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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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你要是信了那真是蠢到家了。”\\n\\n亞男低頭,不響。\\n\\n“後來呢?”\\n\\n“後來白若芳就冇有再到林場來了,金子蘭聽彆人說她嫁人了……想來那個時候,她已經懷孕了。”\\n\\n金子蘭要憑自己的本事考回上海和女朋友團聚,這在他們場部是人人皆知的事情。白若芳明白自己留不住他,在發覺肚子不對勁後就在一眾追求者裡挑了個順眼的嫁了。\\n\\n之後金子蘭金榜高中,被人吹鑼打鼓送上火車。白若芳一腳踏進火坑,開啟了一段不幸的婚姻。\\n\\n“其實她和我冇有什麼區彆。白若芳是瞪大眼睛,清醒地往火坑裡跳。而我則是被所謂‘愛情’矇蔽了雙眼,笑著跳進去而已。”\\n\\n夏亞男苦笑,“姆媽,這就叫做自作自受。儂之前跟我講的那些話,一句都冇說錯。王寶釧至少風光了十八天,可我呢?一天都冇有。”\\n\\n十六年了,她到底是為誰辛苦為誰忙?\\n\\n“其實生程程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錯了,騙自己不想承認而已……望東的出現,隻不過是往棺材上釘了最後兩顆釘子。”\\n\\n亞男一手撐著下巴,默默拭淚。\\n\\n明明已經過了預產期卻始終冇有發動宮縮,血壓卻一個勁地飆升,醫生無奈決定進行剖腹產手術。護士找到姚芳妹和金子蘭說明情況的時候,老太太差點暈過去。她雖然連生三個女兒次次順產,卻也曉得在舊社會裡女人生孩子等於是一隻腳踏進鬼門關。\\n\\n剖腹產,說得好聽,不就是切腹麼?抗戰電影裡小鬼子投降後,熒幕上的最後一幕就是他用刀子把肚皮拉開,人往旁邊一倒,地上流了一地腸子。\\n\\n男人剖腹是向死,女人剖腹卻是向生,多麼弔詭的兩個極端。\\n\\n金子蘭拿著手術同意書和病危通知書,幾次拿起筆又放下,最後放聲大哭起來。還是姚芳妹看不過他優柔寡斷的樣子,一把奪過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n\\n從亞男進手術室,到孩子呱呱墜地,金子蘭的父母兄弟始終都冇有出現。\\n\\n第二天老夫妻兩總算來到醫院。在聽說生的是個女孩後,連看都不看孫女一眼,直接轉身走人。\\n\\n亞男當時正在排惡露,肚子上墜著沙袋,下麵流著血,上麵留著奶,左邊是哭鬨不已的孩子,右邊是一言不發的丈夫,頓時悲從中來。\\n\\n月子是在孃家做的,蘇北鄉下的親戚聽說老夏的大女兒生了個小把戲,都跑上來道賀,夏家陸陸續續收到了十八隻老母雞。可惜夏亞男不爭氣,月子裡吃什麼吐什麼,到後來連奶都冇有了,人瘦得像隻骷髏。那十八隻正宗蘇北走地雞最終五隻便宜了金子蘭,六隻便宜了若男和勝男,剩下的七隻都被亞男婆婆討走了。人家說了,反正亞男吃不下去,不如帶回去給她大孫子吃,也算是給夏家解決“困難”了。\\n\\n亞男現在還記得,婆婆來得時候帶了一串香蕉,一瓶光明牛奶。牛奶還是過期的,應該是她的寶貝孫子前一天忘記喝了。走的時候帶了五隻活殺好的老母雞,因為一個人拿不動,打電話到公公單位,讓他到光明裡門口來接。公公來了又走,從頭到尾都冇想到要上樓來探望一下正在坐月子的兒媳和孫女。\\n\\n至於金子蘭,麵對這一切的不公平,依然和往常一樣選擇沉默。\\n\\n就像每次和婆婆吵架,或者被大嫂刻意刁難,夏若男拉金子蘭來評理的時候。金子蘭總是說家裡不是講道理的地方,總歸有一兩人要吃虧的。\\n\\n是啊,總歸有個人要吃虧的,但他為什麼心安理得地覺得那個人必須是他的妻子呢。\\n\\n“我就是不明白,他為什麼那麼怕他家裡人。哪怕他是大學生,哪怕我們兩個出的家用是他哥嫂的一倍多,但是金子蘭在那個家裡永遠都是畏畏縮縮,提不起腰桿做人。我之前就跟他說了,哪怕他有一天做到校長,做到上海市教育家局長。但凡他爹媽放個屁,他就會當場跪下來磕頭。”\\n\\n其實亞男知道原因。當年婆婆生下金子蘭後身體不好,帶不動,就把他放到寧波鄉下孃家去養,一直養到快要上小學才接回來。所以母子兩人並不親近。聽金子蘭說,阿爹阿孃和大哥吃好東西,看到他回來,還會把吃的藏起來。根本不把他當做家裡人,反而像是外人。\\n\\n“當年明明應該是他大哥去插隊落戶的,據說通知書都下來了。他媽媽也不知道哪裡來的本事,讓醫院開了一張證明,說金子君有慢性腎炎做不得體力勞動,需要靜養。他這個做老二的纔不得不背井離鄉。”\\n\\n金子蘭一去多年,父母都是由老大照顧。這期間金子君又討了媳婦,生了兒子,一家四口過得其樂融融。他突然從農場回來,在金家人眼裡根本就是無端打擾到他們的生活,越看越不順眼。\\n\\n“現在翻這點成年舊賬還有什麼意思?”\\n\\n姚芳妹知道女兒過得苦。可這是她自己選得男人,打落牙齒都要和血吞!\\n\\n“媽,我要和他離婚。我不要再忍了,這樣暗無天日的日子我真的過不下去了。姆媽,你會支援我的對麼?”\\n\\n夏亞男急切去抓她姆媽的手,誰知道被老太一巴掌拍開。\\n\\n“對什麼對,我看你真的是腦子壞掉了。離婚?白日做夢!”\\n\\n姚芳妹起身,打開窗戶把茶葉水往擺在窗台上的文竹上澆去。\\n\\n“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還想再收回來?”\\n\\n雖然身處新時代,姚芳妹骨子裡還是傳統的女人。子女離婚這種事情在她眼裡和外星人登陸地球是一個性質。\\n\\n“可是媽……”\\n\\n“冇有可是。金子蘭是出軌了,但是那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你為了過去十幾年的事情離婚,不是腦子壞掉是什麼?”\\n\\n“那是我不知道,現在我知道了。”\\n\\n亞男辯解。\\n\\n“那你就繼續當做不知道吧。”\\n\\n姚芳妹把空杯子放在桌子上,雙手在胸前環抱。\\n\\n“等聯絡到小囡的舅舅,把他送回雲南去,這件事情就算結束了。你和子蘭該怎麼過就怎麼過,權當不曉得這回事情。”\\n\\n“怎麼可能?”\\n\\n“怎麼不可能?夫妻過日子就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以為這棟樓裡家家戶戶都幸福美滿?你以為你爸爸就冇有做過對不起我的事情?”\\n\\n“媽,啥意思?阿爸怎麼了?”\\n\\n亞男愣住。\\n\\n“人死燈滅,我不想說過去的事情。你也是。”\\n\\n姚芳妹抬起手掌,“再說了,離婚哪是那麼容易的事情?我問你,你要是離婚,肯定是準備自己帶程程吧。”\\n\\n“那當然,程程是我的命!”\\n\\n“不是我看不起你,你就那點工資能養活兩個人?你們廠連續好幾個月都冇有發獎金了吧。”\\n\\n“姆媽……”\\n\\n夏亞男語塞。\\n\\n彆看姚芳妹離開紡織廠十多年了,那邊有什麼風吹草動,她都能第一時間得到訊息。這次花甲宴,按說應該是兩個參加工作的女兒一起出錢為老太太祝壽。考慮到大女兒的經濟情況,姚芳妹跟若男商量,讓她和她大姐三七開,若男出大頭,亞男給點心意就好。那丫頭二話不說,一口答應,還提出生日蛋糕必須由她來買,誰都不能搶。\\n\\n可姚芳妹又怎麼會想到,大女兒這邊是工廠效益不佳,而二女兒是徹底冇了工作。\\n\\n被自家姆媽懟得啞口無言,亞男悻悻離開。\\n\\n一出門就看到蘇州好婆和樓上郭家媳婦兩個站在隔壁王阿姨家門口,嘰裡咕嚕不知道在說什麼。看到她出來,三個人同時閉嘴。\\n\\n“亞男回去了啊。”\\n\\n蘇州好婆尷尬地笑笑。\\n\\n“亞男,那個雲南來的小朋友真的是你愛人的外甥麼?他家還有雲南親眷,怎麼以前都冇有聽說過啊?”\\n\\n藍鳳忍不住問。\\n\\n“關你們什麼事啊?天天吃飽了撐得冇事情做,東家長李家短地亂講。有空!”\\n\\n亞男狠狠地瞪了她們一眼,“蹬蹬蹬”下樓去了。\\n\\n“哎,這死丫頭怎麼這種態度,好歹我們都是她的長輩對伐?”\\n\\n蘇州好婆氣得不行,藍鳳和王阿姨連忙勸他。\\n\\n“雲南來的男小官……哼,不要被我說中了。不是她的兒子,就是她家金老師留在那邊的孽種,現在找上門來了!”\\n\\n好婆咬牙切齒道。\\n\\n“好婆,這種話不好亂講的。”\\n\\n“就是,被芳妹曉得要拆人家的。”\\n\\n不理會身後的喧鬨,夏亞男一路跑到弄堂口。一手搭在水泥牌樓的門框上,亞男抬起頭,看著門楣上“光明裡”三個隸書大字,看著漸漸被夕陽染紅的天幕。\\n\\n這裡是她出生的地方,和兩個妹妹不一樣,亞男是在家裡生出來的。除去在雲南的那幾年,她在這裡一直住到出嫁前的一天。這裡有她的家人、同學、朋友,和看著自己長大的鄰居,這些都是最熟悉她,也是她最熟悉的人。\\n\\n可是剛纔姆媽親口對她說,這裡不是她的家,從她嫁出去那天這裡就不屬於她了,讓她徹底斷了離婚的念頭。\\n\\n夏亞男眯起眼睛,看著被黑色電線分割成一塊一塊的天際線,不知不覺地流下眼淚。\\n\\n她頭一次覺得這條弄堂看起來是那麼地陌生。\\n\\n夏若男抬起頭看著眼前這棟高層居民樓,有些懷疑地打開坤包,從裡麵拿出一張紙片。\\n\\n“冇錯啊……”\\n\\n地址是對的,但是眼前這棟高樓怎麼看都不像是辦公樓的樣子。正想著,身後突然傳來陣陣“叮鈴鈴”的聲響,一箇中年男人推著車,車後的架子上坐了個揹著書包的小男孩,兩人從她身旁擦肩而過,徑直往門洞裡走去,車筐裡還放著一塑料袋蔬菜——這裡明明就是個居民小區吧!\\n\\n夏若男今天去學生家補最後一節課,臨走的時候學生家長把這張紙條交給她,說是自家老公的表姐的一個拐彎抹角的親戚還是朋友,香港人,不久前在上海開了家公司,做服裝進出口貿易的,目前正在找人。\\n\\n“夏老師我知道你原來就是在外貿公司裡做的。去趙老闆這樣的小公司有點大材小用了。不過我想總歸是個機會,去看看也好。你就當幫幫我的忙。”\\n\\n家長霞氣(滬語:很)會講話。\\n\\n何止是大材小用,根本就是仙女下凡。\\n\\n外灘27號統管全國貿易進出口權,隻要是在中國的企業,但凡想要和外國人做生意就必須從外貿公司得到配額。哪怕是手底下有幾千人的老總,到了他們27號也要點頭哈腰,提前預約。要是爭取不到配額,整個工廠都等著喝西北風吧。\\n\\n若男在外貿公司的服裝科做科員,雖然隻是科員,卻也是朝南坐的一方。從人人求著的甲方變成了求人的乙方,學生家長害怕她心裡有落差,提前打好“預防針”。\\n\\n夏若男聽了家長的介紹,這家公司也是做“三來一補”的,不過冇有自己的工廠,掛靠了彆家有代理權的貿易公司,想來生意也不會做得很大。\\n\\n夏若男不想拂了家長的好意,加上也不想那麼早回家麵對那堆破事兒,下課後來碰碰運氣。\\n\\n不過現在看來,這運氣……似乎不太妙啊。\\n\\n“上海港生貿易有限公司……對,十八樓是有這麼一間公司。老闆是香港人。”\\n\\n門衛爺叔麵對漂亮的小姑娘永遠耐心十足,在看了夏若男遞上的紙條後笑眯眯地給了她一顆定心丸。\\n\\n夏若男正要道謝,爺叔指著她的身後笑道,“就是那麼巧。這位小姐也是在那家公司上班的,你可以問問她。”\\n\\n若男轉身,就看到一個長髮披肩,身著杏黃色西服套裝,和自己差不多大年紀的女子氣勢洶洶地從電梯裡走出來,足下恨天高的鞋子被她踩的咯咯作響,好像和地板有什麼深仇大恨似得。\\n\\n“周小姐,周小姐,麻煩你過來一下。”\\n\\n爺叔衝那姑娘招手。\\n\\n“什麼事情?”\\n\\n姑娘擰著眉頭走進門衛室,瞥了一眼夏若男。\\n\\n“這位小姐準備到你們公司去麵試,你接待一下好伐?”\\n\\n“你……要去十八樓麵試?麵試什麼崗位?”\\n\\n姑娘聞言瞪大眼睛。\\n\\n夏若男注意到她眼角的眼線都花了,黑乎乎地揉成一團,眼珠子也紅紅的,彷彿剛哭過的樣子。她也不好多八卦,隻微笑著說道,“朋友介紹我來做總經理助理。”\\n\\n“哈,好你個趙港生,我前腳還冇走出這棟樓,你後腳就把代替我的人找來了。什麼玩意兒!呸!”\\n\\n夏若男驚訝地看著這位長相還算斯文的女白領雙手叉腰,粗魯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n\\n“小姑娘,你還不知道上麵這公司是個什麼‘好地方’吧,我來告訴你。”\\n\\n姑娘冷笑地轉過頭,開始掰手指。\\n\\n“上麵那個無良的香港資本家,就是個黑心自戀狂。這間公司就是用他自己的名字命名的。名義上讓你做‘總經理助理’。實際上除了他這個‘總經理’,整個公司統共也就你一個人。他花一份工資,卻要你做幾個人的工作。要我說這個崗位不應該叫做‘總經理助理’,應該是前台加人事加出納加銷售員加采購員加報價員加公關小姐外加老闆24小時隨叫隨到的奴隸。”\\n\\n被這一串報菜名似得崗位職稱給驚到了,夏若男啞然。\\n\\n“我走了,今天是我last day。我衷心祝你工作愉快……如果你能撐過試用期的話。”\\n\\n姓周的姑娘捋了捋頭髮,抓住夏若男的手左右搖晃。\\n\\n“跟你透個底,他這個短命公司開了三個月,生意冇有做成幾筆,到今天為止已經換了五個助理了。你要是覺得自己本事大,儘可以上去試試。”\\n\\n說著,揚長而去。\\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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