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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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得公交車下來,夏亞緊趕慢趕回到出租屋。再也冇有比大暑天擠公交車更加可怕的事情了,一車子的人比菜市場的肉檔還要氣味燻人,簡直讓人作嘔。\\n\\n“客人還冇有來麼?”\\n\\n夏亞男走進客廳,程程和望東兩個正在看電視。\\n\\n“大早上看什麼電視啊,暑假作業做完冇有?還有幾天就要開學了,不要到時候來不及做,嗚哇嗚哇哭,我是不會幫你的。”\\n\\n夏亞男走進衛生間,用毛巾接了冷水擦臉。\\n\\n“暑假作業早就做好了,望東哥哥都給我檢查過了。錯的地方都改正好了。是伐,望東哥哥?”\\n\\n望東點了點頭,骨折的胳膊上還打折石膏。\\n\\n程程是個小機靈鬼,殷勤地從冰箱裡拿出根鹽水棒冰,把包裝紙剝了遞到亞男嘴邊。\\n\\n亞男象征性地咬了一口,又把棒冰塞回她嘴裡,擼起袖子把剛纔從醫院裡帶回來的衣服塞進洗衣機。\\n\\n“你爸爸還冇把望東舅舅接回來麼?不是說早上十點的火車麼?”\\n\\n亞男轉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鐘,十一點半點超過一些,怕不是車子堵在路上了。\\n\\n她馬不停蹄走進廚房,打開冰箱,開始準備午飯。\\n\\n望東的孃舅,也就是白若芳的大哥終於來上海了。出發前給金子蘭這邊打了電報,告知列車資訊,說第一次來上海也不知道路怎麼走,讓他幫忙到車站接一下。\\n\\n望東本來也跟著一起去的,被金子蘭言辭拒絕。\\n\\n望東在醫院裡住了大半個月,拆線後應該回到家靜養。然而他總是躺不住,拖著個破胳膊這裡摸摸,那裡靠靠。這段時間亞男和金子蘭一個跑醫院,一個看裝修,都顧不上盯著他,望東甚至還下樓溜達去了。當然,他已經“高價”賄賂過程程了,他讓程程給他保守秘密,作為交換他來幫她做暑假作業。幸好傷的是左手,否則寫起字來還真的有點難度。\\n\\n“媽媽,望東哥哥是要跟他舅舅一起回家了麼?”\\n\\n程程舔著冰棍問。\\n\\n“是啊,舅舅來接望東哥哥去雲南。”\\n\\n把青菜扔進油鍋裡,怕油星子濺到孩子身上,亞男讓她走開點說話。\\n\\n這新公房就是好,煤氣灶一點就燃,兩個灶眼可以一邊炒菜一邊煮飯。如果放在過去,做飯之前還要劈柴、換煤餅、點火、生爐子,弄了老半天煮出一鍋子夾生飯也是常有的事情。\\n\\n住慣了公房,亞男不敢想象再讓她回去住老房子是怎樣的苦日子。她也想明白了,公公婆婆愛換鎖就換吧,她已經不在乎他們了。\\n\\n“媽媽,雲南遠麼?”\\n\\n“遠。”\\n\\n“比去鹽城還遠麼?”\\n\\n程程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姚芳妹的老家鹽城。每年清明節去給外公掃墓。從上海長途客運站出發,足足要坐十幾個小時的長途車,坐得屁股發疼。\\n\\n“比鹽城遠多了。”\\n\\n程程張大嘴巴,無法想象那是怎樣的距離。\\n\\n“那麼遠的地方,望東哥哥還能回來麼?”\\n\\n“怎麼,捨不得你望東哥哥啊?”\\n\\n亞男低下頭,程程乖巧地點點小腦袋。\\n\\n“媽媽,你和爸爸就不能讓哥哥在上海麼?我不想和他分開。”\\n\\n冰棍水融化在手上,程程大大的眼睛裡滿是不捨。\\n\\n“我們也想讓望東留在上海,可是冇有辦法,誰讓你和我阿妹兩個人冇領過證的。戶口轉不過來。現在雖說不像前幾年買東西都需要定量,但是冇有戶口總歸不方便的。”\\n\\n白若芳的大舅白若林舉著酒杯,無不遺憾地說。都說外甥似舅,望東長得和他大舅簡直如出一轍,都是大眼睛,高鼻子,充滿了男子漢氣概。\\n\\n一進門見到外甥吊在脖子上打了石膏的胳膊,白若林氣得直接把行李扔到地上,一把拉過金子蘭的領子,質問他為什麼剛纔一路上都不告訴他孩子出事了。\\n\\n在聽到望東是為了保護程程受傷,亞男的妹妹還給他輸了血後,白若林豪放地拍著望東的後背,誇他做得好,當哥哥的就是要保護家裡人。\\n\\n望東北被他蒲扇般的大手拍得呲牙咧嘴,亞男連忙把孩子拉到一旁,“輕點,孩子身上還有傷呢……”\\n\\n眼神語氣裡的流露出來的關愛騙不了人。\\n\\n“本來擔心你的上海婆娘會不會對我們望東不好,這麼一瞧我放心了。”\\n\\n白若林滿意地點頭,跟亞男說有機會他要跟若男見一麵,當麵謝謝她。在這個質樸的傣族漢子看來,望東現在身上流著若男親人的血,四捨五入也算是和若男血脈相通,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了。\\n\\n舅媽也是傣族女人,漢話說得一般,進門之後對房子裡的一切都感到好奇,這裡摸摸,那裡看看,光一個抽水馬桶就研究了十來分鐘,口中不住發出讚歎聲。在這之前彆說大上海了,她都冇出過星星寨,這次算是來長大見識了。\\n\\n“本來擔心望東阿爸的老婆看不起我們鄉下人,冇想到她人挺好的。”\\n\\n大舅媽看到陽台上掛著的樣衣讚歎不已。白家在寨頭開小賣部,條件不可說不好,舅媽身上披的,手上戴的在當地也算是時髦貨色。這次來上海,為了不給鄉裡丟人,她特意穿了最好看的一件衣服,結果一下火車,看到滿大街的打扮入時的漂亮姑娘,頓時泄了氣,恨不得找塊布頭把自己遮起來。\\n\\n坐車來到金老師家,在陽台上又看到亞男的縫紉機和她做了一半的衣服。低頭翻翻桌子上滿是洋文的時尚雜誌,舅媽話都不出話來了。\\n\\n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n\\n正歎著氣,亞男走過來。舅媽羞得彆過頭,以為她要嘲笑自己。結果亞男二話不說,打開一旁的櫃子,讓她隨便選一件,就當做是見麵禮。\\n\\n“這怎麼可以,這怎麼可以……”\\n\\n“有什麼不可以的,這都是我做的樣衣,正想找人來看看上身效果。你來的正好,望東舅媽,你是我的第一個‘模特兒’。”\\n\\n舅媽被她哄得心花怒放,在一堆顏色各異,五花八門的衣服裡拎出一件寶藍色的西裝套衫。她想要買女式西裝想很久了。舅媽算了一下,下半年要吃好幾場喜酒,到時候讓他們看看自己從大上海帶回來的衣服。\\n\\n“好看好看,要是再把頭髮弄一下就更好看了。”\\n\\n傣族女子身形窈窕,穿著特意掐了腰的西服不但顯得有款有型,還多了幾絲嫵媚,把大舅舅看得目瞪口呆,以為自己換了個媳婦。\\n\\n“明天我帶你去南京理髮店,吹個最時髦的髮型,把劉海吹得‘飛’起來。不曉得的人,還以為是哪裡來的明星呢。”\\n\\n亞男也是冇想到這套衣服穿在望東舅媽的身上效果這麼好。她覺自己做得每一套衣服都是有“靈魂”的,和工廠車間裡那些流水線上的不一樣,帶著“溫度”。真正好看的衣服,是“人穿衣服”而不是“衣服穿人”。就像望東他們這幾天看得武打片裡的寶劍和主人的關係。她覺得自己的這件衣服找到適合的“主人”了。\\n\\n舅媽看著丈夫滿是驚喜的眼睛,聽著亞男毫無掩飾的讚美,羞澀地低下頭,像是回到了出嫁的那一天。\\n\\n以前常聽人家說上海人小氣,門縫裡瞧人,尤其看不起外地人。不但如此,白家人總覺得自家姑娘之所以會被金子蘭拋棄也是因為要和夏亞男結婚的緣故,心裡總歸有些疙瘩。特彆是兩個月前,金子蘭頻頻來電話,讓他們把孩子接走,白家夫妻覺得他們是把望東當做拖油瓶,想要甩掉這個濕手麪粉。現在看來,是他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n\\n“是啊,其實他們把望東養得挺好的,胖了也白了,穿得也精神。剛纔一進門,望東撲上來,我還以為是哪個城裡孩子呢。”\\n\\n舅媽用傣話小聲跟丈夫嘰裡咕嚕,金子蘭他們聽不懂,望東卻是聽得明明白白。他感激地朝夏亞男看了一眼,給她夾了塊白切雞。\\n\\n“舅舅,舅媽,阿爸,阿媽,我有件事情要宣佈——”\\n\\n見眾人紛紛朝他看來,望東輕咳兩聲道,“我不想回西雙版納。我想留在上海——打工!”\\n\\n“什麼?”\\n\\n“當”的一聲,白若林手上的酒杯落到地上。\\n\\n望東說要不是因為受傷的關係,他早就出門找工作去了。這段時間他在小區樓下瞎晃盪,也認識了一些差不多年紀的孩子。他們有從安徽來的,有從河南來的,在附近的小飯店和水果店裡上班。每個月多多少少都能賺幾百塊,寄回家裡還有剩。\\n\\n“程程,你不是說望東哥哥每天都在家裡陪你做作業,看電視,不出門的麼?”\\n\\n亞男轉頭看女兒,程程嚇得筷子都拿不住了。\\n\\n“阿媽你不要怪程程,是我不讓她說的,我一人做事一人當。”\\n\\n望東拍拍胸脯。\\n\\n“我去你的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把鋪子關了,坐了幾天幾夜的火車來上海找你。你跟我說你不走了?”\\n\\n白若林氣得要跳起來,被金子蘭一把按了下去。\\n\\n“說,讓他往下說。”\\n\\n聽出阿爸的語氣不善,望東膽怯地舔了舔嘴唇,不過還是繼續說了下去。\\n\\n前幾天他認識的一個新朋友介紹望東去商業街附近的溫州髮廊,說那邊老闆在招學徒工,包吃包住每個月還給一點零花錢。等三年後出師,他就能夠獨當一麵了。或是在彆人的店裡做,或是自己頂一爿店麵做,都大有前途。\\n\\n望東去髮廊裡轉了一圈,喜歡得不行。髮廊裡香香的,彩色的霓虹燈在門外旋轉。角落裡的錄音機從白天放到夜裡,張學友、劉德華、鄧麗君……各種認識和不認識的歌手,街上流行放什麼這裡就有什麼。店鋪裡還有各種港台流行雜誌,隨便翻開一頁都是頂著漂亮造型的俊男靚女。老闆指著自己中分的髮型說這是郭富城同款,小夥子們愛得要死,剪一個這樣的頭十塊錢,比在工地上搬磚可要來的容易得多。\\n\\n“胡說八道,你纔多大就想著打工。再說了,髮廊能是什麼好地方,人來人往,藏汙納垢……以後不準去。”\\n\\n金子蘭不曉得他竟然都打算到這一步了,當即冷下臉來。\\n\\n“我找的那間是正規髮廊,做清白生意的。”\\n\\n望東反駁。\\n\\n“什麼生意都不行。你是學生就應該學習。等明年參加中考。中考之後就是高考。你要是想留在上海,完全可以憑自己的本事考上來麼。”\\n\\n金子蘭考察過望東的學習,雖然和同年級的上海學生比起來程度差了點,尤其是英語。上海這邊小學三年級就開始學英語了,外地要到初中才學。其他的幾門課,望東的基礎都挺不錯。金子蘭決定等他們走之前,去新華書店多買點教輔書和習題冊讓他帶回去。他堅信望東也是塊讀書料子,隻要肯下功夫,一定能讀出點名堂出來。\\n\\n“我不一定考得上高中。再說了,上了高中要是考不上大學的話,豈不是白白浪費時間。”\\n\\n望東振振有詞。\\n\\n三年……三年可以賺多少錢啊,一個腦袋十塊錢,一天剃它七八個,如果是女士燙髮賺得更多。望東怎麼算都覺得讀書是最浪費時間的事情。\\n\\n“正所謂‘知識改變命運’。打工隻是賺點小錢,大學才能讓你脫下草鞋穿皮鞋。望東。好好唸書,你學到的知識不會辜負你的。”\\n\\n望東還要反駁,一抬眼就看到大舅舅甩過來的警告眼神。他從小是大舅舅和舅媽帶大的,彆看白若林總是笑嘻嘻笑嘻嘻,一副好好先生的樣子。小時候望東不聽話,大舅打起他來可半點都不客氣,拿著笤帚滿寨子地追。被他這麼一威脅,望東條件反射地低下頭,不再說話。\\n\\n“吃呀吃呀,聽望東說你們雲南人喜歡吃辣,我每道菜都放了辣椒,還合口味麼?”\\n\\n亞男也察覺出氣氛有些不對勁,忙勸大家夾菜。看丈夫還要不依不饒說教,抬起腳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他一腳。金子蘭皺了皺眉頭,低頭扒飯。\\n\\n飯桌上的氣氛越來越僵硬,程程都不敢說話了,默默放下橘子水,乖巧地往放碗裡夾了塊她最討厭的青菜,看得亞男哭笑不得。\\n\\n白若林放下酒杯,望著外甥不服氣的側臉,若有所思。\\n\\n翌日,金子蘭夫妻準備帶大舅一家出去逛街,以儘地主之誼。他們都打算好了,今天逛外灘和南京路,買點特產。明天去大世界和豫園白相一整天。暑假要結束了,火車票特彆難買,金子蘭決定後麵兩天去火車站碰碰運氣。實在不行,隻有請朋友幫忙了,總歸不能耽誤孩子回學校讀書。\\n\\n大舅和大舅媽興致勃勃,天不亮就起來了。倒是望東,一早起來說身體不舒服,哪裡都不想去,就想在家裡呆著。\\n\\n“什麼不舒服,我看你就是皮癢了!”\\n\\n舅舅哪裡不明白,這小子還在為昨天的事情耍性子,真是反了他。\\n\\n“冇事冇事,孩子不願去就不去,反正他該逛的都逛過了。就在家裡好好歇歇吧。”\\n\\n夏亞男攔住白若林,望東“嗖”地躲進房間裡。\\n\\n看他們都下了樓,望東走進客廳打開電視。舅舅和舅媽昨天夜裡睡在客廳,害得他錯過了《射鵰英雄傳》最後一集,幸好早上還有重播。\\n\\n看完電視劇,從冰箱裡拿出昨天晚上吃剩的飯菜熱了熱。吃飽喝足後,望東打開衣櫥,開始挑衣服。\\n\\n這一櫃子的衣服都是亞男給他買的。她想著望東剛來上海的時候穿得那樣破破爛爛,想要好好補償他。這一“補償”就不得了,但凡在街上看到時髦的小夥子,中學生穿什麼,亞男第一時間買回來。買不到的話就想辦法自己做。短短時間裡,望東有了一櫃子的衣服。來上海的時候腳上穿著的草綠色解放鞋也早就扔掉了,現在他光回力鞋就有兩雙。還有一雙叫做“耐克”的運動鞋,上麵打這個紅色的勾,據說是外國牌子。\\n\\n挑了件紅色的T恤衫,藍色長褲,再換上耐克鞋。望東走進衛生間,對著鏡子,用沾了水的梳子梳了梳頭髮。看著怎麼壓都壓不下去的淩亂的鬢角,他拿起金子蘭慣用的金剛牌髮蠟往頭上抹。好不容易馴服了不聽話的頭髮,望東心情大好,吹著口哨拿起一瓶“夢巴黎牌”香水,左邊噴噴,右邊噴噴。\\n\\n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望東滿意地笑了笑。\\n\\n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這條上了石膏的胳膊。不過望東很快就和自己達成了和解。前幾天金子蘭請他們全家到大光明電影院看香港武俠片《獨臂刀》,裡麵的大俠也隻有一條胳膊,照樣行俠仗義,充滿了男兒氣概,就跟自己一樣。\\n\\n習慣了版納的天氣,上海夏日的太陽顯得不值一提,何況望東現在的心情比陽光更加熱烈。\\n\\n從公交車上下來,望東熟門熟路地彎進一條繁華的小馬路。\\n\\n理髮店店門口滾動著紅白藍三色走馬燈,進門前望東對著玻璃窗再次打量起了自己的影子,攏了攏頭髮。\\n\\n夏日的午後靜悄悄的,髮廊裡冇有客人。老闆兼首席大師傅躺在沙發上,臉上蓋著張《新民晚報》,呼嚕打得震天響。店裡的小工不知道跑到哪裡去玩了。錄音機沙沙,放著不知道誰的歌:如果冇有你,日子怎麼過,我的心也碎,我的事也不能做。\\n\\n望東放緩腳步,躡手躡腳雀躍地往後麵走去。\\n\\n還記得頭一次來到這個髮廊,老闆拉開這張粉紅色的簾子。昏暗的燈光下,一個長頭髮姑娘正彎著腰給客人洗頭。熱水蒸騰,小小的隔間裡充斥著洗髮水甜膩的香味。察覺到望東正在偷偷打量自己,姑娘回過頭朝他莞爾一笑,臉頰上兩顆深深的酒窩差點吧望東的魂靈頭都吸進去……\\n\\n“小敏……”\\n\\n聽到裡麵潺潺的水聲,望東迫不及待地拉開簾子。\\n\\n“你們在乾嘛?”\\n\\n他大喝一聲。\\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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