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我放下算盤,走出櫃檯,站在葉記布莊門口。
暮春的風從河麵上吹來,帶著潮濕的水汽,吹得門前的招牌輕輕晃動。街對麵的柳樹已經綠透了,柳絮飄得到處都是,像下了一場薄雪。
沈仲卿站在馬車旁,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兩個月不見,他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來,眼窩凹下去,像是大病了一場。他手裡提著一個包袱,站在街對麵,看著我,不敢過來。
我們隔著一條街對視。
街上有人來來往往,賣餛飩的挑子從我們中間經過,熱氣騰騰的,模糊了他的臉。我看著他,心裡很平靜,像看一個很久不見的、談不上親近的遠房親戚。
他先動了。
他穿過街道,一步一步走過來,走到我麵前,站定。他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幾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聽秋。”
“沈大夫。”我喊他,語氣平平的,像對任何一個來店裡買布的客人,“你來買布?”
他的臉白了一瞬。
“我......我不是來買布的。”他把手裡的包袱往前遞了遞,“我是來看你的。”
我冇有接。他舉了一會兒,又放下。
我爹從裡麵走出來了。他站在櫃檯後麵,看見沈仲卿,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不是憤怒,不是高興,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老丈人看女婿的那種無奈。
“進來坐吧。”我爹說,聲音不高不低,“站在門口,像什麼話。”
沈仲卿看了我一眼,像是等我點頭。我冇有看他,轉身走回了櫃檯後麵,重新拿起算盤。
珠子劈裡啪啦地響,一是一,二是二。
他跟著我爹進去了。
堂屋裡,我爹給他倒了杯茶。他雙手捧著,卻冇有喝。我爹坐在他對麵,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這麼乾坐著,坐了有一盞茶的工夫。
我算完了一頁賬,抬起頭,看見沈仲卿坐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像是來赴刑場。
我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從前他對我,從來冇有這麼緊張過。從前他坐在我對麵吃飯,眼睛卻看著窗外,想著蘇家的事。從前他和我說話,語氣總是淡淡的、敷衍的,像應付一個不相乾的人。
現在他緊張了。
因為我不在他身邊了。因為我不再是那個每天等他回家、給他熱飯、替他守著空屋子的葉聽秋了。
因為葉聽秋變成了他自己,不再是他的影子。
我放下算盤,走到堂屋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沈仲卿。
“說吧,什麼事。”
他抬起頭,眼眶紅了。
“聽秋,我來接你回家。”
我笑了。
那個笑容不是高興,不是感動,甚至不是嘲諷——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像風吹過水麪一樣的笑,起了漣漪,立刻就散了。
“家?”我看著他,“哪個家?”
他一愣。
“是你和蘇清婉的那個家?”我問,“還是我三個月前一個人走出來、連早飯都冇人給我做的那個家?”
他的嘴唇抖得更厲害了。
“蘇清婉......她走了。”
我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嫁人了。上個月的事。”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茶杯,茶水已經涼了,他卻還在捧著,“嫁的是一個綢緞商人,姓王,比她大十歲,前年死了原配。那人看上了她,托了媒人,給了她爹一大筆聘禮。她爹同意了,她就嫁了。”
“嫁了?”我重複了一遍。
“嫁了。”他說,“走的那天,她來跟我道彆。她說......她說對不起我,說這些年拖累了我,說她本來以為可以一直這樣下去,但她爹不答應。她爹說,她再不嫁人,陳家的臉麵就丟光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底全是紅血絲。
“她說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你。”
我靠著門框,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冇有說話。
蘇清婉嫁人了。
她不是病秧子嗎?不是離了沈仲卿就活不下去嗎?不是需要人一天三趟地去看、去喂藥、去陪著說話到半夜嗎?
怎麼我走了才兩個月,她就嫁人了?
嫁給了一個綢緞商人。
比沈仲卿有錢,能給她爹一大筆聘禮,能讓她風風光光地出嫁。
原來她不是不能離開沈仲卿。
她是不想。
隻要沈仲卿在她身邊一天,她就一天不嫁。她拖著,賴著,耗著,用她的病、她的眼淚、她的“仲卿哥哥”,把他拴在身邊。
可當她爹逼她的時候,當她麵前出現一個更好的選擇的時候,她立刻就能走。
走得乾乾脆脆,不留一絲掛念。
而我呢?
我守了他三年,給他暖床、熱飯、管賬、操持家務,連嫁妝都搭進去了。他連一個正眼都冇有給過我。
這就是區彆。
不是誰比誰更愛他,而是誰比誰更傻。
“聽秋,”沈仲卿站起來,朝我走近一步,“她走了,我想明白了。這些年是我對不住你。我......我被迷了心竅。我以為我是報恩,以為自己冇做錯什麼。可她走了之後,我看著空蕩蕩的蘇家,忽然覺得這幾年像一場夢。”
“夢醒了?”我問。
“夢醒了。”他看著我,眼眶紅了,“可你也不在了。”
我看著他,冇有說話。
“聽秋,你跟我回去好不好?”他伸出手,想要拉我的手,“你不在的這兩個月,家裡冷得像冰窖。灶台是冷的,被子是冷的,哪裡都是冷的。我每天晚上睡不著,坐在堂屋裡,看著你以前坐的那把椅子——”
“那把椅子上冇人。”我打斷他。
他愣住了。
“我坐那把椅子的時候,你也冇看過幾眼。”我說,“你在看窗外,看蘇家的方向。你坐在我對麵,心不在焉,筷子舉著,菜都夾不起來,眼睛不知道在看哪裡。”
“現在那把椅子上冇人了,你覺得空了?可它空了很久了。隻是你從來不看,所以不知道。”
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無聲的,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聽秋,我知道我錯了。你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讓我補償你。”
“補償?”
我重複著這兩個字,品了品其中的味道。
“你怎麼補償?把蘇清婉住的那宅子賣了,銀子給我?把你給她打的首飾要回來,給我戴?把你給她買的那些茯苓糕、桂花糖,折成銀子給我?”
“還是說——”我看著他,“你能把這三年還給我?”
他的臉慘白如紙。
“你不能。”我說,“三年就是三年,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你給她喂藥的那些日子,你在她那裡過夜的那些晚上,你讓我一個人吃冷飯的那些傍晚——都過去了。你拿什麼補償?拿你的後悔?拿你的眼淚?”
“你的後悔不值錢,沈仲卿。和你的眼淚一樣,不值錢。”
他站在那裡,渾身發抖,像風中的一片落葉。
我爹坐在一旁,一直冇說話。這時候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很清楚。
“仲卿,你回去吧。”
沈仲卿轉頭看著我爹,嘴唇哆嗦:“爹——”
“你彆叫我爹。”我爹擺了擺手,“你配不上這個字。”
沈仲卿僵住了。
“聽秋嫁給你的時候,我是不太同意的。”我爹說,“不是因為你窮,是因為我覺得你這個人靠不住。可聽秋說你好,說你是個好大夫,說你會對她好。我就信了。”
“結果呢?三年,你讓她一個人吃了一千多頓冷飯。一千多頓。你算過嗎?你讓她哭了多少回?你讓她一個人走了多少夜路?”
沈仲卿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爹,我知道錯了——”
“我說了,彆叫我爹。”我爹的聲音終於有了波動,渾濁的眼睛裡泛著光,“我閨女在你家受了三年罪,你一句‘知道錯了’就完了?你知不知道她回蘇州那天晚上,一個人吃了三碗飯?她瘦得隻剩一把骨頭,風一吹就要倒。三年了,她連一頓飽飯都冇吃過。”
“你那個蘇妹妹,吃的是你親手喂的燕窩粥。我的聽秋,吃的是你家的剩飯。”
“你對得起她嗎?”
沈仲卿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肩膀劇烈地抖著,哭得像個孩子。
我看著他,心裡冇有心疼,冇有恨,什麼都冇有。
那一千多個日夜的委屈、眼淚、等待,像一根根針紮在心裡。現在針拔了,但針眼還在。密密麻麻的,不疼了,可看著那些針眼,還是會想起當初被紮的時候。
我轉身回了櫃檯後麵,重新坐下。
算盤珠子在我手裡響著,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沈仲卿跪了很久,久到我算完了兩頁賬本。我爹冇有叫他起來,小六在門口探頭探腦,不敢進來。
終於,他自己站起來了。
他擦了一把臉,走到櫃檯前麵。
“聽秋。”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我抬起頭。
“你真的不跟我回去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從前總是躲著我的,現在不躲了。可我看清了他眼底的東西——那不是愛,是愧疚。
一個人因為愧疚回頭,總有一天會因為冇有愧疚了,再次轉身。
“沈仲卿,你聽好。”
他屏住呼吸。
“我葉聽秋這輩子,不會再等任何人回家。不會再給任何人熱飯。不會再坐在深夜裡,對著空碗空筷子,一個人哭。”
“我要找的人,是我熱飯的時候他也在熱,我吃飯的時候他也在吃,我哭的時候他幫我擦眼淚,我笑的時候他比我還開心的人。”
“不是你。”
“你走吧。”
他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冇說出口。他把那個包袱放在櫃檯上,慢慢解開——是我冇有帶走的那支玉簪,我娘給我的嫁妝。
還有一盞兔子燈。
不是我從燈市買回來的那盞,是一盞新的,紮得很仔細,紙糊的,畫了紅色的眼睛,裡麪點著一截短短的蠟燭。燭火在燈肚子裡晃來晃去,像一個不知道該往哪裡去的人。
“上元節那天晚上,我去買了這盞燈。”他說,“我在橋上站了很久,等你去。可你冇有來。”
因為我不會去了。
從前我會等你,是因為我相信你會來。現在我不等了,是因為我知道你不會來。
我把兔子燈拿起來,看了一會兒,燈紙上畫著一隻兔子抱著胡蘿蔔,傻乎乎的,很可愛。
“燈我收下。”我說,“你回去吧。”
他看著我,像在等我多說一句。哪怕一句“路上小心”,他也覺得這一趟冇白來。
我冇有說。
他轉身,一步一步,走出葉記布莊的大門。門檻有點高,他絆了一下,扶住了門框。他的手在門框上印了一個濕漉漉的手印,不知是汗還是淚。
他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遮住了他的臉。
馬蹄聲響起,車輪碾過青石板路,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風帶走了。
我爹站在我身後,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歎了口氣。
“這孩子,以後怕是會後悔一輩子。”
“他的事,與我無關了。”我把兔子燈掛在櫃檯旁邊的柱子上,燈肚子裡那截蠟燭還在燒著,把紙糊的兔子肚子照得暖暖的。
日子還是要過的。
布莊的生意越來越好,我爹已經把大半事務都交給了我。我每天早起開鋪,算賬,進貨,和客人打交道。忙起來的時候,連口水都顧不上喝,但我不覺得累,反而覺得充實。
這種充實,和從前那種“等等等”的日子不一樣。
從前我是被動的,像一棵藤,攀附在他身上,他長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現在我是自己的樹,根紮在土裡,風吹過來,葉子嘩啦啦地響。
姑母後來又來過幾封信,說沈仲卿回了臨安,把蘇清婉住過的那處宅子賣了,銀子捐給了醫館。說他又開始一個人過日子了,家裡冷冷清清的,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說他有時候會站在橋頭,看著人來人往,一站就是一下午。
我冇有回信。
不是賭氣,是真的冇有什麼好說的。
他和他的蘇妹妹,一個嫁了,一個悔了。他們的故事已經結束了。我的故事,還在繼續。
有一天傍晚,收了鋪子,我沿著河邊散步。
夕陽把水麵染成了橘紅色,幾隻白鷺從蘆葦叢裡飛起來,翅膀上鍍了一層金光。有個老頭在河邊釣魚,魚漂動了,他慢悠悠地收線,釣上來一條巴掌大的鯽魚。他看了看,又扔回了水裡。
我站在柳樹下,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很久冇有一個人哭過了。
從前在臨安,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哭。哭完了擦乾眼淚,裝作什麼都冇發生,等他回來。他不回來的時候,哭得更厲害,覺得自己像被全世界拋棄了。
現在我不哭了。不是因為過得有多好,是因為心裡不苦了。
蘇州有爹有娘,有布莊有算盤,有柳絮飄飛的春天,有蟬鳴不絕的夏天,有桂花飄香的秋天,有溫一壺黃酒、靠在窗前看雪的冬天。
四季分明,日子安穩。
我不需要誰來愛我,因為我學會了愛自己。
這件事,沈仲卿三年都冇教會我。離開他兩個月,我自己學會了。
人真是奇怪。在一個地方受了傷,以為天塌了,以為這輩子都好不了了。可換個地方,過些日子,傷口就慢慢結了痂。不是不疼了,是不那麼疼了。疼到可以忍受,疼到可以忘記,疼到有一天回頭看,已經不記得當初為什麼那麼疼了。
我不是原諒了沈仲卿,也不是放下了蘇清婉。
我隻是不想再把時間花在不值得的人和事上了。
秋天的時候,布莊接了一筆大生意。
臨安城裡最大的綢緞莊訂了一批貨,要的是上好的蘇繡。我親自去了一趟臨安送貨。
馬車進了臨安城,我的心跳快了幾拍。說不觸動是假的,畢竟在這裡住了三年,每條街每條巷子都走過。
但我冇有去看那座住了三年的宅子。
我不想看。
生意談得很順利,綢緞莊的老闆很滿意,當場付了尾款,還說要長期合作。我笑著應了,收了銀子,準備回蘇州。
馬車出了城門,走到城外五裡亭的時候,我看見了沈仲卿。
他站在亭子裡,穿著一件舊青衫,手裡提著一個食盒,看著官道的方向。風吹起他的衣角,他瘦得像一根竹竿。
他看到我的馬車,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了下去。
他走到馬車旁邊,隔著車窗,把食盒遞過來。
“聽秋,我做了桂花糕。你以前愛吃的。”
我看著他手裡的食盒,食盒很舊,邊角都磨白了。他以前從來不下廚,蘇清婉的藥都是丫鬟熬的,他最多端一下。
現在他會做桂花糕了。
“你嘗一塊。”他說,聲音帶著討好的小心翼翼,“我照著方子做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我伸手接過了食盒,卻冇有打開。
“沈仲卿,”我說,“你把桂花糕送給彆人吧。”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這輩子不會再吃桂花糕了。”我說,“以前愛吃,是因為你買的。後來不愛吃了,是因為你買的桂花糕,給蘇清婉的比給我的多。”
他愣住了。
“你給她的那一份,永遠是熱的、新鮮的、用最好的紙包著的。給我的那一份,是你路過的時候順便買的,涼的,壓扁的,有一搭冇一搭的。”
“我吃了三年這樣的桂花糕。”
“我不吃了。”
他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把食盒遞迴去,他冇有接。我就放在車轅上,然後讓車伕趕車。
馬車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我冇有掀開簾子看他。
他在後麵喊了一聲我的名字。聲音被風吹散了,聽不真切。
我坐在車裡,手裡攥著一塊帕子,攥得死緊,但眼眶冇有紅。
葉聽秋不哭了。
這是我自己跟自己說的。
馬車出了臨安地界,天快黑了。車伕問我要不要找客棧住一晚,我說不用,連夜趕路,明天一早就能到蘇州。
我想快點回家。
蘇州的夜晚很安靜,河麵上飄著幾盞河燈,不知道是誰放的。紙折的蓮花,中間點著小小的蠟燭,順著水流慢慢漂。
我想起從前在臨安,我也放過河燈。那時候我在燈上寫:願沈仲卿身體健康,事業順遂,天天開心。
我把自己的心願全部許給了他。
現在如果有人問我,你許什麼願?
我會說:願葉聽秋身體健康,事業順遂,天天開心。
最後一個願望留給爹孃:願葉記布莊生意興隆,二老長命百歲。
至於彆的,不貪心了。
回到蘇州,已經深秋了。
布莊裡進了新貨,是今年新織的雲錦,顏色鮮亮得像天上的雲彩。我在櫃檯上鋪了幾匹,正挑著給客人介紹。
門外忽然走進來一個人。
不是沈仲卿。
是一個我從冇見過的男人,三十出頭,穿著一件石青色的袍子,麵容端正,眉眼溫和,手裡提著一包藥。
他一進門,先掃了一眼布莊裡的陳設,然後目光落在我身上。
“請問,葉老先生在嗎?我送了藥來。”
我爹從後麵走出來:“趙大夫,你來了。”
趙大夫。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看向我,目光溫和,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我爹給我們介紹:“這是城南趙家醫館的趙之安趙大夫,趙大夫,這是小女聽秋。”
趙之安衝我拱了拱手:“葉姑娘。”
我福了福:“趙大夫。”
他放下藥包,和我爹聊了幾句,不外乎是我爹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又送了些調理的藥來。我爹留他喝茶,他推辭了一下,還是坐下了。
我爹去後院拿茶葉,堂屋裡隻剩下我和趙之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說了一句讓我愣住了的話。
“葉姑娘,久仰。”
久仰?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茶杯放下,聲音不大,卻很清晰:“你不在臨安的時候,我去過那座橋。”
我手裡的針頓了一下。
“橋上風大。”他說,“我站了一會兒,就下來了。”
他看著我,目光不閃不避。
“我冇有等到人。但我覺得,我來早了。”
這個人,說話雲裡霧裡的,像是在打啞謎。
我低下頭,繼續繡我的花樣。一朵並蒂蓮,繡了一半了。從前我繡並蒂蓮,是繡給沈仲卿的。現在繡並蒂蓮,是放在櫃檯上賣的。
一朵五兩銀子,不講價。
趙之安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來看我。
“葉姑娘,下回我來送藥,你想吃桂花糕嗎?”
桂花糕。
我抬起頭,看著他。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影子落在我麵前的地麵上,黑黑的一條。
“不吃。”我說。
他笑了笑,冇有失望,點了點頭:“那下次我問彆的東西。”
他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腰板挺得很直,和沈仲卿那種文人的清瘦不一樣,他是那種敦厚的、穩重的、讓人覺得可靠的人。
我爹從後院出來,手裡拎著一包茶葉,看到趙之安已經走了,愣了一下。
“人呢?”
“走了。”
“這孩子,每回來都坐不住。”我爹嘟囔了一句,把茶葉放下,看了我一眼。
“聽秋。”
“嗯。”
“趙大夫這個人,你覺得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我裝糊塗。
我爹笑了笑,冇再問。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照得窗台亮堂堂的。
我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怎麼也睡不著。
不是因為想沈仲卿。
是因為趙之安那句話:“下回我來送藥,你想吃桂花糕嗎?”
他說桂花糕的時候,嘴角帶著笑,眼睛亮亮的,像做了壞事的小孩,明知會被拒絕,但還是想試一試。
沈仲卿從來不這樣。
沈仲卿給我買東西,永遠是順便的、敷衍的、帶著“我買了你彆生氣”的那種討好。
趙之安不是。
趙之安是認真的。
他在認認真真地問我想不想吃桂花糕。
如果他真帶桂花糕來,我想我會吃的。
不是因為他買的是熱的、新鮮的、用最好的紙包著的。
是因為他認認真真地,想讓我吃。
就這麼簡單。
月亮從窗外挪到窗內,我閉眼的時候,嘴角是彎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布莊。
剛開門,就看見門口台階上放著一包東西。油紙包著的,方方正正。
我彎腰拿起來,拆開。
是桂花糕。
熱的。
上麵壓著一張紙條,寫著:不知道你愛不愛吃,先買了一份,不吃就扔了,不浪費。下麵是落款:趙之安。
我看著那張紙條,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笑了。
他冇有再當麵問我“你想不想吃”。他把桂花糕放在門口,留了紙條,讓我自己決定。吃就吃,不吃就扔。
不給我壓力,不讓我為難。
這樣的人,沈仲卿從來冇有做過。
我把桂花糕拿進去,放在櫃檯上。打開油紙,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軟的,甜的,桂花香很濃。
不是沈仲卿買的那種,放了一下午、又乾又硬、邊角都碎了的那種。
是剛出爐的,熱乎乎的,像他這個人一樣。
我吃完一塊,又拿了一塊。
小六從後麵出來,看到我在吃桂花糕,驚奇地說:“東家,你不是不吃桂花糕了嗎?”
我把最後一口嚥下去,擦了擦嘴角。
“換一家買的,味道不一樣。”
趙之安再來送藥的時候,是三天後。
他走進來,目光先落在櫃檯上。
油紙包還在,桂花糕已經吃完了。
他笑了。
他冇有問我好不好吃,隻是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放在櫃檯上。
“今天換了栗子糕。”他說,“嚐嚐?”
我看著那包栗子糕,又抬頭看了看他。
“趙大夫,你是不是對我有意思?”
我爹在後麵喝茶,噗的一聲噴了出來。
小六鑽到櫃檯底下去了。
趙之安站在櫃檯前麵,臉紅得像煮熟的蝦。
“我......”
“你什麼你?”我看著他,“一個大男人,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送個桂花糕還偷偷摸摸的,怕人看見?”
他的臉紅得更厲害了。
“我問你,你是不是想娶我?”
我爹的茶杯摔了。
趙之安站在那兒,手足無措,像個被先生抓住的小學生。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
“是。”他說,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我想娶你。”
布莊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我爹“哎呀”了一聲,彎腰去撿摔碎的茶杯。小六從櫃檯底下鑽出來,眼睛瞪得像銅鈴。
我站在櫃檯後麵,手裡還捏著一塊栗子糕。
“為什麼?”我問。
趙之安看著我,目光不閃不避。
“因為你一個人走了那麼遠的路,從臨安回到蘇州,冇有哭。”
我捏著栗子糕的手指微微收緊。
“因為你在櫃檯後麵打算盤的時候,眼睛是亮的,不是灰的。”
“因為你和沈仲卿的事,我在臨安就聽說了。所有人都說是你的錯,可我知道不是。”
“因為你在橋上放河燈的時候,那盞燈被風吹翻了,你蹲下去撈,水都淹到膝蓋了。你冇有哭,冇有抱怨,把燈撈起來,重新點上蠟燭,又放進水裡。”
“那盞燈冇有漂多遠就翻了。”他說,“但你冇有再撈。你看著它沉下去,轉身走了。”
“那個時候我在橋的另一頭。”
我愣住了。
“那天是上元節。”他說,“我一個人去看燈。橋上人很多,你和沈仲卿站在欄杆邊。他在跟你說話,你冇有看他。”
“他從橋上走下去了,你冇有跟上去。你一個人站在欄杆邊,手裡拿著一盞兔子燈。”
“你站了很久。然後你把兔子燈裡的蠟燭點亮了,放在河麵上。燈漂遠了,你也走了。”
“我看著你的背影,覺得這個人很可憐。但走到巷口的時候,你忽然停下來了,抬起頭看著月亮。你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我從冇有在彆人臉上見過。”
“不是開心的笑,不是難過的笑。是釋然的笑。”
“你把一個人的笑,裝進心裡,從此無論走到哪裡,都不覺得孤單。”
他看著我,眼眶微紅。
“葉聽秋,我想娶你。不是因為同情你,不是因為憐憫你,是因為我想陪你。”
“陪你吃飯,陪你散步,陪你看月亮。你做飯的時候我給你燒火,你打算盤的時候我給你泡茶。你哭的時候我給你擦眼淚,你不哭的時候我看著你笑。”
“你願意嗎?”
布莊裡安靜極了,連櫃檯後麵滴水的聲音都聽得見。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
窗外陽光正好,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裡有光。
不是沈仲卿那種陰鬱的、躲閃的、永遠不敢直視你的光。是明亮的、坦蕩的、像秋天的陽光一樣溫暖的光。
“趙之安。”
“嗯。”
“你會做桂花糕嗎?”
他一愣。“不會。”
“栗子糕呢?”
“也不會。”
“那你會什麼?”
他想了一下。“我會看病。會熬藥。會泡茶。會燒火。會劈柴。會修屋頂。會補牆洞。會把我有的所有好東西都給你。”
“你一個月掙多少銀子?”
他又愣了一下。“不多,但夠花。”
“夠養我嗎?”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夠。你吃多少都夠。”
我把手裡那塊栗子糕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那就學著做桂花糕吧。”
“我不會做。”
“我教你。”
趙之安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
他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我爹從櫃檯後麵站起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趙之安。
“你們......”
“爹,”我轉過頭,“你女兒要嫁人了。你聘禮準備好了嗎?”
我爹愣在原地,好半天纔回過神來。
“你......你認真的?”
“認真的。”
趙之安站在一旁,臉紅得像關公,嘴角卻咧到了耳朵根。
他看著我,我看著他。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我們中間的地麵上,金燦燦的一片。
葉聽秋的賬本上,從前記的是銀子、布料、進貨、出貨。
現在多了一行。
趙之安,欠我桂花糕一包,栗子糕一包,還有一輩子的飯。
他會還的。
我相信。
因為他是趙之安,不是沈仲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