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少男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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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和趙港生的戰鬥日複一日，即便這個男人脾氣跟糞坑裡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夏若男東一榔頭西一棒槌還是打聽出了不少東西。\\n\\n“他的父母都是上海人，五十年代南下香港。趙港生還有一個哥哥叫做“滬生”。”\\n\\n禮拜天，夏若男跟小姊妹吳佳穎在杏花樓飯店碰頭，一坐下來就開始倒苦水。\\n\\n吳佳穎不是美女，勝在氣質不錯。她比若男早兩年進外貿公司，卻冇有前輩的架子，算是夏若男半個師父。吳家頗有家資，佳穎年初從外貿公司辭職自己做老闆。看她通身氣派模樣，生意應該不錯。\\n\\n曉得若男辭職後，吳佳穎也曾向她遞來橄欖枝。她看好若男的能力，想讓她作為合夥人，而不是下屬來幫自己。不過夏若男這個人堅持公是公，私是私。她堅信小姊妹之間一不可以互相借錢，二不可以合作創業，三不可以對彼此的愛人發表意見，不然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n\\n見好友如此堅持，吳佳穎也不好勉強。今天出來吃飯，原本是想慶祝她找到新工作之喜，冇想到卻聽了一堆抱怨的話。\\n\\n“那不是蠻好，老鄉嘛。”\\n\\n“老鄉見老鄉，背後是一槍。這傢夥太陰險了。你不曉得，我有時候被他罵狠了，回到位子上就用上海話罵他。哪裡曉得這個傢夥聽得懂！”\\n\\n不過趙港生涵養功夫不錯，每天聽下屬那樣罵自己，卻裝作一副什麼都不曉得的樣子。到後來夏若男也漸漸地摸出了點門道，隻要不在工作上犯錯誤，私底下這個趙港生還是蠻好說話的。\\n\\n就比如她已經連續給他買了一個禮拜的青椒炒肉絲蓋飯，趙港生雖然吃得直皺眉頭，臉孔都隱隱翻出點青色，卻也冇有挑三揀四。\\n\\n“我倒是被他弄得不好意思了。昨天中午給他買了份港式叉燒飯，他竟然開心得吹口哨了。”\\n\\n“真的假的？”\\n\\n“真的，我難得良心發作一回。”\\n\\n夏若男輕拍胸脯。\\n\\n經過這段時間的磨合，他倆配合得越來越默契。夏若男學習能力一流，不過半月時間工作就上了軌道。\\n\\n上週三上午她去稅務局辦事，下午一進公司就見“三件套”坐在她的工位上，一手拎著電話，一手翻著資料愁眉不展。夏若男上前接過電話，原來是東莞一家代工廠的擔當來問上次修改過的產品數據。趙港生隱隱約約記得此事，卻找不到檔案。夏若男轉身從堆得小山似的檔案夾中抽出一本，找到工藝書，告知客戶正確數據。轉頭一看，趙港生的眼睛裡滿是佩服。\\n\\n“若男，good job！”\\n\\n被這傢夥虐待那麼久，還是頭一次聽到他表揚自己。若男頓時覺得渾身說不出的舒爽，彷彿吃了二兩人蔘。下午乾活的時候好似打了雞血，一點都不覺得吃力。\\n\\n“你這樣的情況叫做斯德哥爾摩綜合征，類似於人質愛上搶劫犯。”\\n\\n聽了夏若男的描述，吳佳穎揶揄道。\\n\\n“呸呸呸！不要說這種晦氣的話。”\\n\\n夏若男揮手，“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會愛上趙港生這個工作狂的好伐。誰交上這樣無趣的男朋友簡直倒了八輩子黴。”\\n\\n吳佳穎笑笑不語。\\n\\n上海做外貿的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趙港生還是挺有口碑的。倒是他那個兄弟……吳佳穎輕哼一聲。\\n\\n吃完午飯，兩人攜手逛街，從南京東路逛到南京西路再逛到淮海路，買了一堆衣服鞋子化妝品，夏若男積攢多日的情緒壓力得到釋放，心情大好。\\n\\n“來來，這是我幫程程買的小裙子。這是給望東的。”\\n\\n回到家，夏若男給大家展示自己的“戰利品”。\\n\\n“這裙子漂亮吧，兒童商店買的，日本貨。最後一件了。”\\n\\n“謝謝若男阿姨。”\\n\\n程程捧著新衣服歡呼。雖然媽媽做的衣服裙子很漂亮，但是哪個女孩會拒絕粉紅色的小裙子呢？\\n\\n“望東，這件襯衫你現在就穿上試試。我們又不是買不起新衣服，乾嘛總是穿人家剩下的。快點換上給我看看。”\\n\\n說著，不顧望東扭捏的神情，三下五除二把他身上這件郭家亮初中穿過的體恤衫給脫了，換上新買的淺綠襯衫。\\n\\n前幾天藍鳳拿了好幾件衣服下來給姚芳妹，讓她交給望東穿。郭家亮從小到大穿得都是名牌，他媽捨不得扔，積攢在一起，這下總算有了用武之地。夏家過去生活困難，幾個孩子都是穿百家衣長大的。譬如若男就一直穿表姐莉莉的衣服，穿到大學畢業。姚芳妹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若男卻覺得心裡不舒服。\\n\\n到底是新衣服又是牌子貨，望東看著鏡子裡的帥氣小夥，簡直認不出這就是自己。原來“人靠衣裝馬靠鞍”這句話半點不錯。\\n\\n“就是喜歡亂花錢。他們都是長身體的時候，買那麼好的衣服過幾天就不能穿了，這不是浪費麼。”\\n\\n姚芳妹心裡高興，嘴上卻是不饒人。\\n\\n“要我說，還不如吃到肚子裡來的實惠。”\\n\\n“有道理，晚飯不在家裡吃了，我帶你們去吃肯德基。勝男，你也不要悶在房間裡了，快點出來！”\\n\\n逛街回來路過車站的時候被人塞了好幾張花花綠綠的肯德基優惠券，若男決定擇日不如撞日，乾脆讓孩子們過個難忘的週末。這段時間他們都太苦了，媽也苦，自己也苦，整個夏家就跟泡在黃連汁裡的苦瓜一樣，需要好好振奮一下。\\n\\n“肯德基？真的麼？阿姨萬歲！”\\n\\n程程聞言開心得振臂歡呼。平時亞男都不讓程程吃這些垃圾食品，怕孩子過早發育。可又有哪個孩子能抵禦得住肯德基麥當勞兒童餐的誘惑？\\n\\n“肯德雞是什麼雞？好吃麼？”\\n\\n望東不明白程程為何如此興奮。\\n\\n“肯德基是全世界最好吃，最好吃，最好吃的東西！”\\n\\n程程開心地拉住望東的胳膊，一甩一甩。\\n\\n“真的麼？那我要開心死啦！”\\n\\n望東忍不住尖叫。\\n\\n“你看看，還真是兄妹兩個……”\\n\\n姚芳妹搖頭歎息。\\n\\n這段時間程程在光明裡進進出出，很快就和望東變得親密起來。一口一個“望東哥哥”叫著，軟軟糯糯得上海話喊得望東的心都要融化了。\\n\\n不管亞男承認與否，這兩人打斷骨頭連著筋，就是一對親兄妹。\\n\\n姚芳妹說自己吃不慣洋雞的味道，寧願在家吃泡飯。夏若男領著勝男、程程和望東坐車去南京路。\\n\\n“哎，這不是樓上地主家的傻兒子麼，他請客哪能不叫你啊？”\\n\\n程程和望東正小心翼翼地沿著虛線撕優惠券。若男一轉頭看到一群男學生在角落裡又唱又跳，認出腦袋上帶著紙王冠的男孩正是三樓的郭家亮。\\n\\n勝男淡淡地朝那邊瞥了那邊一眼，不響。\\n\\n“你們吵架了？”\\n\\n若男察覺出一絲不對勁。\\n\\n“冇有。”\\n\\n勝男否認。\\n\\n“我不信，你當我瞎了啊？”\\n\\n不管若男怎麼威逼利誘，勝男的嘴巴就跟蚌殼一樣緊閉。若男感歎道可惜你晚生了幾十年，不然可以做第二個江姐了。\\n\\n“胡說八道。我怎麼能和《紅岩》裡的烈士比。”\\n\\n勝男總算笑了。\\n\\n“你瞧，他們好像正在開生日會呢。”\\n\\n若男指了指對麵。\\n\\n這兩年上海的年輕人風靡在肯德基麥當勞裡過生日。社會上一些“專家”很是痛心疾首，說這是崇洋媚外的表現。可若男看報紙上說，北京還有人在肯德基裡辦結婚宴席的呢。吃個洋快餐就算是崇洋媚外的話，她建議這些“專家”集體裸奔，因為他們身上穿的是西裝，穿的是皮鞋，這些可不算什麼“中國傳統文化”。\\n\\n“你不去恭喜恭喜他？”\\n\\n若男用胳膊肘捅了捅勝男。\\n\\n勝男搖搖頭。\\n\\n夏勝男不想打擾郭家亮，郭家亮卻不這麼想。無意間看到夏家姐妹，他眼睛一亮，邁著大步蹭蹭蹭地跑過來。\\n\\n“勝男，跟我們一起來玩吧。”\\n\\n“我不去。”\\n\\n夏勝男幫程程往薯條上蘸番茄醬。\\n\\n“去吧，去吧。”\\n\\n郭家亮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起來。\\n\\n“不去不去，說了不去了。你有完冇完？”\\n\\n脾氣那麼大，把夏若男都嚇了一跳。望東更是被一口可樂嗆得死去活來。\\n\\n感受到四周射來的好奇視線，勝男臉色通紅，快步往外頭走去。\\n\\n剛走出店門，夏天炙熱的空氣“轟”地撲麵而來，夏勝男倚在路邊的欄杆上滿臉不虞。\\n\\n“怎麼了？你是氣我過生日不叫你麼？”\\n\\n郭家亮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n\\n“我哥們知道我月底過生日，說馬上要期末考了提前給我慶祝，不算正是生日。我媽說了，過幾天等我正式過生日的時候請家裡人吃飯。到時候你一定要來。勝男，你想去國際飯店，還是蘭生酒家？是吃本幫菜還是吃粵菜好？要不我們吃自助餐吧，我聽說現在很流行的。”\\n\\n“你過生日為什麼要問我？我是你‘家裡人’麼？”\\n\\n夏勝男嘲諷道。\\n\\n“勝男你吃炸藥了，乾嘛對我這麼凶？”\\n\\n郭家亮一臉委屈，他好聲好氣說話，她卻對他這個態度。\\n\\n“那些人不是我們的同班同學吧。”\\n\\n夏勝男指著裡麵那群男孩。\\n\\n“嘿……是我校外認識的，週末一起踢球玩。是球友。”\\n\\n郭家亮撓了撓臉皮。\\n\\n“球友？我看分明是一群小流氓。”\\n\\n夏勝男冷笑不已。\\n\\n“如果我冇有猜錯的話，今天這頓是你請客的吧。因為你們前幾天一起乾了一件‘好事’，對不對？”\\n\\n“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什麼好事壞事。”\\n\\n郭家亮顧左右而言他。\\n\\n“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郭家亮你瘋了，你居然找人去堵周毅，還讓人把他打了一頓……這要是被學校裡的老師同學知道了，把你抓去派出所怎麼辦？”\\n\\n上週五週毅冇來上學，同學們隻當他生病了誰也冇在意。然而勝男去辦公室裡送作業的時候卻聽到老師們說，周毅出事了。\\n\\n他被人打了。\\n\\n這段時間上海各大中小學校附近遊戲廳，錄像廳，檯球室如同雨後春筍一般浮現，把周圍環境弄得是烏煙瘴氣。就連大姐夫都說，他們學校門口常有高年級的學生攔路打劫，上海話叫做“拗分”。\\n\\n周毅昨天回家的時候就被一群不認識的外校生“拗分”了。那群人無法無天，把他拖到暗巷裡，不但搶走了身上的錢，還劈頭蓋臉把他狠狠揍了一頓。等周毅一瘸一拐從巷子裡走出來，回學校找門衛室大叔求助的時候，他們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n\\n“你怎麼知道是我乾的……”\\n\\n郭家亮心想難道你還真的是刑警803？\\n\\n“昨天老師說周毅這段時間都請假不能來上學的時候，你嘴角都要飛到眼角上去了。彆人看不出你那點小心思，我還能看不明白麼？”\\n\\n“你就不怕被周毅家裡人知道了，抓你去派出所？”\\n\\n“他纔不會知道呢，他又不認識他們。”\\n\\n這些技校生打架經驗豐富，上來就用一件外套把周毅的腦袋矇住，一通亂毆之後馬上離開。走得時候也不成群結隊走。這裡附近來來往往都是中學生，誰也不會注意到他們。\\n\\n“再說了，我可是為你出頭。”\\n\\n郭家亮憤憤道。\\n\\n不表揚表揚他就算了，還甩冷臉子給自己看，實在是太讓人傷心了。\\n\\n“為了我？”\\n\\n“他就是那個告狀的小人，我確認過了。我哥們看到他原本繞著操場散步，突然鬼鬼祟祟地跑去老師辦公室。不用說，就是他。馬上就要期末考了，他怕這次還是考不過你，想用心理戰術來打擊你。”\\n\\n“這隻是推測，你冇有確實證據。他不會承認的。”\\n\\n勝男聞言一愣，一眾莫名的情愫凝結在胸口。她甩了甩頭，想把這詭異的感覺甩走。\\n\\n“是啦，我冇有證據說是他告狀，他也冇有證據說是我打人。我們這就扯平了。”\\n\\n郭家亮無賴地笑笑。\\n\\n“郭家亮，馬上就要高三了，你都一點都不為自己的未來操心麼？”\\n\\n勝男受不了他這樣子。\\n\\n“我壓根考不上大學，何必操這個心。”\\n\\n聽了夏勝男的話，郭家亮無所謂地輕笑一聲。\\n\\n“什麼？你不打算考大學？那你準備乾什麼？”\\n\\n夏勝男冇想到他這麼自暴自棄。\\n\\n“我不知道……可能會去國外吧。我家裡人會幫我安排的。”\\n\\n其實就連郭家亮都不明白憑他初中的成績是怎麼考上高中的，可能是考試前他媽到處燒香，臨時抱對了佛腿吧。\\n\\n可高中和初中根本就是兩碼事，郭家亮也曾經想過要努力一把，和勝男一樣當個不讓爹媽操心的好學生。可他真的做不到。現在想來，當初要是進了中專技校，現在說不定連工作都已經分配好了。他那幾個技校的朋友說，他們還冇畢業呢，已經有工廠來簽用工合同了。\\n\\n“我可能……下學期就不來上學了。我聽人家說，出國也要準備很久呢。”\\n\\n“你，你……”\\n\\n勝男雪白的小臉憋得通紅，胸脯也跟著一起起起伏伏。鏡片後的那雙大眼睛裡充滿了怒其不爭的失望。\\n\\n最終，勝男什麼都冇有說，沉默地轉過身。\\n\\n“等等！”\\n\\n見勝男要折回店裡，郭家亮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藍色絲絨小盒子，遞到她麵前。\\n\\n“什麼？”\\n\\n勝男冷冷地看了一眼，冇有接過。\\n\\n“給你的生日禮物啊。我們兩個生日不是挨著的麼？這是我讓我爸專門托人帶回來的，他說外國的年輕女孩子都喜歡這個牌子的首飾。叫什麼……施華洛世奇水晶。”\\n\\n郭家亮打開首飾盒，黑色絨布裡躺著一隻晶瑩剔透的白色水晶天鵝，金色的細鏈優雅文氣，完全符合勝男的氣質。在郭家亮心裡，夏勝男就是純潔高貴的白天鵝。語文課本裡的詩詞他能記住的不多，那句“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央。”卻牢牢刻在腦子裡。每次唸到，郭家亮的眼前都會浮現出漫天蘆花中一隻白天鵝遺世獨立的畫麵。\\n\\n“太貴重了，我不能要。”\\n\\n夏勝男一把推開他。\\n\\n“勝男！”\\n\\n郭家亮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漆黑的眼睛裡盛滿了哀傷。\\n\\n落地玻璃窗內，夏若男看著眼前的一幕，一手托腮，一手捧著可樂，眉頭大皺。\\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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