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井邊歌聲甜如蜜------------------------------------------。，是專門繞過去。午飯後，趁著爹孃午睡，她不先去竹林，先拐到井邊。趴在井沿上，往下看，喊一聲“喂——”，然後等。。。有時候低低的，像風吹過鬆林；有時候高高的，像鳥在雲裡叫；有時候快，有時候慢，有時候像在講故事，有時候像在歎氣。駱雙聽不懂歌詞——也許根本冇有歌詞，就是一些聲音，但它們鑽進她的耳朵裡，順著耳朵流到心裡，把心裡那些疙疙瘩瘩的東西都熨平了。。，井口的石頭曬得發燙。她趴在上麵，下巴磕在石頭上，往下看。井很深，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知道下麵有什麼——有一個會唱歌的東西。也許是魚，也許是彆的什麼。她不害怕，因為那個歌聲讓她安心。“喂——”她喊了一聲。，冇有聲音。：“你在嗎？”。。她趴在井沿上，看著自己的倒影在水麵上晃啊晃的。她對著倒影做了個鬼臉，又做了一個，再做一個。做到第三個的時候，她聽見了——不是歌聲，是水聲。嘩啦嘩啦的，像有什麼東西從水底浮上來。。然後她看見了。。銀白色的頭髮散在水麵上，像一片發光的海藻。臉很白，白得像冬天的雪。眼睛是幽藍色的，像深秋傍晚的天空。。。

駱雙的手一鬆，差點冇抓住井沿。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冇有跑。她冇有尖叫。她隻是趴在那裡，和那雙幽藍色的眼睛對視。

一人一井，一上一下，隔著一層薄薄的水汽，互相看著。

“你是魚嗎？”她問。

那雙眼睛眨了一下。然後那顆腦袋沉下去了。水麵上隻剩下一圈一圈的漣漪，銀白色的光也消失了。井底又變成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駱雙趴在井沿上等了一會兒。冇有再浮上來。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挑起水桶。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口井。

“你還在嗎？”她喊。

冇有回答。

隻有風吹過井口的嗚嗚聲，像一個人在歎氣。

第二天，駱雙又去了井邊。這次她帶了東西——半個紅薯，早上吃剩的，用油紙包著。她趴在井沿上，把油紙包解開來，掰了一小塊紅薯，丟進井裡。紅薯掉進水裡的聲音很小，咚的一聲，像一顆石子。

然後她等。

等了一會兒，水麵動了。那顆銀白色的腦袋又浮上來了。他浮在水麵上，嘴裡叼著那小塊紅薯，幽藍色的眼睛看著她，好像在問“這是什麼”。

“給你吃的。”駱雙說，“紅薯，甜的。”

他看了她一會兒，把紅薯叼到嘴邊，咬了一口。他的動作很慢，像很久冇有吃過東西，忘了怎麼嚼。

駱雙趴在井沿上，看著他吃。他吃得很認真，一點一點地嚼，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好吃嗎？”她問。

他點了點頭。

駱雙笑了。“那我明天再給你帶。”

他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但他冇有說話。他沉下去了，銀白色的光一點一點地消失在井底。

駱雙趴在井沿上，看著水麵慢慢平靜下來。她的倒影映在水麵上，瘦瘦的，眼睛大大的，頭髮亂蓬蓬的。她對著自己的倒影笑了一下。

第三天，她又帶了吃的。第四天，也帶了。第五天，她趴在井沿上往下看的時候，那顆腦袋冇有等她把東西放下去就浮上來了。他浮在水麵上，幽藍色的眼睛看著她，嘴唇動了幾下。

“你……好。”他說。

聲音很低，很啞，像很久冇有用過的嗓子。但駱雙聽見了。

“你好！”她趴在井沿上，衝他喊。

他被她的聲音嚇了一跳，往水裡縮了縮。但很快又浮上來了，眼睛亮晶晶的。

“你……叫……什麼？”他問。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像剛學會說話的小孩。

“我叫駱雙。雙雙對對的雙。”她頓了頓，“你呢？你有名字嗎？”

他想了一會兒。“潮……生。”

“潮生？”駱雙唸了一遍，“潮起潮落的潮，生活的生？”

他不知道什麼是“生活”，但他覺得她說得對。“嗯。”

“潮生，”駱雙又唸了一遍，笑了，“好聽。”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井水咕嘟咕嘟冒了幾個泡，像有人在笑。

“你為什麼在這口井裡？”駱雙問。

“受……傷。”

“誰傷的你？”

他冇有回答。

“疼嗎？”

“……不疼了。”

其實疼。但他不想讓她擔心。

駱雙從懷裡掏出油紙包，係在繩子上放下去。“給你。今天帶的是餅，我哥從鎮上帶回來的。”

他接住了，咬了一口。冇有味道。鮫人的味覺很差，海水喝多了，舌頭都泡麻了。但他覺得這塊餅很好吃。因為是她給的。

“好吃。”他說。

駱雙在上麵笑了。“你喜歡就好。我明天再給你帶。”

從那天起，她每天打水的時候都會給他帶東西——一塊餅，半個紅薯，一把野果子。都是她省下來的，從自己嘴裡摳出來的。她自己都吃不飽，但她願意分給他。

他不問她為什麼。他知道為什麼。

因為她是駱雙。

她就是那種人——自己隻有一口水，也要分半口給彆人。

有一天，駱雙趴在井沿上，忽然問了一句：“潮生，你會唱歌對不對？”

他沉默了一會兒。“嗯。”

“你唱一個給我聽好不好？”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井底傳來了歌聲。

不是之前那種遠遠的、飄忽的聲音。這一次很近，很清晰，像有人站在她麵前唱。調子很慢，很輕，冇有歌詞，隻有一個旋律，一起一伏的，像海浪。

駱雙趴在井沿上，閉上眼睛，聽著那個調子。她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了海——很大很大的海，藍得發黑，浪花一朵一朵地拍在岸上。她冇見過海，但她覺得海就應該是那樣的。

歌聲停了。她還閉著眼睛。

“好聽嗎？”他問。

“好聽。”她睜開眼睛，笑了。“你再唱一個。”

他又唱了。這一次的調子不一樣，更輕，更慢，像月光落在水麵上。駱雙聽著聽著，靠在井沿上，睡著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井口安安靜靜的，潮生不知道什麼時候沉下去了。

她站起來，挑起水桶，往家走。

走了幾步，她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口井。

“潮生，明天見。”

井底傳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