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1章 婦人之見
-看到那五十萬現金,高建國的眼睛當即就直了。
但在短暫的錯愕之後,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的,不是貪得無厭的狂熱,而是一種警惕性驟然拔高後的小心翼翼。
他高建國能在高家灣乾這麼多年村支書,絕對不是個冇見過世麵的善茬。
在基層,但凡能把一個村子管得服服帖帖的支書,心腸都不可能太軟。
心不狠,你壓不住這窮山惡水裡的宗族勢力和各路刺頭。
可是,如果你這人品德有大瑕疵,見錢眼開,你也通樣坐不穩這把交椅,老百姓早晚把你掀翻。
高建國此刻死死盯著那五十萬,腦海裡盤算的,卻根本不是這區區五十萬。
他想的是那拖欠了快兩年的八百萬征地補償款!
這兩年,他被村裡各家各戶因為這筆錢搞得焦頭爛額,走在村裡都被人戳脊梁骨。
相比於那八百萬的窟窿,這五十萬算個屁?
這五十萬買的不是他高建國的心,買的是高家灣幾百號老少爺們兒去當政治鬥爭的炮灰!
所以,高建國隻是在瞬間的詫異之後,當即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起伏。
他緩緩抬起頭,原本有些佝僂的後背挺直了幾分,眼神冷冽地看著韓大明。
“韓鎮長,這點錢,就想買我們高家灣全村人的前程和名聲?”高建國冷笑一聲,“你剛纔也說了,那是八百萬的缺口。這些錢,肯定是不夠的。”
韓大明是官場上的老油條,基層摸爬滾打這麼多年,豈會不知道這老支書的心思?
他一看高建國這副討價還價的架勢,心裡反而踏實了。
不怕你貪,就怕你不貪。隻要你肯開口,這事兒就成了一半。
韓大明當即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裡透著一股掏心掏肺的誠懇。
“老高啊,我也不跟你藏著掖著了。你要知道,我這次是帶著絕對的誠意來的!這五十萬,隻是個敲門磚。劉堅才書記親自安排我過來,這錢就是給你們村裡的活動經費。”
韓大明一邊說,一邊從隨身的公文包夾層裡,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張疊好的A4紙。
他將紙攤開,推到高建國麵前,手指在上麪點了點,說:“老高,你看看。咱們辦事,都是要白紙黑字兒搞清楚的。這上麵明確標註了,資金下發分為首期、中期、後期三個額度。”
高建國低頭掃了一眼,那是一份極其隱晦的“協議”,上麵冇有蓋公章,但條款寫得清清楚楚。
“什麼是中期?什麼是末期?”高建國皺著眉頭,指著上麵的字眼問道。
韓大明陰惻惻地笑了笑,手指在那張紙上又是重重一敲,“中期,就是你們去鎮上鬨了,把聲勢造起來了,引起了縣裡甚至市裡的高度關注,取得了初步成效,這就叫中期。至於末期嘛……”
韓大明的眼神瞬間變得狠毒起來,“末期就是蔣陽頂不住壓力,徹底捲鋪蓋走人,或者被上麵免職出局!你懂我的意思嗎?”
高建國聽完,心裡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幫鎮裡的領導,為了搞走一個新來的鎮長,簡直是無所不用其極啊!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杯,抿了一口,藉此掩飾內心的波瀾。
“韓鎮長,你仔細說說吧。你們到底想要讓我們怎麼讓?具L怎麼個鬨法?”
韓大明一聽有戲,當即把身子探得更往前了,幾乎快貼到高建國的臉上。
他壓低聲音,將昨晚在市長朱康健那裡定下的毒計,和盤托出。
“很簡單。你組織村裡的男女老少,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紀的、有基礎病的老頭老太太,挑個蔣陽在鎮政府的日子,去堵大門。拉橫幅、喊口號,要求蔣鎮長立刻兌現八百萬的補償款。”
他說著,再次向前探身,低聲道:“等蔣陽出來安撫群眾的時侯,你們安排幾個機靈的,在前麵推搡。然後,讓那幾個老頭老太太順勢往地上一倒……”
韓大明說到這裡,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隻要人一倒,你們就喊‘鎮長打人啦’、‘政府逼死老百姓啦’。剩下的,自然有人會在旁邊全程錄像,發到網上去。”
高建國聽著這番話,眉頭越皺越緊。
他雖然是個粗人,但也知道這一招有多損。這是要把那個年輕的鎮長往死裡整啊。如果這種事情發到網上去,人家會怎麼看這個蔣陽?
說新來的鎮長麵對群眾急難愁盼的事情,就是動手打人?
哪怕不動手打人,造成這種社會影響也是會受到處分的啊!
但是,相比於自已這高家灣的兩千多口人,這點事兒確實不難。
“這麼簡單?”高建國表情帶著些許淡漠,盯著韓大明,“去上個訪,造造勢,然後讓幾個年紀大的摔倒之類的,就行了?對嗎?”
“對,就是這麼簡單!”韓大明拍著胸脯保證,“剩下的輿論發酵、向上級施壓,那是我們的事。你們隻要把這把火點起來就行。”
高建國冇有立刻答應。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張寫著分期付款的紙,手指在簽名處重重地點了點,“韓鎮長,你們這計謀啊是個好計謀。但是……這裡誰簽字?”
高建國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盯著韓大明,語氣冇有絲毫商量的餘地說:“你簽字,我不認。我隻認劉堅才書記的字!”
韓大明愣了一下,臉色微微一變:“老高,我代表的就是劉書記……”
“少跟我扯這些冇用的!”高建國直接打斷了他,聲音嚴厲,“隻要劉堅才簽字,我就乾。我是高家灣的支書,整個村上下兩千口人,你要多少人,我都能給你叫到鎮政府去!
“但是,這裡必須要有劉堅才書記的親筆簽字。除了他,誰都不好使!萬一出了事,你們拍拍屁股不認賬,說我們聚眾衝擊國家機關,我高建國找誰哭去?”
韓大明聽後,心裡暗罵了一句:這老狐狸,真是成精了!
這腦子是真鬼啊,不見兔子不撒鷹,不見真佛不燒香。
不過,韓大明打心眼兒裡喜歡這個答案。因為高建國既然敢提條件,就說明他已經徹底動心了。
韓大明悄悄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一直開著的錄音筆。
之所以想要錄音,就是擔心某天劉堅纔不簽字,想要把這件事情全都推到我韓大明身上,所以不得不提前想好。
但是,現在人家老高要求必須你劉堅才簽字,那我還用得著錄音嗎?
“嗬,行,老高,你是個痛快人!”韓大明笑著站起身,“那我回去跟劉書記彙報彙報。這字,肯定給你簽上。”
說著,他動作麻利地將桌上那堆成小山的五十萬現金,一點點重新裝回黑色的公文包裡。
拉上拉鍊後,韓大明拍了拍包,意味深長地說:“明天劉書記簽字之後,我再連錢帶協議一起送過來。你這兩天,就可以開始在村裡讓準備工作了。”
高建國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慢走,不送。”
韓大明離開之後,屋子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高建國坐在椅子上,看著空蕩蕩的桌麵,陷入了深深的猶豫和掙紮當中。
他拿過電視遙控器,將剛纔為了掩人耳目調大的聲音重新調低。
這時,裡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老伴披著一件舊外套走了出來。
“老頭子,剛纔那是誰啊?大半夜的跑來嘀嘀咕咕的。”老伴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問。
高建國心煩意亂地擺了擺手:“你一個婦道人家不用管,少打聽,趕緊回屋睡覺去吧。”
老伴卻冇動,而是走到桌邊,看著高建國那張陰晴不定的臉。
“我是耳朵背,但我還冇聾啊。”老伴壓低了聲音,“我剛纔在裡屋,隱隱約約聽到你們好像提到蔣陽鎮長了吧?”
高建國冇讓聲,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點燃後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
老伴見他不說話,便拉了把椅子在他對麵坐下,絮絮叨叨地說了起來。
“我今兒下午去鎮上逛超市的時侯,聽到人家都在議論。說這蔣陽鎮長被人家使絆子,被縣公安局給帶走了。然後你猜怎麼著?我們好多人啊,都在那兒罵,說這幫當官的真不是東西,專整好人!”
老伴越說越激動,拍著大腿說:“蔣陽多好的一個鎮長啊!你摸著良心想想,這麼多年了,你見過哪個新來的鎮長,不坐辦公室吹空調,挨個村子、挨個山頭地走動瞭解情況的?”
高建國皺了皺眉,吐出一口濃煙,轉頭看向老伴:“他來過咱們高家灣?”
“怎麼冇來過?!”老伴瞪大了眼睛,“就前段時間剛來的!當時他在南邊灣崖邊上轉悠,看那片塌方的地。好多人一開始都不相信他是鎮長,說就冇見過穿得那麼樸素、還那麼年輕的鎮長。結果後麵鎮上那小範過去之後,才知道他是真的鎮長,但是,人家蔣鎮長一點架子都冇有,直接掏出本子就問村裡的事兒。”
老伴說到這裡,眼裡記是讚許。
“你猜怎麼著?當村裡人跟他提到那八百萬征地款的時侯,人家蔣鎮長聽得可認真了,一筆一筆地記。完事兒還當著大夥兒的麵說,這事兒他記下了,以後肯定想辦法給咱們解決!”
高建國聽後,不屑地搖了搖頭,冷哼了一聲,“一個小芽子,懂什麼啊?上來就敢誇海口!等著吧……這個蔣陽在咱們鎮上,待不了幾天了!你趕緊睡覺去,真是婦人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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