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搬家

{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人逢喜事精神爽，翌日一早，夏若男踩著輕快的步伐走進辦公室。\\n\\n昨天跟那個傻瓜男人拜拜後還冇等她走到車站，突然又接到趙港生的電話，說加班取消。夏若男握著大哥大樂得一蹦三丈高。往日裡對他積攢的一肚子怨恨刹那間煙消雲散。尤其是在被迫麵對那樣的歪瓜裂棗後，趙港生的形象一下子變得偉岸起來，高大英俊了不少。\\n\\n夏若男這個人知恩圖報，今天特意提前出門，去小吃店給趙港生打包了一份正兒八經的早餐。\\n\\n推開總經理辦公室大門，夏若男吃了一驚，冇想到裡麵除了自家老闆還有彆人。\\n\\n隻見趙港生辦公桌斜對麵的沙發上坐著一個同樣西裝革履的年輕男子。正瞧著二郎腿翻閱樣品手冊。\\n\\n“不好意思，我冇想到那麼早就有客人。我去泡茶，稍等。”\\n\\n夏若男剛往後退了兩步，誰知那男子徑自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塑料袋。\\n\\n“呀，你怎麼知道我還冇吃早飯呢？。”\\n\\n說著，孫友仁用吸管戳開豆漿包裝，自說自話地吸了起來。\\n\\n夏若男轉頭看趙港生。\\n\\n“不用管他……你下去吧，有事我叫你。”\\n\\n夏若男點點頭，默默退下。\\n\\n“表哥，你這日子過得是越來越好了。難怪昨天搞什麼‘英雄救美’。我以為你是轉性了，結果你們是這種關係啊。”\\n\\n孫友仁一臉曖昧地笑道。\\n\\n“不要胡說。我跟她不是那種關係。”\\n\\n趙港生一本正經道。\\n\\n孫友仁置若罔聞地眨了眨眼睛，打開塑料飯盒，歡呼一聲，“好極了，又是生煎又是鍋貼，都是我愛吃的。表哥，你這個助理蠻貼心的，真的不考慮和她發展發展？”\\n\\n“這個女人有多凶悍你昨天也親眼看到了。這話被她聽到，雖然是表哥我也救不了你。”\\n\\n說著，趙港生一把奪過食品袋。\\n\\n“表弟，你再不去上班就要遲到了。實在覺得肚皮餓的話，隻消一個電話，你的秘書即刻幫你買來滿漢全席。”\\n\\n孫友仁的公司就在這棟樓的二十樓。這十八樓的辦公室還是他幫忙趙港生租的。前段時間孫友仁去美國出差了，昨天纔回來。\\n\\n“需要吩咐的秘書，有什麼趣味。不過就是算盤珠子，撥一撥動一動罷了。”\\n\\n孫友仁指了指外頭，笑道，“你要是不喜歡，把她讓我給好不好。你開給她多少工資，我開一樣的。也不用試用期，即刻上崗做正式工。”\\n\\n趙港生根本懶得搭理他，打開檔案徑自瀏覽起來。\\n\\n“好了，不逗你了。我媽說讓你週末回家吃飯，記得要來。她不知道你是個‘和尚’，還想你帶女朋友回去呢。”\\n\\n說著，眨了眨眼睛，翩然而去。\\n\\n趙港生抬頭望瞭望被關上的大門，再低頭往桌上瞧——\\n\\n左邊是剛從孫友仁“虎口”奪下來的上海特色早餐。油汪汪的鍋貼兩頭翹起，肉香撲鼻。拳頭大的生煎上撒著芝麻小蔥，讓人食指大動。\\n\\n右邊是他早上親手磨好的咖啡。港人謂之“齋咖”，無糖無奶，波瀾不驚。\\n\\n一邊是萬丈紅塵，一邊是青燈古廟。\\n\\n趙港生眉頭緊湊，感覺這分明在說自己的處境。\\n\\n金家夫妻冇想到小兒子夫妻說搬就搬，望著原本滿滿噹噹的小隔間突然少了一半的傢什，金家老太居然覺得心裡空空蕩蕩的。\\n\\n“老金，我們是不是過去對老二他們夫妻兩個太過分了？”\\n\\n老太看著空空如也的閣樓，心裡有些不舒服。\\n\\n她也不明白了，明明都是她肚子裡生出來的，自己為什麼那麼討厭老二，明明他纔是兩個孩子裡比較優秀的那一個。\\n\\n“過分什麼，他們現在扔下我們自己去過好日子去了。要是真的有良心的話，就應該把我們一起接走纔對。我也想住有抽水馬桶有陽台的新公房啊。要我說，他們兩個就是一對白眼狼。”\\n\\n金老頭氣呼呼。\\n\\n“我感覺他們這一走就不會回來了……”\\n\\n金老太低下頭。不過她很快就振作了起來，讓老大夫妻快點把閣樓收拾收拾，等傑傑回來的時候就有地方睡了。\\n\\n“他們住新房，讓我們兒子住閣樓，真是想的出來……”\\n\\n周亞萍咬牙切齒，用胳膊肘捅了捅丈夫。\\n\\n“你們單位什麼時候分房子啊？年年講，年年放鴿子。也不知道等我七老八十的時候，能不能看到這一天！”\\n\\n不管平和裡的金家如何吵鬨，對於夏亞男來說，今天是她生命中最值得慶祝的一天。\\n\\n“兩室一廳，五十多個平米，住我們一家三……四口人綽綽有餘。來，進門看。”\\n\\n今天之前，金子蘭一個人螞蟻搬家陸陸續續已經把不少傢俱和生活用品都搬過來了。這間位於嘉定和普陀交界處的房子是金子蘭學生家裡市政拆遷分來的。學生家長覺得太偏僻，簡單裝修一下後一直冇有來住，聽說金老師在找房子，正好拿來做人情。\\n\\n“這幾天下班後，我就到這裡來收拾收拾。亞男你看，簡單的傢俱都有了。桌子，椅子……煤氣用的是液化鋼瓶，我昨天剛從煤氣站買來的。我們以後燒飯再也不用點煤球爐了。”\\n\\n夏亞男把腦袋伸進廚房裡瞄了一眼，看著光溜溜的灶台，心想男人做事果然不靠譜，光有煤氣灶有個屁用，柴米油鹽醬醋茶，樣樣都冇有，還不是照樣隻能喝西北風。\\n\\n“媽媽，是抽水馬桶，這個家裡有抽水馬桶！”\\n\\n程程站在衛生間門口拍手，望東也好奇地往裡瞧。\\n\\n光明裡也好，平和裡也好，老式的石庫門房子都冇有現代化的衛浴設備。男人可以去弄堂兩頭設置的小便池。女人想要方便，用的還是一百年前的痰盂和馬桶。\\n\\n有人曾經戲言，說最能代表上海的氣味不是百貨公司裡的香水味，也不是咖啡店裡的香氣，而是每天一早弄堂口夾雜著煤灰柴爿的尿騷味。天不亮，環衛局工人就推著收大糞的車子卡在弄堂口，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整個弄堂裡的女人們，不管是邋邋遢遢的亭子間嫂嫂，還是一身光鮮的郭家亮媽媽，都一手拎馬桶一手拎痰盂乖乖排隊。大糞車要是哪天不來，或者來晚了，那可真是天大的事情。\\n\\n想到自己倒了將近四十年馬桶，如今托望東的福才能住上帶抽水馬桶的房子，夏亞男終於體會到什麼叫做“人生無常”。\\n\\n“爸爸，這裡比爺爺奶奶家好一萬倍，以後我們就住在這裡好不好？”\\n\\n程程從來冇有住過這麼好這麼大的房子，感覺自己在做夢。\\n\\n“這裡隻是我們臨時住的地方，是爸爸學生的家。等爸爸單位把房子分下來，我們就能有自己的家了。”\\n\\n“那我們自己的家在哪裡？”\\n\\n“那可是個好地方，附近都是大學。複旦、同濟、二軍大、上財、上理……”\\n\\n金子蘭如數家珍，聽得程程一愣一愣。\\n\\n“打住打住，說的好像那些大學她想上就能上一樣。我這段時間看老三唸書，真是日也用功夜也用功，眼睛都要讀瞎了。阿拉程程，你曉得的，讓她多些一道題目，多背兩個單詞就哭測烏拉。我看她也不是什麼上大學的料。”\\n\\n夏亞男歎氣。\\n\\n“程程還小呢。等她開竅了就好。”\\n\\n夏亞男搖搖頭，走進陽台。陽台上空蕩蕩，隻放了一台縫紉機。\\n\\n為了完成女兒的心願，亞男出嫁前姚芳妹先是花五十塊錢從老同事手裡買了一張縫紉機票，然後又花了四百塊在第一百貨買下了這台大名鼎鼎的蝴蝶牌縫紉機給她做嫁妝。\\n\\n這是夏亞男這輩子最珍惜的東西之一。\\n\\n金家房子太狹窄，亞男每次要用縫紉機都“大動興轟”，把縫紉機搬到公共走廊裡去。有時候做得久了，還要被鄰居抱怨說吵到他們了。\\n\\n現在整個陽台都屬於她，她想什麼時候做衣服就做，想什麼時候裁褲管就裁。再也冇有人能夠對她指指點點了。\\n\\n“剛纔把縫紉機從你家搬出來，周亞萍還不肯呢。搞笑了，這是我的陪嫁，弄得像是她的東西一樣。她也不想想自己身上那幾件襯衫都是從哪裡來的。你爹媽穿的棉毛衫，戴的圍兜袖套，哪樣不是我辛辛苦苦踏出來的。”\\n\\n嫂子的弟弟前幾年討老婆，湊不出“三轉一響”。也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周亞萍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夏亞男身上。說要借她的縫紉機一用，結婚那天放在新房裡，在親朋好友麵前出出風頭。\\n\\n夏亞男又不是三歲孩童，知道這一“借”基本上就有去無還了，遂斷然拒絕。冇想到嫂子到現在還惦記著呢。\\n\\n金子蘭不敢搭腔。\\n\\n“對了，望東你的成績好麼？”\\n\\n金子蘭望向兒子，兄妹兩個正在鼓搗客廳裡那台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望東指揮程程撥動旋鈕，自己揮舞兩根電線棒接受信號。\\n\\n“還行，都及格了。”\\n\\n望東笑著答道。\\n\\n“你現在應該是初二了吧？明年就要參加中考了。這很關鍵啊。重要程度不在高考之下。”\\n\\n說到這裡，金子蘭不禁倍覺慚愧。孩子都來那麼長時間了，他這才頭一回關心他的成績。不管是作為父親還是作為老師，他都太失職了。\\n\\n“阿爸，我不參加中考。”\\n\\n熒幕上出現畫麵，望東放下天線。\\n\\n“不參加？為什麼？是你舅舅不讓你讀了麼？”\\n\\n“阿爸，我們那邊跟你們這裡不一樣的啦……讀書好費錢不說，關鍵也冇什麼用。”\\n\\n望東撓撓頭。\\n\\n“怎麼會冇用，知識可以改變命運，我的命運就是因為知識，因為高考改變的。”\\n\\n“所以你拋棄了我阿媽，拋棄了版納，不是麼？”\\n\\n望東抬起頭，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定漾漾地望著金子蘭。\\n\\n金子蘭一時語塞。\\n\\n“那，那是一整個時代的悲劇……我，我現在跟你說不清楚，等你以後長大就知道了。”\\n\\n他眼睛四下亂瞥，乾巴巴地說道。\\n\\n“舅舅也這樣講，阿媽以前也這樣講……”\\n\\n望東苦笑。\\n\\n“不過我不讀書和阿爸你冇有關係，我們那邊的娃娃一般初中畢業就去昆明、成都打工了。女娃娃的話小學能讀完就不錯了。反正都是打工，早點出來還能為家裡減輕負擔。阿爸，我看上海的工地好多，到處都是挖土機和打樁機，我乾脆留下來打工好不好？我可以去工地搬磚，扛沙子，等賺了錢，就可以給你和亞男阿媽了。我不白住你的房子，阿爸！”\\n\\n望著孩子真摯的眼睛，金子蘭竟一句都說不出來。\\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