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床邊的位置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孩,腦子還沒轉過來。
“你先起來。”我伸手去扶她。
她不肯起,仰著臉看我,眼淚混著鼻涕糊了一臉:“張哥,你救救我,我真的沒辦法了,我找了好多人,沒人信我,隻有你能幫我……”
我使勁把她拽起來:“我都不認識你,你怎麽知道我能幫你?”
女孩抹了把臉,抽噎著說:“是老周叔告訴我的。他說你有陰陽眼,能看見那些東西。我求了他好久,他才肯告訴我你的地址。”
老周?
隔壁修自行車的老周?那個整天穿著油膩膩的工作服,沒事就跑來跟我下棋的老頭?
我腦子裏浮現出那個張啟年的記憶——老周確實經常來店裏下棋,兩人關係不錯。但“陰陽眼”是什麽鬼?
“老周瞎說的。”我搖頭,“我沒那本事。”
“你有!”女孩急了,“老周叔說,你爺爺就有這本事,傳男不傳女,傳到你這一代,就剩你一個人了。他還說,你小時候能看見,後來看不見了,是因為你爺爺給你封了。但你要是想看見,就能看見!”
我愣住了。
記憶裏確實有一些模糊的碎片——小時候爺爺帶他去鄉下收古董,路過墳地的時候,爺爺總是讓他閉上眼睛,說“別看,別聽,別問”。有一次他偷偷睜開眼,看見墳頭上坐著個人,穿著白衣服,衝他招手。他嚇得大叫,爺爺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他就暈過去了。醒來後什麽都不記得,隻有隱隱約約的一點影子。
後來再也沒見過。
他一直以為那是小孩子做的噩夢。
“你叫什麽名字?”我問。
“蘇檬。”女孩小聲說,“檸檬的檬。”
“蘇檬,你先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她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開始說。
——
蘇檬,十八歲,市一中高三學生。
三年前,她剛上高一的時候,宿舍裏住著個高三學姐,叫林晚。
林晚人很好,長得也漂亮,成績年級前十,還是學生會副主席。新生剛入學什麽都不懂,林晚幫了她很多——教她怎麽疊被子不被扣分,告訴她哪個食堂的飯好吃,晚上熄燈後給她講學校的各種八卦。
蘇檬很喜歡這個學姐。
那年十一月,林晚突然死了。
從宿舍樓上掉下來,摔在樓下花壇裏,當場就沒了。
警察來調查過,說是意外。林晚那段時間睡眠不好,半夜起來去陽台透風,不小心失足墜樓。宿舍樓是老樓,陽台護欄矮,確實有可能。
學校賠了一筆錢,事情就過去了。
蘇檬很難過,哭了好幾天。後來換了宿舍,漸漸也就淡忘了。
直到今年九月。
蘇檬高三了,搬回原來的那棟宿舍樓,住進四樓的408房間。
408就是當年林晚住的那間。
“不是我選的。”蘇檬說,“是學校分的。我本來想換,但老師說宿舍緊張,沒得換。我想,三年了,應該沒事了吧?就住進去了。”
剛開始幾天,一切正常。
第三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蘇檬複習到很晚,熄燈後躺下就睡著了。睡到半夜,突然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那種被人盯著看的、毛骨悚然的醒。
她不敢動,就那麽躺著,豎起耳朵聽。
宿舍裏很安靜。另外三個室友睡得很沉,呼吸聲均勻。
然後她感覺到了。
床鋪往下沉了一下。
就像有人坐了上來。
蘇檬全身僵硬,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她閉著眼睛,拚命告訴自己這是錯覺,是太累了,是心理作用。
但她能感覺到。
有人就坐在她床邊,離她很近。
有呼吸聲。
輕輕的,細細的,就在耳邊。
她就那麽睜著眼熬了一夜,天亮後那感覺才消失。
“我以為是自己嚇自己。”蘇檬說,“可能是我太緊張了,產生幻覺了。我沒告訴任何人。”
但第二天晚上,又來了。
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晚上,那個人都會來。坐在她床邊,有時候躺下來,就躺在她旁邊,能感覺到床鋪凹陷下去的那一塊,能感覺到身邊有東西。
蘇檬不敢睜眼,不敢動,就那麽躺著,聽著那個呼吸聲,直到天亮。
她開始失眠。
白天上課的時候困得要死,晚上躺下又不敢睡。黑眼圈越來越重,精神越來越差,老師都問她是不是生病了。
她不敢說。
說了也沒人信。
直到一個星期前,事情變了。
“她開始跟我說話。”蘇檬的聲音在發抖。
“最開始隻是幾個字。很輕,聽不清說什麽。後來越來越清楚。”
“她說什麽?”
蘇檬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裏的恐懼濃得化不開:
“她說:‘蘇檬,我好冷。’”
我後背一陣發涼。
“你知道是誰?”我問。
她點點頭:“是林晚。學姐的聲音,我記得。”
“後來呢?”
“後來每天晚上她都跟我說話。有時候說冷,有時候說疼,有時候……”蘇檬嚥了口唾沫,“有時候說,她死得不甘心,是被人推下去的。”
我盯著她:“你信嗎?”
“我不知道。”蘇檬搖頭,“但我得知道。如果學姐真是被害死的,那凶手就在學校裏。我每天晚上躺在那裏,聽著她說這些話,我怕……我怕有一天,她會對我說別的。”
“什麽別的?”
蘇檬沒說話,隻是看著我。
我懂了。
她怕有一天,林晚會對她說:“你來陪我吧。”
——
我沉默了很久。
蘇檬站在我麵前,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都捏白了。她的眼睛裏全是祈求,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按理說,我應該拒絕。
我就是個開古董店的,穿越過來連自己都還沒搞明白,哪有本事去管這種靈異事件?
但我看著她那張臉,那句話就是說不出口。
十八歲。
高三。
每天晚上躺在一個死人旁邊,聽那個死人跟自己說話。
換誰都得瘋。
“你宿舍其他人呢?”我問,“她們沒感覺嗎?”
“她們感覺不到。”蘇檬說,“我問過,她們都說晚上睡得很好,什麽都沒聽見。隻有我能感覺到,隻有我能聽見。”
“為什麽?”
“因為……”蘇檬猶豫了一下,“因為我那年見過學姐最後一麵。她死之前那天晚上,我去找過她。”
“找她幹什麽?”
“借書。”蘇檬說,“學姐有一套複習資料,我想借來看看。我去的時候,她站在陽台上,背對著我,不知道在看什麽。我叫她,她回頭,笑了一下,把書給我。第二天她就……”
她的聲音哽住了。
“你覺得是因為這個,她才找上你?”
“我不知道。”蘇檬搖頭,“但隻有我一個人能看見她。其他室友都好好的,就我……”
她突然想到什麽,臉色變得更白:“張哥,你說……她是不是想讓我幫她查清楚?所以才每天晚上來找我?可她這樣下去,我真的要瘋了。我晚上不敢睡,白天上課老走神,模擬考成績掉了一大截。再這樣下去,高考就完了。”
我看著她,心裏歎了口氣。
“你想讓我做什麽?”
蘇檬猛地抬頭,眼睛裏燃起希望:“張哥,你能不能……跟我去宿舍看看?我知道你能看見她,你幫我說說話,問問她到底想幹什麽。她要是有什麽心願未了,我們幫她完成,讓她別再纏著我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根本看不見那些東西。
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因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剛纔在樓上,那把鏽劍的匕首。
我不知道為什麽,下樓之前會鬼使神差地把那把匕首揣進口袋。現在它就在我褲兜裏,沉甸甸地硌著大腿。
如果真像老周說的,那個張啟年的爺爺會“封”這些東西,那這把祖傳的劍,會不會真的有什麽特殊之處?
我掏出匕首。
陽光下,它看起來更破舊了。鏽跡斑斑,刀刃上全是缺口,劍柄上的布條都快爛光了。這種東西扔在路邊都沒人撿。
蘇檬看了一眼,沒說話。
我把匕首翻過來。
劍柄末端,有幾個刻痕——很模糊,但能看出來是八卦的符號。乾、坤、震、巽……總共八個,繞著劍柄刻了一圈。
“這個你認識嗎?”我問蘇檬。
她湊過來看了看,搖頭。
我盯著那幾個符號,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這個世界的“我”有陰陽眼,被爺爺封住了,那我穿越過來之後,這個“封印”還在不在?
如果這把劍真的和那些東西有關,我帶著它,會不會就能看見?
“走吧。”我收起匕首。
蘇檬愣了一下:“去哪兒?”
“你宿舍。”
她臉上閃過驚喜,但馬上又變成擔憂:“現在?大白天的,她……她不會出來的。”
“大白天的正好。”我說,“晚上去,萬一真看見了什麽,我跑都跑不贏。”
蘇檬被我逗笑了,雖然笑得很難看。
“等我換身衣服。”
——
十分鍾後,我跟著蘇檬出了門。
歸樸堂在一條老街的巷子裏,位置很偏,如果不是特意來找,根本不會路過這裏。難怪生意不好。
蘇檬騎了輛電動車來,載著我往學校走。
路上我問她,老周還跟她說了什麽。
“他說你爺爺本事很大,方圓幾十裏的髒東西都不敢靠近。你爸沒接住,你從小就能看見,但後來你爺爺給你封了,說讓你過普通人的日子。他還說,你要是願意,可以把封解開。”蘇檬說,“我問怎麽解,他說不知道,讓你自己想辦法。”
我沒說話。
記憶裏確實有那個場景——爺爺的手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很重,拍完他就暈了。醒來之後,那些東西就再也看不見了。
“你覺得你能解開嗎?”蘇檬問。
“不知道。”我說,“先看看情況。”
市一中不遠,騎車十分鍾就到了。
學校大門很氣派,嶄新的電動伸縮門,旁邊有傳達室。蘇檬跟門衛說了幾句,門衛看了我一眼,擺擺手讓我們進去了。
校園很大,教學樓、實驗樓、圖書館,都是新建的。隻有往裏麵走,纔看見幾棟老樓,灰磚牆,木窗框,一看就是**十年代的建築。
“那就是我們宿舍。”蘇檬指著最裏麵那棟樓。
六層的老樓,外牆爬滿了爬山虎,窗戶很小,看著就壓抑。樓前的空地上曬著被子,五顏六色的。
走進樓道,一股潮氣撲麵而來。牆壁上全是掉落的牆皮,露出下麵的紅磚。樓梯是水泥的,磨損得很厲害,中間都凹下去了。
四樓,408。
蘇檬掏出鑰匙,手抖得厲害,插了好幾下才對準。
門推開。
一股淡淡的黴味飄出來。
宿舍不大,四張床,上下鋪。靠窗的兩張是上鋪,下麵是書桌和衣櫃。蘇檬的床位在靠門這邊的下鋪,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就是這兒。”她站在門口,不肯進去。
我走進去,四下打量。
很普通的女生宿舍。牆上貼著明星海報,書桌上擺著課本和複習資料,窗台上養著盆綠蘿,長得蔫蔫的。
什麽都沒有。
沒有異常的感覺,沒有陰冷的氣息,沒有那些小說裏寫的“毛骨悚然”。
我回頭看看蘇檬,她縮在門口,緊張地盯著我。
“她在嗎?”她小聲問。
“不知道。”我說,“我什麽都感覺不到。”
蘇檬臉上閃過一絲失望。
我走到窗邊,往外看。樓下是花壇,種著些月季和冬青。三年前,林晚就是從這裏掉下去的。
“她墜樓的地方,就是那兒?”我指著下麵。
蘇檬走過來,看了一眼,點頭:“嗯。聽說當時……流了好多血。”
我沒說話。
站了一會兒,我轉身要走。
就在這時,口袋裏突然一震。
是那把匕首。
我把它掏出來,握在手裏。它還在震,很輕,像手機震動的感覺。
鏽跡剝落的地方,隱隱有光澤流動。
我愣住了。
抬起頭,再看這間宿舍——
什麽都沒變。
但又好像什麽都變了。
空氣中,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浮動。像輕煙,又像薄霧,若有若無,在光線裏緩慢地翻湧。
我的視線落在蘇檬的床上。
被子上,有一塊地方凹下去了。
就像有人坐在那裏。
我握緊匕首,手心裏全是汗。
那凹陷越來越明顯,越來越深,最後——像有什麽東西站了起來。
我看不見。
但我能感覺到。
它就站在那裏,看著我。
匕首震動得更劇烈了,鏽跡簌簌往下掉,露出下麵暗銀色的紋路——八卦的圖案,有一個符號正在發光。
乾。
那是乾卦。
一股暖流順著刀柄湧進我的手心,順著手臂往上走,最後停在眉心。那裏像有什麽東西被衝開了,麻麻的,脹脹的。
眼前的景象突然一變——
一個女孩站在床邊。
穿著白色睡裙,長發披散,臉白得像紙。透明的,半虛幻的,像水中的倒影。
她看著我。
沒有瞳孔的眼睛裏,倒映出我手裏的匕首。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空洞,飄忽,帶著迴音:
“你……能看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