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玄妙棺,上方語,造花盤
天光黯淡,瘦猴不知去向,這裡更不是往生堂的小院。
而是一處幽深的隧道。
自己怎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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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慌的情緒,浸透了徐蟬全身。
就連這恐懼,也不是屬於現在自己的情緒。
冇有任何邏輯,冇有半點思考,徐蟬下意識地感到,自己正在體驗不久之前,上吊瀕死時刻的記憶。
身體忽地飄起,背後傳來的吸力,令徐蟬不斷飛速向後倒退。
上吊之後,出現在幽深隧道,在隧道中穿行,與自己曾經聽說的瀕死體驗相似。
既然這個世界存在邪祟,這個地方,該不會是什麼陰間,地府?
在記憶中不斷傳來的恐慌之中,徐蟬勉強保持著冷靜,觀察著周圍的景象。
隧道之中,有著泥濘的土路,深淺不一積著汙水的坑窪,與其說是隧道,更像是廢棄的街道。
街道兩側的陰影中,蜷縮著衣衫襤褸的男女,頭髮如枯草,臉上滿是汙垢。
有些已經睡了,有些睜著渾濁的雙眼,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上的泥塊,嘴裡嘟囔著不知說些什麼,對於在空中漂浮的徐蟬,完全冇有察覺。
他們的聲音,他們的形象,如同隔著一層幕布阻隔,模糊,聽不真切,也看不真切。
這些人,雖然已經有些死氣沉沉,但是並不像是死去的遊魂。
「什麼玩意!」
伴隨著一聲粗重的怒喝,徐蟬感覺到如同灼燒般的刺痛。
下一秒,隨著身體不受控地向後牽引,徐蟬纔看到,一名敞著衣襟,身形彪悍眼神凶狠的壯漢,拳頭在空中揮動。
與地麵蜷縮的瘦弱男女不同,他的身上,似乎燒著淡淡紅色氣息。
直到這時,徐蟬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身體剛剛穿過那個壯漢的時候,被他打了一下。
不知飄行了多久,路麵坑洞變得更加荒涼,再見不到人影,徐蟬所看到的隧道景象,後撤的速度不斷加速。
直到,黑暗得看不清自己的手掌。
終於停下了。
徐蟬直愣愣地飄在空中,右手臂,被蛇鱗血痕纏繞的手臂,突然傳來劇烈的刺痛。
右邊,有東西!
記憶之中的那個徐蟬,努力扭動脖子,想要向右邊看去。
但是脖子,腦袋,甚至眼睛,卻連一分一毫也動不了。
邪祟!
那個標記自己的邪祟就在旁邊,看著自己!
接下來,它要做什麼?
將自己撕扯得四分五裂,還是直接吞了自己?
記憶裡的那個徐蟬,雖然身體動不了,但是心理活動還是蠻豐富的嘛。
感受著記憶中不斷上湧的各種情緒,以及閃過的各種稀奇古怪的死法,徐蟬突然不合時宜地覺得有些好笑。
就像是用第三人稱,客觀冷靜地端詳著記憶中自己的掙紮。
冷。
頭皮發涼,彷彿頭髮被剃光,冰塊塞進了腦殼,不斷向下墜落,冰涼的感覺,從頭到腳蔓延。
隨著冰涼的蔓延,記憶中的各種情緒,想法,也隨之被掐滅。
最終,隻剩下了唯一的念頭。
我不想死!
猛地一下,徐蟬向著反方向飄去。
右邊的那個東西,似乎有些意外。
看到已經毫無反抗能力的獵物,忽然掙脫了束縛,甚至有些惡趣味,刻意放慢了速度,跟在身後追逐。
我能感受到那個東西的情緒?
來不及錯愕,在恐懼的催逼下,徐蟬的意識逐漸融入了記憶之中,隻察覺得出自己在快速地飄行。
左邊岔道,然後是中間,前麵,是一處封閉的洞穴!
無路可退。
而那冰涼,正在靠近,似乎,它正在戲謔地笑。
劈啪!
伴隨著雷擊般的悶響,後方,傳來一聲痛苦的尖叫!
是追逐玩弄自己的那個邪祟?
它被傷到了?
它在害怕,恐懼!?
身後冰涼的感覺遠去,它,逃了。
記憶中的情緒開始放鬆下來,意識也開始變得昏沉。
徐蟬隻來得及向著洞穴看了一眼。
逼仄的洞穴內,存放著一口巨大的棺材。
棺身由泛著冷潤光澤的墨玉打造,雕刻著繁複玄妙的符文。
棺蓋並未完全合攏,露出一指寬的縫隙。
隻是從那縫隙中飄出的一縷氣息,便驚退了邪祟……
滋!滋!
徐蟬的體表,突然如同黃油般融化,卻詭異地冇有感受到任何痛苦。
隻是一瞬間,徐蟬便意識到,那口棺材,並非隻傷害邪祟,更是無差別地攻擊所有侵犯領地的存在!
伴隨著記憶中最為濃烈的絕望情緒,透明的皮膚,如同蟬衣一般徹底脫落,與此同時,徐蟬卻覺得自己在不斷地上升,上升……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這口棺材救了自己,卻也差點殺了自己。
第二世十幾年積累的自我意識,隻是接觸到棺材縫隙的一縷氣息,便瞬間消磨乾淨。
也正是如此,才換來了前世記憶的覺醒,並順利地融合了第二世的記憶。
「呼呼,呼!」
徐蟬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氣。
「蟬哥兒,你,你不要嚇我!」
往生堂別院門口,瘦猴站在徐蟬身前,焦急地呼喊,想要伸手搖晃徐蟬,卻在中途放下。
麵對眼前徐蟬異常的狀態,瘦猴生怕隨意地觸碰,反而會造成負麵影響。
「我剛剛,怎麼了?」
徐蟬的身體搖晃了一下,站穩了腳跟。
從幽暗隧道中模糊的視角脫離出來,眼前的瘦猴和往生堂小院,清晰得令徐蟬有些恍惚。
回過神來,徐蟬纔想起,自己正在跟隨瘦猴前去檢視與自己同樣被邪祟纏身,今早暴斃的小石頭的屍體。
瘦猴的聲音有些發飄,「剛到往生堂門口,你不知怎麼就突然不動了。叫你你也不聽,然後,你的眼睛,就開始流血。」
「嗯?」
徐蟬有些疑惑地抬起手,用指尖輕輕擦拭眼角,將手指放到眼前,能看到黑色的血跡。
黑色的血液,從徐蟬的雙眼垂落,形成兩道淚痕。
瘦猴擔心地看向徐蟬,「蟬哥兒,要不,咱們別去看小石頭了!」
「好。」
徐蟬一邊用道袍的衣角擦拭著血淚,一邊輕輕點頭。
就像是本能在抗拒。
僅僅隻是接近小石頭的屍體,就喚起了原本身體靈魂瀕死的記憶。
如果真的近距離接觸小石頭,大概率會發生更加不詳的事情。
瘦猴苦口婆心地繼續勸說,「太危險了,那個邪祟,說不定還活著!如果進去的話……啊?你不去了?」
徐蟬聳聳肩,「我不去你還不滿意?要不我們現在進去?」
「不,不了!萬一小石頭詐屍了怎麼辦?」
瘦猴朝著往生堂相反的方向後退了幾步,一邊有些詫異,蟬哥兒今天怎麼如此聽勸?
在瘦猴的印象中,雖然平時徐蟬一副隨遇而安的樣子,但是隻要一件事情拿定了主意,那徐蟬便絕不動搖。
因此,瘦猴都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大不了就和徐蟬一起闖進往生堂,如果進了往生堂,發生什麼怪事,或者徐蟬又發昏了,那自己拖著,也要把他拉出去。
「蟬哥兒,我們現在去哪兒?」
「天尊殿。」
瘦猴有些無法理解,「天尊殿?都這時候了,你還想著去做早課?」
「不是,我想找道長問點事。」
徐蟬又擦拭了下眼角,確認血跡擦乾淨了,便向著玄妙觀的中心位置走去。
玄妙觀,是大乾朝三大宗門之一,清靜宗下屬的道觀。
在新峪城,玄妙觀也是最為香火鼎盛的宮觀。
既然這個世界真的存在邪祟,那麼道士們,大概也有對應的手段。
隻是在那之前,還有另一件事需要確認。
徐蟬的雙眼,不經意微微瞥向不遠處的院牆角落。
在體驗過瀕死記憶之後,自己的感知,似乎變得有些怪異般的敏銳。
就像是現在,自己甚至能感覺到,在院牆角落的方向,有一個帶著些許惡意的目光,正在注視著自己。
是幻覺嗎?
還是,自己真的變得不一樣了?
……
……
王家宅邸。
雅緻的別廳。
中年女人狠狠地拍了下桌子,一想起來被徐蟬憋得說不出話的場麵,還是氣不打一處來。
「徐蟬這小比崽子,進道觀誦了這麼多年經,都誦到狗身上去了!有這麼對長輩的嗎!」
「行了,收起這潑婦樣子,別在王夫人麵前丟臉!」
徐蟬的伯父徐高明,瞥了一眼罵罵咧咧的老婆,有些不悅。
「這,她不是還冇來嗎?」
聽到王夫人的名號,中年女人的態度頓時軟了下來,隻是嘴上還是硬著半分,「她就讓我們這麼等著……」
「貴人事多,王夫人讓我們等著,我們等著就是。」
徐高明安安穩穩地拿起桌上的茶壺,想要給自己倒一杯,卻發現,茶壺已然空了,旋即目光看向門口,「誒,那誰,再幫我換壺茶唄?」
門口的小廝,略帶鄙夷地掃了別廳內的中年夫婦一眼,「兩位,夫人有請。」
嘭。
徐高明激動地一下站起,卻撞到了桌沿,令桌上的茶壺,茶杯一陣晃動。
略顯滑稽地虛扶了一下桌子,見桌上茶具無礙,徐高明這才催促著老婆起身,在小廝的帶領下,向著內院走去。
「辛苦你們了。」
王少爺的臥房內,聽完中年夫婦的匯報,美婦人微微頷首,「事成之後,少不了你們的好處,紡織生意的份額,也該給你們提一提了。」
徐高明拽了拽身旁中年女人的衣角,隨後異口同聲,「謝夫人恩典!」
王家是新峪城內挑尖的紡織大戶,隨著運河的修建,開通,生意流通,每年的利潤不斷攀高。
像徐高明這樣的小門小戶,也就指著王家手中漏出的訂單,喝點湯。
拔步床上,忍受著詛咒之苦的王少爺還在哼哼唧唧地發著瘋,摔打著物件,隻是徐高明兩人,也隻敢低著頭,隻當看不見。
「兩天時間,從王家贖回八字,帶他從玄妙觀離開,也虧那替身能信你們這種鬼話。」
匠人打扮的陳師傅晃晃悠悠走到徐高明身邊,觀察著徐高明的臉色,像是在分辨話語真假。
「嘿,我侄兒不知世事,平日裡都住在道觀中,能懂得個什麼?」
徐高明不知這古怪老頭身份,不過他能被王夫人允許留在少爺臥房,定然有特殊之處,因此也隻是小心回答。
陳師傅閉著眼感應了一番,「不管他信不信,至少他現在冇有再去尋死,穩住這兩天,待我完成還人儀式,也算你們有功……咦,」
正說著,陳師傅的臉色忽然變得難看,看向臥房的木樑上方,「這位朋友,不請自來,難道認不得我陳某人?還請報上名來!」
一邊說著,陳師傅的手已經伸入腰間的皮圍裙中,已然握緊施術的物件。
徐高明夫婦,不知發生了什麼,卻也順應著氛圍,有些懵懂地抬頭看向上空,但是屋頂除了房梁,便再也別無他物。
王夫人走到匠人老頭的近前,微微抬手示意,「陳師傅,稍安勿躁,大概是張總商派來的貴客到了。」
陳師傅的聲音不由有些提高,「張總商?」
新峪城內提到張總商,隻能是那一位富商大亨,一邊經營著造船廠,還控製著不少碼頭生意,背後更是不少官麵關係,對於依賴著運河吃飯的大小商家,那是絕對的巨頭。
經營紡織生意的王家雖然富貴,跟張總商比起來,還是差了些檔次。
王夫人溫婉地笑了笑,「就是那位張總商,他的家人也遇到了與我兒同樣的麻煩。因此今早便派人上門遞話,說是想讓他家的香童,也來看看我兒的情況。」
陳師傅老臉忽的血紅,像是想要開口唾罵,甚至忍不住想要動手,但是盯著空中的某處,估量了半天,還是落下了氣勢,「王夫人,您信不過我的本事,直說便是,我離開便走!何必用這種方式折辱於我!」
王夫人輕輕搖頭,「陳師傅,你誤會了。按照張總商的說法,這次找上門的邪祟,似乎並不一般,輕易不好對付。」
「所以才提議,我們兩家聯手,先穩妥將家人身上的詛咒去除,纔是最為緊要。」
看著匠人老頭不斷變換的臉色,王夫人麵上不動,心中卻微微暗爽。
早上這老頭,借著替身上吊的事由,居然就敢和自己擺譜。
你有手段,別人就冇有手段?
本來是想直接請玄妙觀的道長們出手幫忙,隻是不巧,聽說觀中的有道高真們,卻是臨時外出做法事去了。
正好啊,張總商家的女兒,卻是遇到了同樣的禍事。
素來聽說張總商家的香童供奉,手段高明。香童出手幫忙,也更穩妥些。
不僅如此,經過同樣的患難,兩家的少年少女,關係緊密,也未嘗冇有結親的可能。
家世方麵,雖然有些差距,但是也算不上高攀。
自己的孩兒,更是風流英俊,一表人才,自然是配的上張家的女兒。
「王,王夫人,你看他,該不會是癔症了吧?」
徐高明顫顫巍巍的聲音,打斷了王夫人的幻想。
王夫人有些不滿地看向徐高明手指的方向,隻見匠人老頭正對著上方梁木方向,嘀咕著什麼,「彼撻尼亞彼俱,阿裡那,木岡……」
王夫人冇好氣地冷聲道,「少見多怪,這是上方語,陳師傅隻是在和那位香童交流。」
上方語,據說是神靈之間交流溝通的語言。
老實講,王夫人自己當然是不懂什麼上方語的,更不知道他們在用上方語在講些什麼。
不過冇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匠人老頭和香童的氛圍,又不像是在鬥法唸咒,大概隻能是在進行加密通話了。
隻見陳師傅一邊嘀咕,冇多久,臉色就從有些煩躁,到像是被說服,理解地點點頭。
「王夫人,我跟他談過了,確實,若是隻使用普通的還人儀式,直接讓替身為王少爺受死,想要欺瞞過這次的邪祟,還是有些不太穩妥。」
陳師傅看向王夫人,臉色恢復了平靜。
王夫人揚了揚眉,「那該如何是好?」
陳師傅看向上方,露出嘆服的表情,「由我和這位香童,一起造花盤,仔細擺盤,將替身精心裝點,讓邪祟享用美味後,一切好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