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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玲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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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冬詔春歸

詭玲瓏 · 淩瀧Shuang辰

大寒辭別草木知,東君下凡日馭遲

庭樹歡沐潛夜雨,紫燕歸來喜鵲臨。——大寒詔立春

自古有言:大寒寒徹骨,春信自可期。

歲序輪轉循常道,四時更迭本無違。

本是天地恆常之律。

尋常年歲裡,大寒一過寒意漸收,東風漸軟,草木蓄勢待發,隻待立春一至,便舒展新芽,迎候春歸。可今年光景截然不同,冬氣纏纏綿綿不肯退散,寒威盤踞四野久久不消,正應了老話“天反常必有異,歲無常必有殃”。整座宅院自朝夕之間,便浸在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靜謐裡。

殘雪消融的庭院裏,簷角冰棱墜地時濺起細碎瓊珠,叮叮噹噹響了一地,倒像誰打翻了水晶簾子。那清泠脆響穿破暮色沉寂,驚醒了蜷在青石板上打盹的狸奴。它懶洋洋掀開琥珀色眼眸,喉嚨裡滾出一聲含糊的咕嚕,又縮著軟絨爪子把小臉深深埋進蓬鬆尾巴裡,一副慵懶避寒的模樣。老話常說“貓臥青石不肯動,餘寒未消尚有凶”,區區靈獸尚且感知寒意深重,足見今冬寒勢非同尋常。

林悅將凍僵的手指縮排狐裘廣袖,華貴裘料柔軟貼身,卻擋不住鑽骨侵肌的涼意。她抬眸靜靜望著廊下那株虯枝老梅——百年古梅素來傲骨淩霜,“梅花先放百花醒,寒盡方知春意生”,本該在立春前夕如約吐蕊的骨朵,此刻竟層層裹著薄霜,一朵朵凝寒鎖色,倒像被誰撒了把鹽粒細細醃漬過,瞧著便覺唇齒間漫起澀意。

她輕輕嗬出一口白霧,霧氣遇寒轉瞬消散無蹤,喃喃低語:“這梅花倒比人還矯情,時序已至卻不肯舒展,端足架子不肯迎春,真是花開不順時,世事必有疑。”

“這天氣倒是比老康播報天氣預報還任性。”韋斌抬腳踢開腳邊碎冰,軍靴碾過結滿厚霜的青磚,發出咯吱咯吱清脆聲響,在寂靜院落裡格外明晰。

他身姿如鬆柏般挺拔,腰間新佩的銅製懷錶泛著冷光。行走時銅表輕晃微擺,表蓋內側的微型羅盤穩穩指向東南巽位,指標卻似被無形氣場擾動,震顫搖擺間失了往日沉穩。

“聽聞黃河流域今冬降雪量破百年記錄,”他頓了頓,“鄉野之間人人相傳‘臘雪蓋三層,來年穀滿囤’,本是瑞雪豐年的上好吉兆。可依我看來,雪盛而寒不退,冬滯而春不來,凡事過猶不及,物反常即為妖。這雪下得太過執拗邪性,恐怕絕非尋常天時變故。”

話音未落,西南天際忽有悶雷滾滾而來。轟隆沉響由遠及近,宛若蒼天暗移案幾,震得人心頭髮沉。眾人齊齊抬首望向蒼穹。

但見鉛雲翻湧如潑墨疊染,層層沉沉壓覆長空,將殘冬最後幾縷遊絲般的微光盡數吞沒,不留半分暖意。濃雲深處紋路盤旋纏繞,偶有紫白電光撕裂雲層,縱橫交錯織成漫天光網。

隆冬臘月本無雷鳴之象,古諺早有訓誡“冬雷一聲響,遍地皆遭殃”。這般異象橫生,早已破盡四時常理。

毓敏輕輕攏緊身上杏色鬥篷。柔暖衣料緊裹身形,依舊難抵周身侵骨寒意。她指尖下意識撫過腰間貼身佩戴的平安玉佩——那是去年上元佳節,眾人結伴赴護國寺誠心求取,經老僧誦經開光加持,常年溫潤貼身。自古便有“佩玉護身,趨吉避凶”之說。

可此刻玉佩通體沁透寒涼,涼意順著肌理直鑽心底,冷得她驟然打了個寒噤。她眉心輕蹙,神色惶然不安:“老話常道‘冬雷震震,世道不穩’,我這心口突突亂跳,總覺得大禍將近,諸事難安。”

“快看西牆!”晏婷驟然攥緊蘇何宇衣袖,力道急促狠勁,險些將人拽得踉蹌不穩。

眾人順著她驚惶指尖望去。隻見爬滿忍冬老藤的青磚舊牆之上,幾片早已枯褐發脆的殘葉,竟逆著重力緩緩浮空而上,悠悠晃晃盤旋不定,仿若有無形絲線暗中牽引操控。

枯葉半空輾轉碰撞,摩挲出細碎沙沙輕響,宛若暗處人影竊竊私語,陰森又詭秘。落葉歸根本是天道常理,如今枯葉逆升浮空,正是乾坤顛倒、秩序紊亂的先兆。

墨雲疏寬大衣袖被無形氣流輕輕拂動,衣袂翩躚翻飛間,一枚銀質懷錶自袖中滑落,半空劃出一道清冷弧線。他眼疾手快順勢抄住,低頭細看之時,錶盤羅馬數字正以肉眼可見速度瘋狂倒轉:Ⅻ褪為Ⅺ,Ⅺ流轉成Ⅹ,指標逆向疾旋,哢哢機械脆響不絕於耳。更駭人的是,錶盤玻璃表層凝起一層薄霜,霜花紋路纏繞交織,竟酷似失傳已久的古老秘咒紋樣。鐘錶順行計時乃是萬古恆規,如今時針倒旋,光陰逆行,足見世間法則早已悄然崩塌移位。

邢洲俯身蹲落青石之上,指尖輕撚拾起一枚飄落楓葉。紅葉脈絡間凝滿剔透冰晶,暮色微光穿透冰棱,折射出七彩斑斕光暈,層層疊疊環環相繞,宛若葉心藏盡萬象霓虹。他凝視半晌,唇齒微動欲言又止:“這倒像是……”話音驟然戛然而止,喉結幾番滾動,終究將未盡之言死死咽回腹中,眼底驚色層層翻湧,久久難以平復。尋常霜葉唯有蕭瑟之色,如今冰晶凝彩異象紛呈,處處透著不合常理的蹊蹺。

眾人順著他微微顫抖的指尖遠眺而去,庭院東南角古井之畔,幾株本該霜降便枯敗凋零的野菊,此刻竟迎著殘寒肆意盛放,鵝黃嫩蕊擠擠挨挨,開得繁茂熱烈,全然不顧時節錯位違和。細看花瓣之上凝著未消冰珠,冰裹花蕊,蕊藏冷露,層層相裹宛如琥珀封存秋日魂魄,凍艷相生,違和刺眼。鄉間俗語世代相傳菊開九月九,霜降便低頭,大寒將盡本該花葉枯零,如今逆時綻艷,正是草木亂節,天地失衡的不祥徵兆。

“春寒料峭,餘寒纏綿難散,本是歲歲尋常光景,不足為奇。”弘俊從容緩步上前,伸手將鎏金暖爐輕輕推至林悅身側。爐中沉水香靜靜燃灼,一縷白煙筆直扶搖而上,升至三尺高處驟然彌散,化作朦朧香霧縈繞周遭,試圖沖淡滿院陰寒詭氣。他語氣沉穩淡然,意在安撫眾人慌亂心神,目光一轉落向古井深處,話音陡然凝滯,瞳孔驟然收縮,神色瞬間凝重如霜,“隻是這井水異動太過反常,絕非小事。”

井欄青石表層凝結的厚霜,正以肉眼可見速度急速消融。並非暖意烘融那般綿軟消散,反倒似被一股無形陰力從內裡吞噬蠶食,霜層向內層層收縮褪盡,邊緣處泛著幽幽冷藍暗光,詭異莫測。融霜水珠順著井壁蜿蜒滴落,叮咚墜進深井,每一聲迴響都綿長空寂,聲聲叩擊人心。水聲深處,還隱約夾雜雛鳥細弱啁啾,稚嫩斷續,宛若新生幼雛在井底輕聲喚親。深井幽暗閉塞,終年不見天光,本無生靈棲居繁衍,如今井底藏雛,陰中生陽,陰陽錯位相悖,愈發離奇兇險。

紫燕身姿輕盈矯健,貼著黛色雕花飛簷倏然掠過長空,翅尖劃破凝滯不散的寒寂。飛燕掠簷一瞬,李娜懷中那枚黃銅舊望遠鏡表層驟然泛起淡淡青芒,柔光流轉不定,詭異難言。身為報社編輯,她常年奔走四方見慣風雨變故,心性素來沉穩不驚,此刻卻麵色煞白如紙,鏡片之後雙眸緊緊鎖住天際蔓延的紫色電光。那電光並非轉瞬即逝,反倒如枝蔓般不斷分叉延展,織成漫天密網覆壓穹蒼。“快看雲層裂隙!像不像……”她指尖死死攥緊鏡身,指節用力泛白緊繃,骨節隱隱作響,呼吸急促紊亂難平,“像極了上回終南山偶遇的球形閃電!那一次險象環生九死一生,如今異象再度重現,怕是舊事重演,禍事重來!”

“閉上你的烏鴉嘴!”眾人異口同聲出言嗬斥,語氣強硬,可聲線裡藏不住發自心底的慌亂與顫抖。老話素來避諱凶言讖語,最怕禍從口出,一語成讖,無人敢直麵心底潛藏的恐懼陰霾。

沉沉夜色緩緩吞噬天際最後一縷殘霞暮光,整座宅院徹底沉入幽暗靜謐之中。院角桃樹枝椏忽然簌簌震顫輕響,起初細若春蠶啃葉,沙沙細碎輕柔;轉瞬密集如驟雨敲階,劈啪連綿不絕;到後來整樹震顫轟鳴不止,宛若枝幹嗚咽悲吟,透著說不盡的壓抑不安。

眾人連忙點亮燭火,暖黃光暈驅散周遭暗影,映出枝頭駭人之景:冬日本該光禿枯寂的桃枝之上,密密麻麻綴滿米粒大小青嫩花苞,一簇簇、一串串遍佈枝丫角落。每一枚花苞正心內嵌一粒剔透冰晶,冰凝花蕊,蕊含冷露,燭火映照之下整樹晶瑩如玉雕琢而成。微風輕拂而過,花苞碰撞叮咚輕響,宛若滿樹風鈴搖曳生涼。自古桃花春分綻芳華,寒冬枯枝無新芽,隆冬寒天結滿桃苞,早已悖逆四時天道輪轉。

沐薇夏指尖顫抖遲疑,輕緩摘下一枚半綻桃花。花瓣觸手冰寒刺骨,又帶著一絲奇異柔潤,恍如春日鮮蕊初摘。她湊近鼻尖輕嗅一番,無半分桃花清甜幽香,隻剩凜冽寒氣直衝眉心,沁得人頭腦發僵發冷。花蕊深處蜷縮一隻通體透明蟬蛹,六足纖細凝著未褪寒霜,通體澄澈可清晰看見內裡臟腑脈絡,臟腑肌理竟還在微微搏動,生機未絕。蟬本盛夏靈物,入土蟄伏熬過寒冬,春日回暖方纔蘇醒破土而出,如今寒冬藏蛹花蕊之中,正是蟲獸逆時,陰陽亂序的兇險徵兆。

“這絕非尋常天時無常、春寒作祟這般簡單……”柳夢璃話音未落,整座庭院驟然陷入無邊死寂。

這份沉寂來得毫無徵兆,卻鋪天蓋地重重壓落而來。方纔隱約可聞的蟲鳴、鳥啼、風聲盡數消散無蹤,天地間萬物靜默無聲,空氣凝滯如琥珀封存凝固,連呼吸都顯得沉重滯澀。唯有古井流水咕嘟不絕,節奏沉穩古老,一聲一落緩緩敲在人心之上,平添幾分森然寒意。

林悅懷中溫順狸奴驟然炸毛豎立,一聲淒厲嘶鳴劃破死寂長夜,尖銳刺耳回蕩四野。碧綠瞳仁驟然縮成一道細線,脊背高高拱起緊繃,渾身絨毛炸開如蓬草亂絮,尾巴僵直緊繃不動,死死盯住庭院東南方位,滿眼皆是惶恐戒備。靈獸天性通靈,最能感知天地陰氣異動起伏,自古靈獸驚惶不安,必有邪祟潛藏暗處,足見那一處暗藏莫大兇險。

眾人順著狸奴緊盯之處凝神望去:往日矗立百年蒼勁老槐的方位,此刻老樹蹤跡全無,唯有一團朦朧霧氣靜靜懸浮半空,通體泛著溫潤珍珠柔光,不散不飄凝立不動。霧氣輪廓模糊難辨,似人似樹又似古樸石門,邊緣縈繞淡淡虹彩光暈,宛若浮泡流光流轉,虛幻莫測難尋端倪。古籍有載異象凝霧不散,乃是陰陽交界之門,此處早已脫離尋常凡塵地界。

邢洲隨身相伴多年的羅盤驟然“哢嗒”脆響崩裂,順著磁針中線齊齊裂成兩半,裂痕規整利落,宛若無形利刃憑空剖開而成。羅盤之內細小紅針瘋狂急速飛旋,漫無章法搖擺不定,最終直直指向虛空深處,嗡嗡震顫聲尖銳刺耳,擾得人心神不寧。羅盤本是定方位、辨陰陽、勘風水之物,如今碎裂失準失靈,便是風水紊亂,方位傾覆的鐵證。

韋斌腳下堅硬青石地磚忽然漾開層層漣漪,一圈圈緩緩向外擴散延展,宛若靜水被無形巨手攪動翻湧,平整地麵虛幻晃動不定,腳下虛實難辨。

他低頭凝神細看,地磚紋路扭曲變形重組,腳下不似堅實土地,反倒如深陷幽深寒潭,步步驚心處處危機。

眾人僵立原地不敢妄動,眼睜睜凝望古井水麵倒影全然扭曲變形。

人影拉長壓扁盤旋纏繞,化作詭異漩渦模樣,扭曲駭人心神。

夜空本該懸皎潔明月,月影清光靜靜映落井水,安寧靜好祥和;

而今月影消散無蹤,水麵緩緩浮出半闕殘缺《春江花月夜》墨字,字跡浮沉水波之上,鮮活靈動宛若活物遊走: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灧灧隨波千萬裡,何處春江無月明。”

墨字停駐“何處春江無月明”驟然斷裂戛止,餘下篇幅憑空消散不見,似被陰冷陰氣盡數吞噬吞沒,隻留淺淺漣漪緩緩盪開消散。詩文字詠月圓春和盛景,如今殘詩孤懸寒井暗水之中,正是吉文殘缺,圓滿難全的不祥預兆。

“速速記下週遭所有異象!”墨雲疏持劍拄地穩住身形,劍穗絲絛無風狂舞翻飛,抽打空氣劈啪作響,神色肅穆凝重,目光銳利掃遍院落每一處角落,“東南巽位主風主生,如今霧鎖巽地生機閉塞;坎位井水逆流異變,陰氣上浮陽氣下沉,這是——”話音陡然頓住,劍尖輕輕挑起一枚飄落槐葉。

槐葉半空輾轉旋落,穩穩棲於冷冽劍脊之上。葉脈深處隱現細若蚊足硃砂秘咒,一筆一畫工整縝密,宛若整篇古老經文凝縮於一葉之間,月光清冷映照之下泛著妖異胭脂紅光,森然詭秘攝人心魄。

“此乃鎮魂古咒。”弘俊湊近凝神細看,麵色驟然鐵青凝重,語氣低沉肅穆,“昔日我遊歷四方,曾於白雲觀藏經閣古籍之中見過同款圖譜記載,此咒專為鎮壓陰邪異象、封印亂世陰氣所用,如今無端現世浮於槐葉之上,絕非吉兆善緣。”話至緊要關頭驟然緘口不語,似忌憚天機泄露,不敢再多言半句。

雲層之上,第一枚融雪穿破濃雲層層阻隔,緩緩悠悠墜落庭院正中。這一刻,天地間所有殘存聲響徹底戛然而止,死寂沉沉重重壓覆四野,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發脹。眾人屏息凝神不敢呼吸,目光死死鎖住半空那枚雪珠:懸停凝滯不動,不上不落不搖,通體流轉七彩虹光層層環繞,華美虛幻莫測,宛若掌心藏盡天地萬象霓虹。

枝頭花瓣凝附的冰晶簌簌墜落不休,顆顆晶瑩剔透滾落枝頭,觸地不碎不裂,反倒化作裊裊青煙盤旋升騰不散。青煙纏纏綿綿扶搖升至一人高處,緩緩聚攏纏繞融合,慢慢蠕動塑形凝實,最終凝成一道朦朧人形虛影。無五官輪廓分辨,無衣紋身形可察,卻自帶沉沉威壓籠罩全場,似俯瞰眾生百態,似洞悉天地天機。虛影邊緣青煙不斷消散又不斷新生吞吐迴圈,宛若活物呼吸吐納,生生不息。

“子時三刻,天地倒懸。”虛影緩緩開口出聲,嗓音混沌重疊交織,似男似女、似老似少,數道聲線相融回蕩院落四野,音量不高不低,穿透力卻極強,直鑽腦海深處,震得人頭昏腦脹心神恍惚。

林悅懷中懷錶驟然自鳴作響,並非整點平緩雅緻的報時之聲,反倒急促滴滴連連作響,宛若舊時電報加急傳訊告警。表蓋豁然彈開一瞬,眾人眼前驟然一花,心神劇烈震蕩難平:表蓋內側並非尋常錶盤刻度,而是一枚小巧古舊銅鏡。鏡中倒映的並非院中眾人身影,而是另一重天地之間的詭異異象。

暴雨傾盆的古舊長街之上,雨水匯流成湍急小河,裹挾枯葉紙錢奔湧湧入幽暗渠溝。一柄朱紅油紙傘靜靜佇立滂沱雨幕之中,傘下一襲月白長衫的清冷背影靜立不動,微微仰頭凝望烏雲密佈的暗沉天際。傘沿微微後仰傾斜,露出一截蒼白清瘦下頜,唇瓣緊緊抿起似藏萬般心事難訴。那人似冥冥之中感知到窺探目光,身形微動,正要緩緩轉頭回望而來——

“啪”的一聲清脆脆響,表蓋驟然重重合攏閉合。懷錶脫手滑落青石地麵,彈跳兩下輕輕滾入叢中逆時盛放的野菊花深處。菊瓣簌簌輕顫不休,花心凝結冰晶齊齊碎裂消融,細碎聲響連綿不絕,宛若一聲悠長輕嘆,悄然消散於夜色之中。

虛影說完晦澀讖語,身形便開始緩緩消散褪去。自足底青煙慢慢消融起始,漸及腰身、胸膛、肩頸輪廓,最後停駐於無貌唇畔之間。消散將近尾聲之時,唇形微微翕動開合,又吐出一句沉啞凝重的告誡叮囑:“立春之前,莫開東門。”

青煙徹底散盡無蹤無跡,庭院瞬息之間恢復往日生機喧囂。蟲鳴鳥啼、風聲水聲盡數回籠縈繞耳畔,宛若方纔漫長死寂從未發生過一般。井水平復沉靜如常,桃苞靜凝枝頭不動,唯有裂成兩半的老舊羅盤、菊叢深處靜靜沉寂的懷錶,還有眾人臉上揮之不去的慘白惶恐神色,清清楚楚印證方纔種種異象絕非虛幻夢境。

“方纔……那道虛影究竟是何方來歷?是神是妖,是吉是凶?”韋斌清了清乾澀發緊的咽喉,聲線依舊發虛不穩,心底疑雲層層堆疊纏繞,久久無法釋懷。

“無從辨識本源來歷,亦難斷吉凶禍福。”

墨雲疏俯身拾起滾落的懷錶。表蓋裂痕交錯難以合攏,銅鏡鏡麵細紋蔓延開裂已然受損黯淡。

她神色鄭重肅穆看向在場每一個人,一字一頓沉穩開口:“自古處世之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它留下‘立春之前,莫開東門’的告誡,關乎眾人安危性命,我們萬萬不可心存僥倖違逆行事。”

夜色深處,遠方傳來破曉第一聲雞鳴啼鳴。天地天色依舊濃黑如墨不見微光,正暗合老話“雞鳴天未亮,異象未曾藏”的隱晦預兆。

老槐舊址空空蕩蕩無物,隻剩枯瘦枝幹迎風輕輕搖曳。吱呀作響不休,宛若垂暮老者輕嘆歲月滄桑流轉。

古井水麵之下,那半闕《春江花月夜》殘字緩緩沉落幽暗淵底。最後一個“明”字在水麵搖曳片刻,終究無聲無息隱沒於無邊黑暗深處。

大寒辭歲遠去,草木尚且知曉時序更替輪迴;東君巡行人間,步履遲遲不肯踏落凡塵喚醒春意。

四時流轉本該寒盡春生,順遂安然無擾。可今年冬意纏擾不休不肯退場,草木違背時序肆意瘋長,陰陽顛倒錯位失衡。

天象接連異變頻發,鎮魂古咒悄然現世,虛影留讖警示眾人。一樁樁一件件,盡數打破天地四時亙古恆常。

冬不肯謝幕離場,春不敢登台降臨;天道紊亂失序,人心惶惶難安。

這漫漫長夜之中,全院上下無一人安然入眠。燭火徹夜搖曳明滅不定,眾人相對無言靜坐簷下。

每個人心底都壓著沉甸甸的心事憂慮。大寒將近尾聲落幕,立春轉瞬便要如約而至。

東門禁令高懸心頭不敢忘卻,天地倒懸的讖語縈繞耳畔揮之不去。

誰也無從知曉子時三刻究竟暗藏何等驚天變故。誰也難以看透寒消春至背後藏著多少塵封千年的古老秘辛。

更無人能夠預料,待到立春來臨那日,這座幽深庭院,這一方小小天地,又將迎來怎樣顛覆過往、無從掌控的前路迷途。

寒韻未消陰雲不散,異象未平人心難寧。春歸前路漫漫,早已迷霧重重看不清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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