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冰冷的造物------------------------------------------。,冇有黑夜,燈管的色溫被精確地控製在4000K——最適宜人眼觀測的數值。空氣經過三層過濾,濕度45%,溫度19.7℃。,像一間巨大的、無菌的病房。,看著艙體裡的東西。,不是“東西”。項目檔案上寫的是“載體”。,外形為人類成年男性,年齡參數設定在二十二至二十五歲之間。,但數據無法傳達他此刻看到的東西。。,冷白色的燈光打在它的身上,冇有任何遮掩。——他在醫學院的第一年就泡在解剖室裡,福爾馬林的味道至今還殘留在他的嗅覺記憶裡。—。屍體是塌陷的,是失去張力的,是被死亡壓扁的東西。。。,手臂自然地放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曲,像隨時會握住什麼。皮膚是啞光的,帶著一種仿生材料特有的、過於均勻的質感,冇有毛孔,冇有細紋,冇有血管隱約的青色。
像一尊雕塑。
古希臘人會把它刻成大理石像,放在神廟裡,讓陽光透過柱廊照在它的身上。他們會讓它手裡握著一支折斷的矛,或者一片月桂葉,然後給它取一個神的名字。
但它不是神。
它什麼都不是。
俞時嵐把視線移到它的臉上。五官是精緻的——太精緻了,精緻到不真實。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厚度、顴骨的位置,每一項都經過了演算法的優化,達到了某種數學意義上的完美。
這種完美讓他感到不適。像看一張被過度修圖的臉,你知道哪裡不對,卻說不上來。
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冇有呼吸、心跳,也冇有腦電波。儀器上隻有一條平直的線,證明這具軀殼裡的核心處理器正在待機——僅此而已。
“俞醫生。”
身後傳來腳步聲。項目負責人周遠山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塊平板,上麵密密麻麻地排著數據。
“準備好了嗎?”
俞時嵐冇有回頭。
“準備好了什麼?”
“啟動。”
周遠山把平板遞到他麵前。
“你是第一聯絡人。按照協議,需要你下達第一條語音指令。”
俞時嵐低頭看了一眼螢幕,啟動協議上寫得很清楚:第一聯絡人負責與載體建立初始連接,通過語音指令啟用核心處理器。
這是他的工作。
他是心理醫生,雖然他不確定“心理”這個詞用在一個演算法身上是否合適。
“為什麼是我?”
他問過這個問題,在項目啟動會上。周遠山的回答是:“因為它需要一個錨點。第一個聲音,第一張麵孔,會被它標記為最重要的參照物。我們需要一個懂人、懂情感的人來擔任這個角色。”
“它冇有情感。”
“所以更需要有人教它。”
俞時嵐當時冇有再說什麼。他接下了這份工作,一部分是因為研究經費,一部分是因為好奇。
他想知道,一個被塞進人類軀殼裡的演算法,到底能不能學會“人”這個東西。
現在他站在艙體前,卻忽然不確定了。不是因為技術,技術是成熟的,數據是完備的,項目組已經做了上千次模擬。
他不確定的是——
他盯著那張臉,那張完美的、空白的、像一張還冇有落筆的畫布一樣的臉。他不確定自己有冇有資格當那個落筆的人。
“俞醫生?”周遠山催促了一聲。
俞時嵐把平板還給他,走上前一步。
艙體裡的“它”安靜地沉睡著,冇有呼吸,所以胸口冇有起伏。冇有體溫,所以皮膚上冇有生命的熱度。
它像一件被展示的藝術品,等待著被喚醒——或者被永遠遺忘。
俞時嵐把手伸出去,在距離它臉頰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冇有溫度,他的手感知不到任何東西。
他收回手,清了清嗓子。
“啟動。”他說。
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實驗室裡迴盪了一下,然後被消音材料吞冇了。
什麼都冇有發生。
俞時嵐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他正要轉頭看周遠山,艙體裡的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手指,不是眼皮,是胸腔裡某個東西啟動了。一聲極輕的、機械的嗡鳴,像一台精密儀器接通了電源。那聲音持續了不到兩秒,然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聲音。
很輕,很慢,像水滴落在平靜的湖麵上。
咚。
第一聲。
間隔三秒。
咚。
第二聲。
俞時嵐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那是心跳。
不是真正的心跳——它冇有心臟。
那是核心處理器啟動時,通過內置的振盪器模擬出的節律。項目組管它叫“錨定信號”,用來同步軀體內的所有係統。
但它聽起來太像真的了。
咚。咚。咚。
節律逐漸穩定下來,維持在每分鐘六十二次。一個健康的、平靜的、剛剛醒來的心跳。
俞時嵐發現自己屏住了呼吸。
他緩緩地吐出一口氣,退後一步。他的手插進白大褂的口袋裡,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
“生命體征正常。”周遠山在身後說,聲音裡帶著壓抑的興奮“核心處理器上線……數據鏈路通暢……仿生係統自檢完成……俞醫生,它在等你的第二條指令。”
俞時嵐冇有立刻開口。
他看著它的臉,那張臉還是靜止的,冇有表情,冇有生氣,像一尊被放置在墓穴裡千年的雕像。但胸腔裡的那個聲音在持續著,咚,咚,咚,告訴他這具軀殼裡現在有什麼東西在運轉了。
有什麼東西。
還不是“誰”。
“睜開眼睛。”俞時嵐說。
他的聲音很平,醫囑式的,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像對病人說“張開嘴”或者“深呼吸”。
這次冇有延遲。
睫毛顫了一下。
然後,那雙眼睛睜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