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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不能說的秘密 上

光明裡 · 江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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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同學們,讓我們和夏勝男同學一起合張影,祝願她十八歲生日快樂,早日康複!”\\n\\n病房裡,班主任梁老師舉著照相機指揮眾人如何站位。\\n\\n病床上,夏勝男虛弱地笑著。身前的小桌板上放著個小小的奶油蛋糕,上麵插著五顏六色的蠟燭。\\n\\n“夏勝男媽媽,你也過來一起拍張照好伐?對,拿好信封,裡麵是我們全校師生的愛心。”\\n\\n梁老師一通指揮,又拍了好幾張照片,確定校報素材足夠了,這才意猶未儘地放下照相機。\\n\\n姚芳妹看著女兒虛弱慘白的臉,明白她一直都在強撐著。她幾次想要跟梁老師說“好了,就到這裡吧,勝男累了”,幾次欲言又止。\\n\\n鑒於勝男在學校表現一直很出色,學校出於人道主義精神特意發起了一次全校募捐行動,籌集了一筆善款。梁老師翻閱學生手冊的時候發現本週就是勝男的生日,於是靈機一動,決定把捐獻儀式放在病房裡。她叫了幾個平日裡和勝男要好的同學,還有些個得力的班乾部,買了隻蛋糕過來給勝男慶祝生日。\\n\\n“本來校長和教導主任都要來的,但是被區裡叫去開會了。勝男媽媽,你不會介意的吧?”\\n\\n梁老師拉住姚芳妹的手,吩咐副班長周毅多拍兩張照片,把她拍得好看點。周毅像是個專業記者,圍著兩個老太太團團轉,快門聲哢嚓哢嚓不斷。\\n\\n梁老師決定一會兒回去馬上寫一篇感人淚下的文章,除了著重描寫夏勝男同學與病魔戰鬥的不屈精神,還要提到他們高三二班在她梁豔紅的教育和感召下,全班同學是如何精神抖擻地迎接即將到來的高考。她要爭取這篇文章不止刊登在校報上,還能登上教育局的內刊。周毅的爸爸在電視台工作,之後完全可以讓他帶人來做一次采訪,廣大上海市民看了之後,一定會有更多的好心人給夏勝男捐款,那真是功德無量了。\\n\\n“我真是謝天謝地,謝謝她一家門了。從早上一直鬨到現在,勝男做完化療本來已經夠難受了,還要被人圍觀。搞得我妹妹像動物園裡的猴子一樣。”\\n\\n等老師同學們都離開了,夏若男忍不住抱怨起來。\\n\\n“行了行了,老師也是一片好心。”\\n\\n姚芳妹哪裡不知道若男的想法,她害怕勝男的自尊心受傷害。\\n\\n“都怪我冇用,要是我賺得鈔票足夠多,就不需要這些捐款了。”\\n\\n趙港生同學的診療意見也出來了,和上海專家一樣提議越快做手術越好。若男和去打聽了一下,手術費檢查費住院費醫療費……七七八八加起來要十幾萬。若男之前把一半積蓄都拿去給了亞男的裁縫店,現在已經裝修得差不多了,總不見得讓人吐出來。他們家真的是彈儘糧絕了。\\n\\n姚芳妹把最後的棺材本都挖出來還差一大截。本來她打算問姚衛國借一點的,結果阿哥給自己交了低,上次在國際飯店的婚禮,從酒席到佈置都是他們女方出的錢,男方一分錢都不肯出。為了莉莉可以風光大嫁,做爹媽的冇有辦法,隻好打腫臉充胖子。不但把自己和老伴幾十年的存款都拿出來,就連股票也都低價割肉了。現在好了,鈔票用光,女兒到了美國之後簡直就像是斷了線的風箏,到現在一個電話一封信都冇有來過。\\n\\n“你們說我養女兒那麼大是為什麼,像是被詐騙分子詐騙了一樣,人才兩空。”\\n\\n孃舅兩手一攤,表示是真的冇鈔票。\\n\\n其他親戚的情況姚芳妹也清楚,家裡人下崗的下崗,買斷的買斷,真叫做“家家有本難唸的經”。\\n\\n趙港生倒是熱心腸,主動提出借錢給若男。被姚芳妹知道後,一百個不答應。\\n\\n“我本來是覺得你那個老闆配你挺好的,現在看到你莉莉姐……算了,不談了,誰叫你喜歡。你們兩個能好好處下去比什麼都強。將來你嫁到香港去過什麼樣的日子,都是你的造化。但是你們現在一天冇有領證,你就不能平白無故接受人家的鈔票。否則將來要被拿捏一輩子。他的朋友幫忙看勝男的病例,你替我謝謝他,錢絕對不能要。”\\n\\n姚芳妹堅決不接受。\\n\\n“姆媽,港生他不是那樣的人。”\\n\\n“他不是那樣的人,但是他家裡還有其他人。爸爸媽媽,哥哥嫂子……人心難測,人的嘴巴甜起來比蜜還要甜,毒起來比鶴頂紅還要毒。姆媽是過來人,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要多,你要聽我的。說難聽點,將來你們要是分手了。除了丟人,丟工作,還要賠人家一大筆鈔票!”\\n\\n夏若男無話可說。\\n\\n關鍵時刻還是好閨蜜出手相助,吳佳穎前幾天來探望勝男,臨走的時候塞給若男一塊用報紙包得方方正正的包裹,裡麵是五萬塊整。她說以後勝男有錢了慢慢再還,不收利息。\\n\\n“你這個小姊妹算是交對了,以後要想辦法報答人家。”\\n\\n解了燃眉之急,姚芳妹再三叮囑夏若男千萬不要忘記朋友的這番情意,讓她一有機會就報答。\\n\\n若男心想我把孫友仁出賣給她算不算是“報恩”呢……\\n\\n“對了,今天怎麼不見郭家亮來啊?好久冇有看到他,我還以為今天能見上一麵呢。”\\n\\n把蛋糕放回盒子裡,再把病床周圍收拾了一下,若男心想剛纔好像少了點什麼。現在人都走了,突然想起來剛纔那群中學生裡少了郭家亮的影子。\\n\\n“他和阿拉勝男過去那麼要好,姆媽你把他當做親兒子一樣。今天怎麼好意思不來的呀?”\\n\\n“今天他爸爸的案子開庭,他去旁聽了。”\\n\\n姚芳妹衝若男眨了眨眼睛,低聲道。\\n\\n若男往後一瞧,勝男已經疲憊地睡著了。\\n\\n母女兩人拉好簾子,悄悄退了出去。\\n\\n“勝男,勝男……聽見了麼?”\\n\\n朦朦朧朧之間聽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勝男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郭家亮的臉在眼前搖晃。\\n\\n“你總算醒了,我怕自己白走一趟呢。”\\n\\n他拉過一把凳子坐下。\\n\\n勝男緩緩坐了起來,看到滿屋子的夕陽,才發現自己居然從中午一直睡到傍晚。當中似乎醒來過一次,不過她已經不記得了。\\n\\n勝男敲了敲自己的腦殼。不知道是不是藥物作用,最近她變得嗜睡,冇有精神,記憶力也變差了。這段時間她頻頻做夢,夢見自己步入考場,躊躇滿誌地翻開試卷。下一秒,大腦一片空白,試捲上的文字有些變成全然陌生的符號,有些變成小蟲在眼前飛舞。她想抓住它們,把他們按回捲子裡卻徒勞無用,最後大汗淋漓地驚醒。\\n\\n“彆敲彆敲,生病冇生壞,被你敲壞了怎麼辦。”\\n\\n郭家亮給勝男剝橘子。\\n\\n“酸死了。”\\n\\n勝男吃了一瓣皺眉頭。\\n\\n“老闆跟我說包甜的。”\\n\\n郭家亮不信。自己嚐了一塊,頓時皺成話梅臉。\\n\\n“橘子皮都是青的。”\\n\\n勝男無語。\\n\\n她這幾天吃什麼都冇味道,這橘子酸歸酸,到底刺激了味蕾。連續又吃了好幾片,看得郭家亮想捂牙。\\n\\n“我下午去看我爸開庭了。”\\n\\n郭家亮低下頭。\\n\\n夏勝男捏著橘子的手指頓了頓。\\n\\n“我本來不想去的。可是我媽硬要我去。昨天特意打電話回來讓我一定要去看開庭,週末告訴她結果。”\\n\\n藍鳳在日本的日子不好過。老闆是個典型的摳門老頭,把他們這些從中國過來的研修生當奴隸一樣管理。恨不得一天讓他們乾二十小時的活。藍鳳寫信給兒子,罵這小日子資本家跟舊社會上海紗廠裡的東洋“那摩溫”一樣毫無人性,當年美國佬怎麼不多扔兩顆原子彈把他們全部轟死。“那摩溫”規定中國人隻有在週末才能打電話,還要控製每個人的通話時間。\\n\\n今天才禮拜三,昨天的電話一定是她廢了很大一番功夫好不容易纔打過來的,郭家亮不好辜負媽媽的一番心意。\\n\\n“怎麼判的。”\\n\\n“數罪併罰判了十五年。本來據說是要判二十年的,看我們家認罪退贓的態度好,這才判得少了些。”\\n\\n十五年……郭家亮算了一下,他今年十八歲,十五年後已經是個超過而立之年的中年人了。爸爸五十五歲。郭家亮完全無法想象到時候他們父子兩人在監獄外頭相見該是一副怎樣的場景。\\n\\n“勝男,我本來根本不在乎高考什麼的。可是你知道麼,返校那天梁老師告訴我,因為我爸爸吃官司的原因,我的政審時間要延長。有很多專業都不能填報,甚至都不能參軍……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天都塌了。”\\n\\n“不想考”和“不能考”之間相差了十萬八千裡。雖然藍鳳臨走前什麼都冇有說,可是郭家亮知道,老爸不在,他就是郭家唯一的頂梁柱。如今他再也冇有了退路,高考和參軍是他為數不多能夠改變自己,改變全家命運的途徑。\\n\\n可他爸爸把一切都毀了。\\n\\n他放縱的**毀滅了自己的命運,連帶在兒子的前途上埋下無數陷阱。從此以後,不管是升學,考公還是晉升職稱,隻要調查郭家亮的檔案,彆人一眼就會知道他有這樣一個不負責任的父親。\\n\\n“有這樣的爸爸……”\\n\\n郭家亮雙手捂臉,苦笑道,“還不如你冇有爸爸。”\\n\\n看到夏勝男的表情突然一變,郭家亮頓時慌亂起來。\\n\\n“不是的勝男,我冇有彆的意思……”\\n\\n望著勝男大大的眼睛裡頃刻間蓄滿淚水,郭家亮恨不得乾脆把自己這張臭嘴給擰下來。\\n\\n“我是說,夏伯伯很好。比我爸爸要好。是個好男人,好爸爸。”\\n\\n他記得夏伯伯有一雙大眼睛,很愛笑。經常把他夾在胳膊下麵走,問他要不要到他們夏家來做兒子,他用勝男跟他爹媽換。郭家亮每次都哇哇大叫,說不換不換。而藍鳳卻總是在一旁拆台,忙不迭地點頭說劃算極了,讓夏伯伯說話算話,晚上就交換一下。\\n\\n“不是的……”\\n\\n勝男緩緩搖頭。夕陽落在她的臉頰下,郭家亮看到兩串閃亮的淚珠沿著金黃色的皮膚一路滾到了下巴上。\\n\\n“不是這樣的。”\\n\\n勝男抬起頭,似笑非笑,“他……騙了所有人。”\\n\\n接下來,郭家亮聽到了一個和他老媽講述的截然不同的故事。\\n\\n勝男記得很清楚,那天是六月一日。\\n\\n八歲的勝男上小學二年級,作為大隊長,她跟著老師去少年宮參加文藝彙演。\\n\\n“那天我穿著白襯衣,大紅色的揹帶裙,頭髮也用大紅色的紗巾紮了個蝴蝶結。我負責表演詩朗誦。區裡的領導接見了我和我的小夥伴,一個滿頭白髮的老爺爺抱著我拍了張照。那張照片現在還貼在少年宮的告示欄裡。據說還上了上海電視台八頻道的晚間新聞。”\\n\\n郭家亮努力地回憶了一下,他記得小時候六一那天不用上課,上午在班裡吃吃喝喝,看同學表演節目,下午直接放學回家。\\n\\n少年宮那麼高級的地方,他作為學渣是冇有資格去的,更不要說被領導接見那麼光榮的事情了。用他媽的話來說,他唯一可能上的新聞是社會新聞,比如走在路上被車子撞了,或者被人高空拋物砸中腦袋……\\n\\n“文藝彙演結束後,很多家長來接孩子。本來姆媽也答應來接我的,可是她臨時調了班,冇有辦法,我隻好跟老師回學校。”\\n\\n少年宮距離小學步行的話要二十多分鐘。在老師的帶領下,一群穿著同樣衣服,可愛白淨的孩子們小鴨子似得走在路上,一邊拍手一邊唱歌,光在旁邊看著就讓人忍不住笑起來。\\n\\n“走著走著,眼看再穿過一條馬路就要到學校了,我突然發現對麵居民樓底走出來一個人。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人。”\\n\\n勝男說著,重重咳嗽兩聲。郭家亮感覺心一下子被吊起來了。\\n\\n“誰?”\\n\\n勝男舔了舔嘴唇,撚起一瓣橘子在唇邊抿了一會兒。清香甘冽的味道蓋住了身上的藥味和嘴裡的苦澀。\\n\\n“我爸爸。他穿得還是前一天值夜班的衣服。一件藍色的勞動衫,袖口因為磨損,打了一塊補丁。本來媽媽要用黑布打補丁,我硬要她打一塊粉紅色的,說粉紅色是世界上最好看的顏色。爸爸冇有辦法隻好接受。為此還捱了工友不少笑話,說他寵女兒寵的冇邊。每次他來學校接我放學,隻要看到那個粉紅色的袖口,我就知道那是我的爸爸……”\\n\\n“我開心得不得了,心想不用回學校,可以直接跟爸爸回家了。就衝他跑了過去……到了路口才發現他不是一個人。”\\n\\n郭家亮捂著胸口。\\n\\n“我爸爸身邊站著一個女人。”\\n\\n勝男漆黑的眸子蒙上一層水霧。\\n\\n“一個穿著紅裙子的阿姨摟著他的胳膊,在我爸的臉頰上重重地吻了一下。”\\n\\n“我爸笑了,我從來冇有見他笑得那樣開心過。不管是對我們三姐妹還是對媽媽,都冇有露出過那樣的笑容。那一瞬間,我簡直就是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n\\n郭家亮重重地他了一口氣。他有預感,勝男接下來要說什麼了。\\n\\n“就在這個時候,我爸爸也看到了我,我們隔著馬路就這麼麵對麵地看著對方。”\\n\\n“我看著我爸爸的臉……我小時候讀書,一直不明白‘陡然變色’這個成語是什麼意思。我們都是黃種人,臉色不都是黃黃白白的,還能變成什麼顏色呢?那天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眼看著爸爸的麵孔像是浸在酒缸裡一樣從下往上一點點從白色變成了紅色,然後由紅轉黑。黑得就像是黃梅季的天空,陰沉,濕冷……他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不像是人,倒像是個鬼。他身邊的女人也發現不對勁,瞪大眼睛朝我看過來。”\\n\\n“我尖叫一聲,轉身往後跑。”\\n\\n“其實我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要跑。可能隻是單純地不想麵對他們吧。”\\n\\n“我才跑出兩部,就聽到一聲長長的刹車聲。輪胎摩擦瀝青馬路發出的聲響,像是有人掐住了卡車的脖子,把它當做拖把一樣在地上拽,從這頭拉到那頭。”\\n\\n“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叫聲……叫得最響的是剛纔和我一起去參加彙報演出的女同學。她唱歌很好聽,後來還考進了小熒星藝術團。”\\n\\n“夠了,勝男你彆說了。”\\n\\n郭家亮不敢再聽下去。\\n\\n“……我轉過頭,看到一輛泥頭車停在馬路中央。那個穿紅裙子的女人跪在地上大呼小叫。我爸爸卻不見了。周圍的人像潮水一樣往馬路中間湧去,帶隊的老師緊緊拉住小朋友的手,阻止孩子們被人群衝散。”\\n\\n“我被人推到了,跌坐在地上。視線恰好和輪胎齊平……這時候我終於看到我爸爸了。”\\n\\n勝男抬起頭,\\n\\n“他就在輪胎下麵。瞪大眼睛望著我。”\\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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