不想修仙?

可修仙需要靈根。冇有靈根,再多的功法丹藥都白搭。而有靈根的人萬中無一。青雲鎮幾百年來,也就出了王員外家那一個煉氣三層,後來被人廢了修為,灰溜溜跑回來,冇過幾年就死了。

老陳頭說過,想測靈根,得去大城鎮的仙門據點,花靈石請人測。一枚靈石測一次。

淩雲攢了三年,一共有兩塊靈石。一塊是老陳頭留給他的,一塊是他賣妖獸皮毛攢下的。兩塊靈石揣在懷裡,連睡覺都壓在枕頭底下。

不是怕花掉,是怕花得冇有意義。

萬一冇有靈根呢?

淩雲深吸一口氣,把刀拿起來,轉身進屋。

屋子裡很暗。靠牆是一張木板床,上麵鋪著乾草和一張舊獸皮。牆角堆著幾張晾乾的兔皮和幾隻鐵夾子。灶台上放著半碗剩粥。

他從床底下摸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麵是兩塊灰撲撲的石頭,指甲蓋大小。

靈石。

他把兩塊靈石握在手心裡,感受著那若有若無的涼意。據說有靈根的人能感覺到靈石內部的靈氣流動,但他什麼都感覺不到。

也許他就是個普通人。

也許他就該老老實實打獵、攢錢、娶個媳婦、生幾個娃,然後在某一天被妖獸咬死,或者老死在床上。

老陳頭就是這麼過的。

淩雲把靈石重新包好,塞回床底下,躺在木板床上,盯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

“小雲……彆學我……一輩子窩在這山溝裡……”

老陳頭臨死前的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拔不出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乾草堆裡。

再說吧。

———

第二天天冇亮,淩雲就醒了。

他摸黑穿好衣服,把磨好的刀彆在腰後,背上弓和箭壺,推門出去。

天邊剛有一線魚肚白,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草木氣息,帶著深秋特有的涼意。他沿著鎮子後麵的小路往蒼梧山走,腳步很輕,踩在落葉上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這條路他走了幾百遍。走了大約兩刻鐘,山勢變陡,路兩邊的樹木從矮小的灌木變成了高大的鬆樹和櫟樹,枝葉交錯,遮住了大半的天空。

淩雲在一棵老鬆樹底下停下來,蹲下身檢視昨晚設的陷阱。

鐵夾子被觸發了,但什麼都冇夾到。地上有血跡,淡淡的,沿著草叢往深處延伸。

是兔子,跑不遠。

他順著血跡追過去,走了大概百來步,血跡在一塊大石頭後麵消失了。他繞到石頭後麵——

然後停住了。

石頭後麵是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上躺著一隻灰毛兔子,已經死了。兔子的脖子上有兩個小洞,像是被什麼尖利的東西刺穿的,周圍的皮毛焦黑捲曲,散發出一股燒焦的味道。

這不是鐵夾子能造成的傷。

淩雲蹲下來仔細檢視。那兩個小洞很規整,邊緣光滑,像是被極細的錐子刺進去後瞬間被高溫灼燒過。他伸手碰了碰焦黑的皮毛,指尖傳來一股微弱的、酥麻的感覺。

靈氣?

他不確定。但那感覺確實存在,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紮了他指尖一下。

淩雲收回手,眉頭皺緊了。

能在蒼梧山外圍活動的妖獸大多是一階下品,相當於煉氣一二層的修士。它們用爪子和牙齒攻擊,偶爾噴吐毒霧或酸液,但能用這種手段殺死獵物的——

他猛地站起來,手按上了刀柄。

四周太安靜了。連鳥叫聲都冇有。

淩雲的心跳驟然加速。他慢慢後退,眼睛掃視著周圍的灌木叢和樹冠,腳步儘量放輕。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彆動。”

那聲音很輕,像一片落葉飄在水麵上。淩雲的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本能地往旁邊一閃——

一道白光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噗”地釘在麵前的樹乾上。

是一根冰錐。手指粗細,晶瑩剔透,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冰錐周圍的水汽瞬間凝結成霜,沿著樹皮蔓延開來。

淩雲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

如果他慢了半拍,這根冰錐就會釘在他的後腦勺上。

“我說了,彆動。”

那個聲音又響了,近了一些。

淩雲慢慢轉過身。

一個少女站在他身後三丈開外。

她大約十五六歲,穿著一件素白的衣裙,衣料在深秋的山風裡紋絲不動。頭髮用一根木簪子隨意挽著,幾縷碎髮垂在耳邊。她很瘦,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睛很亮,瞳孔深處隱隱流轉著一層淡藍色的光暈。

她的右手微微抬起,指尖凝結著一層薄薄的霜花。

淩雲注意到她的左手捂著腰側,那裡有一片殷紅的血跡,正在慢慢洇開。

她受傷了。

“你是誰?”淩雲問。聲音很穩,儘管心跳快得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少女冇有回答,隻是盯著他看。那雙泛著藍光的眼睛從他臉上掃過,又落在他腰後那把豁了口的刀上。

“你不是修士。”她說。

“不是。”

“那你為什麼進山?”

“打獵。”

少女沉默了片刻,忽然身子晃了晃。她咬著牙,右手上的霜花瞬間凝結成一層薄冰,沿著指尖往手臂上蔓延。

淩雲看到她腰側的血跡變得更大了。

“你受傷了。”他說。

“不用你管。”少女的聲音依然很淡,但底氣明顯不足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想轉身離開,但腳下絆了一下,身子猛地往旁邊倒去——

淩雲兩步衝上去,在她倒地之前扶住了她的胳膊。

觸手冰涼。

不是普通人體溫低的涼,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淩雲的指尖瞬間失去了知覺,一股寒氣順著他的手臂往上竄,凍得他整條胳膊都在發麻。

少女掙紮了一下,想推開他,但力氣小得可憐。

“放開——”

“你中了寒毒。”淩雲說。他冇放開手,反而把她扶穩了,讓她靠著一塊石頭坐下,“而且是自己的寒毒。”

少女愣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他。

那雙眼睛裡的藍光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的灰暗。她咬著下唇,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

淩雲蹲下來看了一眼她腰側的傷口。傷口不大,但邊緣泛著一層詭異的藍色,像是有火焰在皮肉下麵燃燒——不對,是冰。那些藍色的紋路是凍傷的痕跡,正在緩慢地向四周擴散。

“你運功走岔了?”

老陳頭活著的時候,有一次在山裡遇到過一個受了內傷的散修。那人盤腿坐在地上,臉色青紫,渾身發抖,老陳頭給他生了堆火,又餵了些熱水。那散修緩過來之後說,自己是運功時岔了氣,經脈受損。

那個散修走的時候,留了一塊靈石作為答謝。

就是老陳頭留給淩雲的那塊。

少女沉默了很久,久到淩雲以為她已經暈過去了,纔開口。

“我被追殺了三天。”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路逃進蒼梧山,靈氣耗儘,強行運轉功法……經脈承受不住,反噬了。”

“追殺你的人還在找你?”

“可能。”少女閉上眼睛,“我在路上留了誤導的痕跡,但他們應該很快就能發現。”

淩雲站起來,走到空地邊緣,朝來路望瞭望。晨光已經亮了一些,山林間瀰漫著薄薄的霧氣,視野能看清百步之內。

他沉默了一會兒,轉身走回來,在少女麵前蹲下。

“我有個地方,可以暫時藏一藏。”

少女睜開眼睛,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你一個凡人,不怕惹麻煩?”

淩雲冇有回答。他把自己外麵那件打了補丁的短褂脫下來,遞給她。

“把這個披上。你這一身白,在山裡太紮眼了。”

少女看著那件灰撲撲、帶著汗味的短褂,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快點兒。”淩雲催促,“你不是說他們很快就能找到嗎?”

少女咬了咬牙,接過來披在身上。

淩雲把腰後的刀拔出來,在手裡握了握,然後彎腰把她扶起來。

“能走嗎?”

“能。”

她說能,但走了兩步就差點栽倒。淩雲歎了口氣,也不廢話,直接把她的一條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拖地往前走。

少女的身子輕得嚇人,像一根枯掉的樹枝,但那股寒意依然很重,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

淩雲咬著牙,帶著她離開空地,拐進一條幾乎看不出痕跡的小路。這條路藏在兩叢荊棘之間,被茂密的藤蔓遮住了大半。

他們在荊棘叢裡走了大約一刻鐘,淩雲撥開一蓬垂下來的藤蔓,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

“進去。”

“這是什麼地方?”

“以前獵人用的藏身處。”淩雲扶著她鑽進去,“很隱蔽,外麵看不出來。”

洞不大,大概能容三四個人蜷縮著坐下。地上鋪著乾草和枯葉,角落裡放著幾個瓦罐,裡麵裝著清水和一些乾肉。

淩雲把她扶到乾草堆上坐下,轉身把洞口的藤蔓重新整理好。

洞裡一下子暗了下來,隻剩下從縫隙裡漏進來的幾縷微弱光線。

少女靠在洞壁上,呼吸聲有些急促。她腰側的藍色紋路又擴散了一些,已經蔓延到了腹部。

淩雲蹲在她麵前,看了看那些紋路。

“你這個……有辦法緩解嗎?”

少女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枚淡藍色的藥丸扔進嘴裡,閉上眼睛開始調息。

淩雲冇有打擾她,坐在洞口附近,豎著耳朵聽外麵的動靜。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外麵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淩雲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慢慢把刀抽出來,另一隻手按住洞口的藤蔓。

腳步聲。至少兩個人,不,三個。腳步聲很輕,踩在落葉上隻發出細微的聲響。

“血跡到這裡就斷了。”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耐煩。

“她受了傷,跑不遠。”另一個聲音,尖細一些,“分頭找。”

“彆走太遠。這山裡有些妖獸連築基期都對付不了。”

“怕什麼?一個煉氣期的小丫頭,被咱們追了三天,靈氣早就耗儘了。她現在就是個廢人,找到她,搜魂,拿回東西,完事。”

“少廢話,快找。”

腳步聲散開了。

淩雲屏住呼吸,手心裡全是汗。

他能感覺到少女在他身後睜開了眼睛,但他冇有回頭。

腳步聲越來越近。

有一個方向,幾乎就在洞口外麵。淩雲透過藤蔓的縫隙,看到一雙黑色的靴子,踩在落葉上,距離他不到三尺。

那人站住了。

淩雲握緊了刀。

然後,一陣風吹過來,洞口的藤蔓輕輕晃動了一下。

“這邊冇有。”那人說,腳步聲往遠處去了。

又過了一陣,那個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撤。她可能已經往深處去了。進山,繼續追。”

窸窣聲遠去,山林重新安靜下來。

淩雲又等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都僵住了,才慢慢鬆開刀柄,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轉過身,發現少女正看著他。

洞裡很暗,但他能看到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藍光已經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看不懂的神色。

“你叫什麼?”她忽然問。

“淩雲。”

少女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扔給他。

淩雲接住,發現是一枚玉佩。巴掌大小,通體瑩潤,觸手生溫。玉佩上刻著一些他看不懂的紋路,隱隱約約像是某種文字,又像是某種陣法的圖案。

“這是——”

“謝禮。”少女閉上眼睛,“你救我一命,我用這個還。”

淩雲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那枚玉佩,冇看出什麼名堂。他抬頭想問,但少女已經靠著洞壁暈過去了。

她的呼吸很淺,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但腰側那些藍色的紋路似乎冇有再擴散。

淩雲歎了口氣,把玉佩揣進懷裡,靠在洞口的位置坐下。

他冇有睡。

他聽著外麵的風聲、鳥叫聲、遠處的獸吼聲,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今天發生的事。

追殺。修士。玉佩。

這些東西原本離他都很遠,遠得像天上的雲。但現在,它們忽然就砸到了他麵前。

他摸了摸懷裡的玉佩,觸手溫熱的質感讓他有些恍惚。

然後他又想起趙富貴說的上古洞府。

一天兩塊靈石。

他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少女,又看了一眼洞口那幾縷微弱的光線。

外麵的天應該已經亮了。

淩雲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做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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