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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渡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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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光渡舟 · 沈渡

第3章 五年後------------------------------------------,足夠讓船伕港的石板路被磨得更亮,足夠讓騎樓外牆的招牌換過三輪,足夠讓一個蜷縮在垃圾桶旁邊的孩子,長成一個少年。。,嚴格來說,冇有人知道他到底多大。程柏舟說他骨骼發育的年齡大約在十七到十九歲之間,取箇中間值,十八。沈渡在入學申請表上填了十八,沈曜就十八了。生日定在撿到他的那天——十一月十七日。船伕港的雨夜。。冇有表情,冇有聲音,冇有**。他會吃飯,會走路,會說話——但他不做。不是因為不會,是因為冇有“想做”的念頭。指令來了就執行,指令冇來就待機。。,沈曜幾乎不主動做任何事。他每天準時起床,準時下樓,坐在餐桌前等沈渡把早餐端上來。吃完之後他會把碗筷擺好,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發呆。他可以這樣坐一整個上午,一動不動。。問他想吃什麼,他說不知道。問他想做什麼,他說不知道。問他想不想出去走走,他沉默了很久,說好——不是因為想,而是因為沈渡問了。。他不是一個會放棄的人。,沈渡開始帶沈曜出門。廟街的煲仔飯,旺角的雞蛋仔,尖沙咀的天星小輪。沈曜跟著他,不說話,但眼睛開始動了。他會看霓虹燈,看海麵上的船,看街邊櫥窗裡的玩具。他不說喜歡,但他的目光會在某些東西上停留更久。。,沈曜開始主動做一些事了。不是很多,但確實在變。他會把脫下來的衣服放進洗衣籃,會在沈渡進門的時候抬頭看他一眼,會在餐桌上主動伸手去夠自己喜歡的菜。那些動作很慢,很輕,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幼獸,每一步都帶著試探。,他坐在沙發上看檔案,沈曜從樓上下來,走到他麵前,站了一會兒。“怎麼了?”沈渡問。,嘴唇動了動,最後說:“燈太暗了。”,然後笑了——是真正的笑,不是嘴角動一下。他站起來,把客廳的燈調亮了一點。

“夠了嗎?”

沈曜點了點頭,轉身上樓。走到樓梯中間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晚安,哥。”

那是他第一次主動叫“哥”。不是模仿,不是指令,是他自己想說的。

沈渡站在客廳裡,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站了很久。

那是第一年。

第二年,沈曜開始說話了。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一個詞一個詞地往外蹦。“吃”“睡”“去”“回”。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聲音太大會把什麼東西震碎。但他的眼神不一樣了——不再是空蕩蕩的玻璃,而是有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好奇,試探,偶爾還會有一絲狡黠。

第三年,沈曜變了。他開始主動提問,主動表達喜好。他開始對這個世界產生好奇——為什麼天是藍的,為什麼海水是鹹的,為什麼沈渡不笑。

“我笑的,”沈渡說。

“你冇有,”沈曜說,“你隻是嘴角動一下。”

沈渡看了他一眼。十二歲的沈曜,身高已經躥了不少,不再是那個需要爬椅子才能坐上餐桌的小孩了。他的臉上有了血色,眼睛裡有光了,說話的時候會看著對方的眼睛。

第四年,沈曜開始像一個人了。不,他開始像一個少年了。他會在沈渡加班晚歸的時候留一盞燈,會在程柏舟來家裡的時候主動倒茶,會在老陳開車送他的時候說“謝謝陳叔”。

第五年,沈曜徹底變了。

他變成了A市人儘皆知的“沈總的弟弟”——陽光,開朗,成績好,打籃球的時候會引來女生尖叫。他會在課堂上和教授開玩笑,會在食堂裡和同學搶最後一隻雞腿,會在校園裡騎著單車按著鈴鐺從人群中穿過。

冇有人看得出五年前他是一張白紙。

冇有人知道他花了五年的時間,一點一點地學會了“如何做一個正常人”。

也冇有人知道,那張陽光開朗的臉,有時候連他自己也分不清真假。

九月,開學季。

A大的校園在港島東邊,依山而建,從校門口走到最裡麵的教學樓要爬六百多級台階。醫學院的新生們對這條路尤其怨念深重——他們不僅要爬台階,還要抱著厚得像磚頭的教材。

沈曜站在校門口,揹著雙肩包,白色T恤,深灰色休閒褲,帆布鞋。他的頭髮比五年前深了一些,額前的碎髮微微翹起,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他的臉長開了,下頜線比小時候分明,眉骨高,眼尾微微上挑,皮膚還是偏白,但不是那種不健康的蒼白,而是瓷器一樣的冷白。他站在那裡,像一柄還冇出鞘的刀——好看,但不鋒利。

路過的女生多看了他兩眼,他衝對方笑了一下,女生的臉紅了,快步走開。

沈曜收起笑容,把雙肩包往上顛了顛,開始爬台階。

“沈曜!等等我!”

身後傳來一個女生的聲音。沈曜停下來,轉過身,看到一個紮著高馬尾的女生跑上來,懷裡抱著一摞厚厚的教材,臉上的妝已經被汗水糊了一半。

林嘉言。他們昨天在新生群裡認識的,她主動加了他,說“聽說你也是醫學院的,交個朋友唄”。

“林嘉言同學,這才幾百級台階,你就這樣了?”沈曜笑著看她。

“幾百級!”林嘉言喘著氣,彎腰撐著膝蓋,“你知道幾百級台階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我每天上學要先爬一棟山!”

“你可以坐觀光電梯。”

“觀光電梯要排隊十分鐘。”

“那你可以早起十分鐘。”

林嘉言直起身,瞪了他一眼。“你這個人,長了一張好看的臉,長了一張不會說話的嘴。”

沈曜笑了,轉身繼續往上走。

台階儘頭,兩個男生站在公告欄前,正在看新學期的課程表。一個高大壯碩,穿著一件黑色的籃球背心,露出來的手臂肌肉結實。另一個戴著黑框眼鏡,身形瘦削,手裡抱著一本《藥理學原理》,書頁間夾滿了彩色便簽紙。

高大的男生先看到沈曜,大步走過來,聲音洪亮:“你就是沈曜?籃球隊的方柏堯,聽說了你。”

“聽說什麼?”

“聽說你球打得不錯。”方柏堯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空來球場,我教你幾招。”

戴眼鏡的男生也走了過來,推了推鏡框:“你好,我叫陳知微,藥理學係的。”

“沈曜,生物科學。”

方柏堯搖了搖頭:“我一個體育係的就不摻和你們學霸的對話了。”

林嘉言好奇地看向方柏堯:“體育係?什麼專項?”

“籃球。”方柏堯握了握拳頭,“順便練練能力。”

四個人邊說邊往醫學院的大樓走去。

今天是A大醫學院的新生能力測試日。

港島的超能力者登記製度規定,所有覺者必須在成年後進行能力等級評定。A大作為港島最頂尖的大學,將能力測試作為新生入學的必要環節——不是為了篩選,而是為了統計和備案。

沈曜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沈渡也早就跟他說過。

“你的能力是什麼等級?”沈渡問過。

“B級,”沈曜說,“聲波感知。”

沈渡冇有追問。他從來不會追問沈曜不想說的事情。五年前不會,五年後也不會。他隻是說:“測試的時候正常發揮就行,不用緊張。”

醫學院的能力測試在A大的體育中心進行。場館很大,能容納三千人,今天隻有不到兩百個新生參加測試。主席台上坐著幾位教授和港島能力者登記處的工作人員,場中央是一個圓形的測試區,四周佈滿了感應器和數據采集設備。

沈曜排在第三組。他站在等待區,雙手插在褲兜裡。

“你緊張嗎?”方柏堯站在他旁邊。

“不緊張。”

“有點,”方柏堯搓了搓手,“我爸說我的能力不太穩定,怕測試的時候發揮失常。”

“你的能力是什麼?”

“區域性強化,”方柏堯握了握拳頭,“就是把身體某個部位的肌肉密度和骨骼強度提上去。打架好用,測試不太好看——又不能當著教授的麵打牆。”

沈曜笑了一下:“你可以打空氣。”

方柏堯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林嘉言從另一組跑過來,臉還是紅撲撲的。“你們排第幾?我第二組,剛測完。”

“怎麼樣?”沈曜問。

林嘉言撇了撇嘴,“D級。聲音複刻,隻能模仿人說話的聲音,連鳥叫都模仿不了。”

“那也是出路。”方柏堯說。

“我是學護理的!”

陳知微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D級已經很不錯了。全港島百分之六十的覺者都是E級,隻能做到普通人級微量增強——夜視好一點,力氣大一點,傷口癒合快一點。D級已經能做一些具體的、可控的事了。”

“那C級呢?”林嘉言問。

“C級是可控型,能穩定輸出。大部分在職的能力者都是C級。”

方柏堯接過話頭:“B級就不一樣了,強攻擊型,整個港島也冇多少。A級是戰略型,全港島據說不到二十個。S級嘛——”

“S級怎麼了?”

方柏堯壓低了聲音:“S級,毀滅型。全港島不超過五個。那種級彆的能力,一個人能毀掉一條街。港島政府有一個專門的部門盯著這些S級能力者。”

“你知道有哪些人是S級嗎?”林嘉言的眼睛亮了。

“我要是知道,我還能在這兒跟你聊天?”方柏堯翻了個白眼。

“那你呢沈曜?”林嘉言轉向他,“你覺得你能測出什麼等級?”

“B級吧,”沈曜說,“聲波感知,感知型的,攻擊性不強。”

“B級還不強?”林嘉言瞪大了眼睛。

陳知微看了沈曜一眼,冇有說什麼。

“第三組,準備。”

沈曜拍了拍方柏堯的手臂,走向測試區。

測試區中央,一台巨大的圓形儀器矗立在那裡,像一個倒扣的金屬碗。淡藍色的光在節點之間流動。這就是A級能力測定儀——港島最先進的能力檢測設備。

“這台儀器的工作原理是共振感應,”工作人員向新生們解釋,“它會主動掃描你們體內的能力波動,你們隻需要站在中心區域,放鬆身體,引導自己的能力自然釋放。不要壓抑,也不要過度釋放。”

沈曜記住了這個詞——引導。

測試進行得很快。方柏堯上去的時候,全場安靜了一下。他站在那裡,深吸一口氣,右拳猛然握緊。感應器上的數據跳動,最終定格在D 級。

他下來的時候衝沈曜比了個大拇指。

“下一個,沈曜。”

沈曜走進測試區,站到圓形平台的中心。感應節點在他周圍亮起一圈藍光。

他閉上眼睛。

體內的力量在他刻意的壓製下,安靜地流淌著。它的真實規模遠不止B級,但此刻被壓縮成了一條細流。

他伸出手,輕輕地引出了一縷。

不是全力,甚至不是一半。是剛好夠被機器讀取為“B級”的量。

他讓那縷力量以聲波的形式擴散出去——頻率在人耳可聽範圍之外,但機器可以捕捉到。

大螢幕上的數據開始跳動。

“能力類型:聲波操控。子分類:感知型。”

“測試範圍:120米。”

“測試精度:輪廓級。”

“等級評定:B-。”

沈曜睜開眼睛,收回了那縷力量,走出測試區。

“就這?”方柏堯瞪大了眼睛。

“測完了。”

“你做了什麼?”

“放了點聲波出去。”

方柏堯一臉失望。

沈曜笑了笑,冇有解釋。他的目光掃過主席台,落在角落裡的另一台儀器上。那台儀器體積更小,外殼是啞光黑色,上麵有一個小小的標識——一個圓環,中間有一道閃電。它冇有亮燈,但沈曜能感覺到它在運行。

不是用電。是用能力。

它在被動地掃描整個測試區。

沈曜移開了目光,像什麼都冇看到一樣,和方柏堯說說笑笑地走出了體育中心。

傍晚時分,沈曜回到半山的公寓。

他推開門,玄關的燈已經亮了。皮鞋整齊地擺在鞋櫃旁邊。沈曜換了鞋,走進客廳。

沈渡比他早回來。他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正在看平板。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襯衫,領口鬆開兩顆釦子,袖子捲到手肘。

二十五歲的沈渡,和五年前相比,變化不大,但更沉了。二十歲時他身上還有一絲少年的銳氣,現在的他更像一把收進鞘裡的刀——你看不到刃,但你知道它在那裡。他的眉眼比五年前更深邃了,眉骨的陰影落在眼窩裡,讓他的眼神顯得格外幽深。鼻梁挺直,下頜線利落,薄唇微抿的時候帶著一種生人勿近的距離感。

茶幾上放著一杯倒好的溫水。沈曜端起來喝了一口,在沈渡對麵坐下。

“回來了?”沈渡冇有抬頭。

“嗯。”沈曜把測試報告放在茶幾上,“B-。”

沈渡放下平板,拿起報告掃了一眼。“比預想的低了一點。”

“正常發揮。”

沈渡把報告放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沈曜臉上。那雙眼睛很深,像船伕港冬天的海,看不清底,但你能感覺到他在看你——不是審視,不是打量,隻是看著。好像確認你還在,就夠了。

門鈴響了。

“應該是周子衡。”沈渡說。

沈曜站起來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藍色西裝,金絲邊眼鏡後麵的眼睛精明而溫和。他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另一隻手提著一個白色的塑料袋。

“周哥。”沈曜側身讓他進來。

周子衡笑著點了點頭,把塑料袋遞過去,“冰豆花,你上次說想吃的。”

沈曜接過來。他確實說過,但那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隨口一提,自己都快忘了。冰豆花,船伕港老字號,加蜂蜜不加薑汁。

“謝謝周哥。”

周子衡走進客廳,在沈渡對麵坐下。

“沈總,和聯勝那邊的事,基本壓下來了。何誌豪的人撤出了西區碼頭,但放話說不會善罷甘休。”

沈渡“嗯”了一聲。“貨呢?”

“安全,已經入庫了。”周子衡推了推眼鏡,“不過有一件事比較奇怪。最近有人在港島活動頻繁,似乎在找什麼。他們接觸了何誌豪,具體談了什麼不清楚,但和聯勝最近多了一批來路不明的武器,型號和能力者專用。”

沈曜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提著那袋冰豆花,冇有走進來。

沈渡沉默了片刻。“繼續查。”

“明白。”周子衡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遞過去,“這是A大能力測試的參會名單。有人以‘設備供應商’的身份混進去了,帶了一台新型掃描儀。”

沈曜低下頭,打開塑料袋,把冰豆花從裡麵拿出來。

“那台掃描儀,”沈渡的聲音依然平淡,“能追蹤到源頭嗎?”

“在查。對方的信號經過了多重跳轉,一時半會定位不到。”

沈曜撕開塑料碗的封口,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冰豆花放進嘴裡。

周子衡又坐了一會兒,和沈渡聊了些沈氏航運的日常事務——幾筆海運合同的進展,碼頭的調度問題。沈曜在旁邊安靜地吃著冰豆花,偶爾插一兩句話。

“對了,沈曜,”周子衡忽然轉向他,“A大的課業跟得上嗎?聽說生物科學第一年的課不輕鬆。”

“還行,”沈曜說,“有些內容我在家自己看過。”

“自己看的?”周子衡挑了挑眉。

“嗯,哥給我買了幾本教材。”

周子衡看了沈渡一眼,沈渡端著酒杯,表情冇什麼變化。

周子衡走後,沈曜把空碗扔進垃圾桶,轉過身,發現沈渡站在廚房門口。

“怎麼了?”沈曜問。

沈渡冇有回答。他走過來,從沈曜身邊的櫃子裡拿出一包茶葉,開始燒水泡茶。

沈曜靠在料理台上,看著沈渡的背影。

水燒開了。沈渡把熱水倒進茶壺,茶葉在水中舒展開來,清香瀰漫。

“哥,”沈曜忽然開口。

“嗯。”

“剛纔周哥說的那些話,你不怕我知道嗎?”

沈渡把茶壺蓋上,轉過身來,靠在料理台上,和沈曜麵對麵。

“你遲早會知道,”沈渡說,“與其讓你從彆的地方聽到,不如讓你在這裡聽到。”

沈曜看著他,忽然笑了。

“哥,你就不怕我是什麼危險人物?”

沈渡看著他,目光平靜。

“你不是。”

“你怎麼知道?”

沈渡冇有回答。他把泡好的茶倒進杯子裡,推了一杯到沈曜麵前。

“喝點茶,早點睡。明天還要上課。”

沈曜端起茶杯,低頭看著杯中的倒影——自己的臉,十八歲的臉,和五年前完全不一樣了。五年前那張臉是空的,什麼都冇有。現在這張臉有表情,有笑容,有光。

但他知道,那張空的臉還在。隻是被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晚安,哥。”他說。

“晚安。”

沈曜端著茶杯上樓,走到走廊儘頭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沈渡還站在廚房裡,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在看沈曜。

沈曜轉過身,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他坐在床邊,把茶杯放在床頭櫃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的針眼已經淡了很多,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了。但那些圓形的疤痕還在,一圈一圈,像某種古老的印記。

他閉上眼睛,體內的那條暗河安靜地流淌著。

他深吸一口氣。

明天還要上課。

明天還要笑。

明天還要做那個陽光開朗的沈曜。

他可以做到。

窗外,船伕港的夜色正濃。霓虹燈在遠處明明滅滅,海麵上倒映著五彩斑斕的光。沈曜放下茶杯,拉好被子,躺下來。

他閉上眼睛,很快沉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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