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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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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疾解蠱

廣大行 · 紅日照大鎕

五月初八,午後,金城一小酒肆內。

一個老顧客對掌櫃道:“聽說了吧?毒害陶青天的幕後主使人原來是裴立!三年前,我就說過,四大臣遇刺事件就是裴立幹的!就是他派人殺了當年的首輔宰相文方恆!當時你還不信,你想想,四大臣遇刺後,誰獲益最大?當然就是裴立……”

掌櫃道:“隻可惜陶青天沒幾天活頭了,唉……”

在那老顧客旁邊,是個四十餘歲的男子和一個少年。那男子問那老顧客:“老伯,您說的是哪位陶青天啊?”

“還有哪位陶青天?當然就是年初向聖上進言減免百姓徭役的當朝兵部尚書陶子壽了!”坐在小酒肆東北角的一個中年秀才插話道。

那男子急切地問:“請問陶青天出了什麽事?”

秀才將手中半碗渾濁的廉價酒一飲而盡,隨即用醉眼打量了一下那男子,道:“聽閣下的口音,應該不是金城人吧?”

那男子急道:“我們是外地人,剛到金城。請問,陶青天到底怎麽了?”

秀才仰麵張開大嘴,讓那空碗裏最後兩滴酒滴到自己伸出的舌頭上,隨即將這兩滴酒嚥到肚裏,搖頭晃腦道:“陶青天中了奇毒,連禦醫都說這毒沒得解!本秀才初聞此訊息,即得出無誤之結論:陶青天定被奸人所害!諸位當知,官場險惡,裏麵充滿了爾等無知小民聞所未聞的爾虞我詐、明爭暗鬥!此即學富五萬車、才高八萬鬥之本秀纔不願中舉登科、封侯拜相之因也!爾等無知小民可知本秀纔是如何得出這結論的?”

秀才見沒人理睬自己,於是他搖搖晃晃地走到這對父子對麵,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這對父子頓感一股濃烈的酸腐氣撲鼻而來。酸腐氣一半來自秀才的衣服,他已四年沒洗過這身衣服了,一半來自他的身體,他已一年沒洗澡了。

秀才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對父子,像是找到了兩個忠實的聽眾,抑揚頓挫道:“本秀才向來誨人不倦,就讓本秀才為爾等無知小民講講吧!爾等可知高處不勝寒之理耶?‘夫忠直之迕於主,獨立之負於俗,理勢然也!故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前鑒不遠,覆車繼軌!然而誌士仁人猶蹈之而弗悔,操之而弗失……’”

掌櫃笑道:“孔大才子,你這堆前人辭藻到底說的啥意思?我這市井小民聽不懂啊。”

孔秀才一聽掌櫃這麽說,更來精神了,神氣活現道:“這段文是說,一個人言行忠直就極易觸犯到君主,一個人的操守獨立就會顯得和世俗格格不入……為了成就千秋英名,縱使經受嫉賢妒能者的誹謗甚至殘酷迫害,依然無悔!爾等可知,本秀才就是為了實現心中的大誌而九死不悔的大英雄!”

掌櫃笑道:“好了,孔大才子,你是九死不悔的大英雄!”

孔秀才一聽,眉飛色舞道:“陶青天如此‘行高於人’,如此‘堆出於岸’,如此‘木秀於林’,朝中那些結黨營私之輩自然視其為眼中釘、肉中刺,必非之!必湍之!必摧之!陶子壽者,好人也!好人者,無害人之心;壞人者,害人即其專攻之術也!既如此,好人又如何鬥得過壞人?結果陶青天必然死的很難看!陶青天雖是好人,但本大才子以慧眼觀之,他迂腐透頂!他和本大才子相比,就像螢蟲之亮和太陽之光相比一樣,差得太遠了!本大才子博覽群書,滿腹經綸,乃五百年來天下第一大才子!”

一顧客哂笑道:“孔大才子,也未見你科舉登第,為官一方,造福於民啊!”

孔秀才登時睜圓了一雙醉眼,用手一拍桌子,大聲道:“爾等無知小民懂什麽!殊不知‘大方無隅,大器免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可悲兮當今世道!可歎兮青天子壽!‘伍子逢殃兮!比幹菹醢!與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餘將董道而不豫兮,固將重昏而終身!亂曰:鸞鳥鳳凰,日以遠兮!燕雀烏雀,朝堂壇兮!腥臊並禦,芳不得薄兮!陰陽易位,時不當兮!’殊不知‘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本大才子對茫茫宦海看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看得徹徹底底!看得破,放得下!太白知我心,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孔秀才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發泄著多年的憤懣,他口中迸出的唾沫星子飛濺到這對父子麵前的飯菜上,有些飛沫還濺在這對父子的臉上……

那男子起身結賬後,對那少年道:“花陀,走了。”

花陀起身,和父親一並離開酒肆。孔秀才意猶未盡,向那對已出酒肆門的父子喊道:“本大才子還沒說完呢——剩下的飯菜你倆還要不要?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廉者不受嗟來之食,暴殄天物聖所哀!你倆若不要的話,本大才子就獨自享用了……”

*

五月初八傍晚,陶府宅門傳來敲門聲。陶安透過門孔看了看門外的兩人,道:“你們找誰?”

一人道:“在下花去疾,是個坐堂醫,這是小兒,聽說陶青天病了,特來貴府,希望能為陶青天治病。”

陶安將信將疑地打量了一下花氏父子。花去疾接著道:“在下有封信,是好友秦德升寫給陶青天的,在下想親自將信交給陶青天的家人。”

“兩位稍等。”陶安喚一家丁報信去了。過了一會兒,管家陶平來了,道:“少爺請花先生父子進來說話。”

陶安開啟側門,陶平領著花去疾父子向前院客廳行去。

陶丹青已站在客廳門前,向花去疾拱手道:“您就是德升先生的好友花先生?”

花去疾趕緊施禮,道:“在下花去疾,這是犬子花陀。我們路過金城,聽說陶青天中毒,在下特來為陶青天看病。”

陶丹青道:“先生有德升先生寫給家父的信?”

花去疾趕緊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呈給陶丹青。陶丹青接過信一看,確是秦德升的字跡。信中說花去疾是他好友,此番花去疾去終南山,若花去疾需要幫助,希望陶子壽能予以援手。

原來,秦德升四年前在金城懸壺濟世時,陶子壽的母親忽患重疾,連太醫都束手無策,秦德升得知這訊息,主動去陶府,醫好了陶母,陶子壽全家對他很感激。

“請先生隨我來!”陶丹青引領花去疾父子向內宅走去……

臥室內,巍峨和一個三十餘歲的男子在照看陶子壽,見陶丹青領花去疾等人進來,巍峨和那男子立即起身。

花去疾望瞭望床上躺著的陶子壽,但見陶子壽狀如厲鬼,麵色烏青,嘴唇紫黑,雙手掌心呈青灰色,肝脾部位腫大。花去疾將耳朵湊近陶子壽鼻孔,聽了聽陶子壽微如遊絲的鼻息,又嗅了嗅陶子壽的麵部和手掌,之後將右手手指搭在陶子壽左手脈門,閉目靜默了一會兒,睜開雙眼,道:“令尊所中之毒,至少有兩種,且還中了蠱毒……”

陶丹青急道:“請先生救救家父!”

“在下盡力而為。”花去疾取出銀針,在陶子壽全身幾十處穴道刺入銀針,隨後從行囊裏取出一個匣子,從匣子裏取出幾十個艾絨球,在每個銀針針柄處都插上一個艾絨球,之後用火點著艾絨球。兩刻鍾後,艾絨球化為灰燼,花去疾將銀針逐一拔出。

隨後,花去疾讓人取來兩塊帶血的生肉,讓人將兩塊生肉分別緊貼在被針灸過的陶子壽的兩處血海穴上。不一會兒,眾人見到,那兩塊生肉上的血的顏色越來越黑,黑血中竟有微小蠱蟲在蠕動……

花去疾又從匣子裏取出兩粒藥丸,放入陶子壽嘴裏,拿溫水給陶子壽服下。不多時,烏黑的汗水從陶子壽全身不斷冒出,陶子壽的麵色不再那麽烏青了,嘴唇沒那麽紫黑了。陶子壽終於發出一聲長籲,緩緩睜開眼。

巍峨驚喜道:“阿翁醒了!”

花去疾為陶子壽開好藥方後,對陶丹青道:“令尊身體還非常虛弱,至少還需一個月的治療才能康複。”

“感恩先生!”陶丹青激動得對花去疾一揖到地。

陶丹青吩咐巍峨明日去抓藥,巍峨看了一眼藥方,但見藥方上密密麻麻寫有幾十味藥。花去疾囑咐巍峨:“番紅花要波斯產的,阿勃參要大秦的。我聽德升先生講過,在金城東西大街的胡仁堂應該能買到質量最好的這兩味藥。”

這時,陶丹青身旁的三人紛紛向花去疾施禮。

“這位是神仙會的李勰先生,這位是丹青的同僚麥祐大人,這位是飛龍軍參將施良輔將軍。”陶丹青為花去疾一一介紹那三人。

“這位是犬子寒山的好友豐雲,豐公子是李勰先生座下的風信使。”陶丹青向花去疾介紹剛才和巍峨一起照看陶子壽的男子。

陶丹青對陶平道:“趕緊為花先生父子準備客房。”

陶平應聲而去……

五月初八夜,陶丹青宴請花去疾,李勰等人作陪。花陀被安置在內室,和巍峨、潛淵、豐雲等人共進晚餐。

潛淵對花陀道:“我叫陶潛淵,今年十五歲,你叫什麽名字?幾歲了?”

花陀恭恭敬敬道:“小人叫花陀,今年十四歲。”

潛淵道:“我比你大一歲,現在起,你我就以兄弟相稱!”

花陀猶豫了一下,膽怯地道:“隻是……小人是五溪蠻人……身份卑微……”

“花陀,你這話不對。生而為人,就應該是平等的,至少在我家,咱們是平等的。”巍峨的聲音滿是真誠,花陀頓感一股暖流湧遍全身,一時間竟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潛淵笑道:“謝謝賢弟的父親救我阿翁!”

花陀道:“姑蘇城的百姓都知道陶青天是好官,見到我阿爺為陶青天治好病,我非常高興!”

明珠道:“花陀哥,你不是五溪蠻人嗎?怎麽你家在姑蘇?”

花陀被明珠看得滿臉通紅,低頭道:“我阿爺十五年前搬到姑蘇,我出生在姑蘇……”

明珠笑道:“‘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鍾聲到客船’——花陀哥,我娘幾天前才教我背這首詩,你今天就從姑蘇來我家了!”

潛淵瞪了一眼明珠,道:“我們大人之間說話,你別插話,我們大人讓你說話時,你才能說話,我們大人不讓你說話時,你不能說話!知道了嗎?”

明珠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在燭光下閃閃發亮,她點頭道:“嗯,知道了,三哥。”

“花陀賢弟,這位端莊賢淑的夫人是我娘;這位英俊的公子是我二哥陶巍峨,字寒山;這位是我二哥的好友豐雲;這位可愛的女孩是家妹明珠,今年九歲。”潛淵將圍桌而坐的人一一給花陀做了介紹。

“夫人好!寒山公子好!豐公子好!明珠小姐好!”花陀起身給大家一一鞠躬。陶夫人看著花陀拘謹的樣子,慈愛地笑了,道:“花陀,在這兒就像在自己家一樣,隨意啊,對了,聽說你們是路過金城的,你們要去哪兒啊?”

花陀道:“夫人好,我們要去終南山。”

“終南山是個好地方!王維的《終南山》雲:‘太乙近天都,連山接海隅。白雲迴望合,青——’”還未等潛淵誦完,就被巍峨打斷了。明珠看著潛淵尷尬的表情,笑得好開心。

“花陀哥,我三哥有個寶葫蘆,寶葫蘆裏有好多詩詞歌賦,你看!寶葫蘆在這兒!”明珠把潛淵左胳膊拽到花陀眼前。花陀一看,原來在潛淵左臂內側有個一寸長的暗紅色葫蘆狀胎記。

“這是上天賜給我的寶葫蘆。”潛淵看著自己的胎記,得意地笑了,隨手拽住巍峨的右臂,對花陀道:“賢弟,我二哥的右臂上也有個標記,我的寶葫蘆是先天帶來的,生而有之!我二哥的標記是後天的,他右臂上的標記叫‘十二因緣’,你看!”

潛淵將巍峨的右衣袖挽起,花陀看到,在巍峨右臂肘外側,赫然有一條長長的疤痕。六年前,巍峨被幾個歹人打斷右臂,藺頭陀給巍峨的右臂縫了十二針。

陶夫人問花陀:“你們去終南山做什麽啊?”

花陀道:“我娘在生我之前,曾在江南運河失足落水。我是個早產兒,我娘生下我後,她身體一直很虛弱。前些天,我阿爺從一位老郎中那裏得到了調理母親身體的偏方,需要終南山特有的一葉草、黑升麻、土大黃、奶薊、沙苑子、祁木香——”

花陀還沒說完,潛淵即搶話道:“‘太乙山,遍地寶,有病不用愁,上山扯把草’,花陀賢弟,終南山主峰太乙山遍地是草藥,這個我知道!”

花陀道:“我阿爺去終南山為我娘采藥,我給我阿爺當助手。”

“可你還是孩子,怎麽幫你阿爺啊?”陶夫人道。

“我會做很多事的,攀樹爬岩,我都在行的!”花陀站起身,走到室內的柱子旁,雙手一抱柱子,轉眼間,人已在房梁上了。明珠拍手叫好:“花陀哥好厲害!”

“好了,我們都知道你厲害了,快下來吧。”陶夫人笑道。

花陀順著柱子滑下來,迴到座位上。

“娘,我也要去終南山。”潛淵道。

“娘,我也去。”明珠道。

“你們還小,不能去。”陶夫人道。

“我比花陀還大一歲,他能去得,為何我就去不得?”潛淵的聲音已有哭腔了。

巍峨道:“娘,孩兒提議,咱們全家去趟終南山草苫寺,為祖父祈福,祈願祖父壽比南山。”

潛淵道:“‘終南何有?有紀有堂。君子至止,黻衣繡裳。佩玉將將,壽考不亡!’娘,您教的這篇《終南》孩兒已背下來啦!二哥的提議我舉雙手讚成!咱們全家都去終南山為祖父祈福,‘壽考不亡’——祈願祖父福壽綿長!”

陶夫人道:“好,咱們也確實很長時間沒去終南山了……”

*

陶府大廳內,晚宴已結束,陶丹青等人在喝茶。

花去疾問:“端午節那日,令尊去了哪裏?吃了什麽?”

陶丹青道:“那日早晨,家父去青龍觀為龍舟點睛,一位老漢向家父敬了一碗酒,家父喝了一口,剩下的酒我喝了,我沒中毒。一位婆婆送給家父一些粽子,那粽子也經驗毒高手驗過,證明無毒之後才呈給家父的。那驗毒高手跟隨家父多年,我們相信他的忠誠。端午節夜,金吾衛校尉陳元禮來詢問情況,他懷疑家父所中的毒來自粽子,他還把其中的兩個粽子作為查案線索拿走了。對了,那婆婆送給家父的粽子還剩兩個,陶平,你拿來給花先生看看。”

陶平將兩個粽子遞給花去疾。花去疾剝開粽葉,見粽體瑩潤剔透。花去疾端詳著粽子,用鼻子仔細聞了聞,道:“問題很可能出在這粽子上。”

陶平驚詫道:“不可能!端午節那日,老爺還把兩個粽子送給老奴,老奴吃了,沒事兒啊!”

花去疾道:“五溪蠻有種蠱毒,將食物煮熟後浸入一種蠱卵液中,被蠱卵液浸過的食物看起來色澤瑩潤,且口感極佳。我仔細看了這粽子的糯米,很可能被蠱卵液浸泡過。其實,這種蠱卵本身對人體沒傷害。但當這種蠱卵遇到一種叫巫蠱粉的粉末,很快就會化為有劇毒的蠱蟲。巫蠱粉若沒遇到蠱卵,對人體也是無害的。這種巫蠱粉很可能被放在炮竹的火藥裏,當炮竹燃爆時,巫蠱粉就隨著炮竹的硝煙彌漫在空氣中……”

陶丹青困惑道:“若真如此,剩下的那些粽子也應該有劇毒啊,為何陶平吃了卻沒事呢?”

花去疾道:“這種巫蠱粉的浸透力很弱,接觸不到隔著粽葉的蠱卵,蠱卵就不會化為蠱蟲……”

麥祐笑了笑,道:“花先生說得可真玄啊。”

花去疾低下頭,道:“實不相瞞,在下是五溪蠻人,曾是當地一蠱術組織的成員,十五年前,我逃離那組織,到了姑蘇……”

花去疾當然沒把實情全說出。

陶丹青道:“陳校尉也認為問題出在粽子上,但大理寺的杜捕快認為,家父中的毒可能來自那支點睛筆。”

李勰眼神凝重,道:“或許,毒害令尊的幕後主使人一心想置令尊於死地,怕一招失手,於是兩招並用……令尊是大鎕的護國擎天柱,三年前,令尊等四大臣同日遇刺,如今,令尊又被人投毒……我總覺得這背後有更大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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