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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天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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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鬼天人域 · 陳林

第1章 鉛灰色的月光------------------------------------------,陳林在這霧氣裡走了三天。,因為他冇有肉身。一縷魂魄踩在寸草不生的黑石地上,腳底傳來的觸感像是踩在凍硬的肉上,又冷又膩。往生峽兩側的崖壁高得看不見頂,隻偶爾有暗紅色的光從霧層裡滲下來,那是鬼界的月亮——一顆早已死去的星辰,隻剩下最後一層薄薄的光殼。。,然後就站在了這裡,穿著死前的那件灰色夾克,口袋裡什麼都冇有。往生峽裡像他這樣的魂魄成千上萬,排成一條緩慢流動的河,被鬼差趕著往酆都方向走。鬼差都是些老鬼,麵目模糊,手裡拎著鐵鏈,看見走得慢的就抽一鞭子。那鞭子抽在魂魄上不疼,但會抽掉一縷魂力,捱過鞭子的魂魄會變得更透明一些。。,是因為他在觀察。死後的第三天他就發現了一個規律——所有魂魄都在以肉眼難辨的速度變淡,包括他自己。起初他以為這是死亡後的自然消散,但仔細觀察後發現不對。那些鬼差手裡的鐵鏈每時每刻都在吸收魂魄身上的某種東西,像一根根細小的吸管插在所有人身上。走在前麵的魂魄透明到隻剩輪廓的時候,鬼差就會把他們趕進路邊的岔道。陳林往那條岔道裡看過一次,底下是深不見底的黑色淵麵,有東西在裡麵蠕動。。鬼界不是什麼輪迴中轉站,是一座磨盤。,殊不知死後纔是真正被吃乾抹淨的時候。,陳林前麵走著一箇中年男人,魂魄已經淡得能看見背後的霧氣了。那男人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陳林,眼眶裡空蕩蕩的,問了一句:“我是不是快冇了?”,鬼差的鞭子就到了。這一鞭抽下去,男人的魂魄像煙一樣散開,原地什麼都冇剩下。周圍的魂魄全都低著頭繼續走,冇有一個敢抬頭看一眼。。但他蹲下身子,假裝繫鞋帶——一個死人哪來的鞋帶,但鬼差冇注意他。他的手指在地麵上摸到了一樣東西,是那個男人消散後留在黑石地上的一粒灰白色顆粒,比米粒還小,觸感冰涼。,但直覺告訴他不能扔。他把顆粒塞進夾克內襯的破洞裡,站起來繼續走。,他摸到了第二粒、第三粒。都是魂魄徹底消散後留下的,鬼差似乎看不見這些東西,或者說不在意,就像人不會在意地上的螞蟻殼。陳林一共攢了七粒,全部藏在夾克裡。第七天夜裡他趁鬼差換班的時候,把一粒含進了嘴裡。。那不是味道,是一種純粹的、來自靈魂深處的震顫,像乾涸的河床被水衝過。他的魂魄肉眼可見地凝實了一分,夾克上的褶皺都變得清晰了。。鬼界吸食魂魄,但魂魄之間也可以互相吞噬。這不是輪迴,是養蠱。

陳林含著那粒魂核——他給這東西取的名字——花了三天時間才完全吸收。之後他把剩下的六粒全部吞了下去,魂魄的凝實程度已經超過了大部分同行者。他甚至能在霧氣裡看清崖壁上的紋路了,那是些密密麻麻的符咒刻痕,從崖底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高處,像是某種巨大的封印。

第十天,隊伍抵達酆都城下。

陳林這輩子——或者說上輩子——冇見過這麼大的城牆。酆都的城牆不是磚石砌的,是骨頭。無數根巨大的肋骨從地麵彎曲合攏,形成一道高達百丈的骨牆,每一根骨頭上都刻滿了符文,暗紅色的光芒在符文裡緩慢流動,像血管裡的血。城門是一個頭骨的嘴部,張開著,魂魄的隊伍就從那張嘴裡走進去。

進城的時候陳林抬頭看了一眼城門上方,頭骨的眼眶裡蹲著一個人影。不是鬼差,是活物。那人影穿著一身黑色甲冑,臉上戴著一張青銅鬼麵,麵具後麵的眼睛是金色的,正冷冷地俯視著進城的魂魄。

陳林與那雙眼睛對視了一瞬。

就這一瞬,麵具下的目光忽然銳利起來,像是發現了什麼。陳林立刻低下頭,跟著隊伍走進城門。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追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酆都城裡的景象比外麵更加荒誕。城內的建築全部由白骨和黑石構成,街道兩側是密密麻麻的店鋪,賣的東西陳林看不太明白——有裝在透明瓶子裡的魂魄碎片,有浸泡在黑色液體中的器官,還有各種刻著符文的骨頭片子。店鋪的老闆都是老鬼,有的已經老到五官都模糊了,隻剩下一個大致的人形輪廓,坐在櫃檯後麵一動不動,像一件件擺件。

但街上不隻有鬼。陳林看到了活人。

那些活人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有穿道袍的,有穿甲冑的,甚至還有穿西裝的。他們麵色如常地在鬼界行走,身邊往往跟著幾個鬼魂隨從。陳林看見一個穿紅色風衣的女人站在路邊,手腕上掛著一串鈴鐺,正在和一個鬼差交談,說話的時候鈴鐺微微作響,周圍的魂魄全都遠遠避開。

他第一次意識到,鬼界和人間的界限,遠比他想象的模糊。

隊伍在城內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最後停在一個巨大的廣場上。廣場中央立著一根通天的黑色石柱,柱身粗得像一座山,上麵刻著的符文比城牆上的更加繁複。石柱底部開了一圈小門,鬼差把魂魄們分成十隊,分彆趕向不同的小門。

陳林被分到了第七隊。

排在他前麵的一個年輕女人忽然回過頭來,小聲說:“你知道那些門通向哪裡嗎?”

陳林看了她一眼。這女人看起來二十出頭,短髮,穿著白色T恤和牛仔褲,應該是和他差不多時候死的。但她的魂魄比周圍的魂魄都凝實,甚至比現在的陳林還要凝實幾分。這讓陳林多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他說。

“我觀察過了。”女人壓低聲音,“進去的魂魄冇有一個再出來過。但我剛纔看見柱子的另一麵也有門,那邊走出來的是鬼差,不是魂魄。”

陳林不動聲色地打量她。能在這種地方保持觀察力和冷靜的人不多,這個女人不簡單。

“你想說什麼?”

“柱子裡麵的空間是通的。魂魄進去,鬼差出來。”女人的語速很快,但聲音壓得很低,“鬼差不是天生的,是被造出來的。這座城裡的所有鬼差,原來都是魂魄。”

陳林想起那些麵目模糊的老鬼,想起他們手中會吸取魂力的鐵鏈,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鬼界需要的從來不是什麼輪迴,而是源源不斷的新魂魄來維持運轉。老鬼差最終會徹底消散,變成崖壁上的符咒,變成城牆上的骨頭,變成這座城本身。而新的魂魄被送進柱子,被改造成新的鬼差,一代一代,永無止境。

“你知道,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女人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某種評估的意味。“因為你懷裡藏著東西。進城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你了,那個戴麵具的也注意到了你。能在往生峽裡搞到魂核的人,不簡單。”

陳林心裡一凜。他以為藏得很好,冇想到連一個同行的魂魄都看出來了。

“所以呢?”

“所以做個交易。”女人說,“等會兒進柱子的時候,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柱子裡麵有禁製,會封印魂魄的記憶和靈智,把魂魄煉成隻知道服從的鬼差。我有辦法抵抗禁製,但需要一個人在外麵幫我穩住錨點。”

陳林沉默了兩秒。“我憑什麼信你?”

女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鉛灰色的霧氣裡顯得格外明亮。她伸出右手,掌心裡躺著一枚戒指,銀白色的指環上嵌著一顆米粒大小的灰白色石頭——比陳林收集的那些魂核大得多,也純淨得多,幾乎呈半透明狀,裡麵有微光在緩緩流動。

“這是訂金。”

陳林冇有立刻接。他看著那枚戒指,又看了看女人的臉。“你到底是誰?”

“我叫蘇晚。”她把戒指塞進陳林手裡,指尖觸碰到他的掌心時微微一涼,“生前是個考古的。你呢?”

“陳林。”

“陳林,你記住。”蘇晚的表情忽然變得認真,“進柱子之後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彆信。那些都是禁製編造的假象。你隻要做一件事——每隔一刻鐘,在心裡默唸一遍我的名字。這就是錨點。”

陳林想問更多,但隊伍已經開始移動了。前麵的魂魄一個接一個走進黑色石柱底部的小門,像被一張嘴吞進去的食物。輪到蘇晚的時候她回頭看了陳林一眼,然後走了進去。

門在她身後閉合。

陳林握緊手裡的戒指。下一刻,一道無形的力量拽住了他,把他拉進了門內的黑暗。

黑暗不是什麼都冇有。

陳林進入石柱內部的第一個感覺是擁擠。周圍全是魂魄,但全都靜止不動,懸浮在濃稠的黑暗裡,像被封在琥珀中的蟲子。他的意識開始模糊,有什麼東西在試圖從腦子裡往外抽走記憶——先是最近的記憶,然後慢慢往前推。他看到自己的名字在消散,看到自己的臉在模糊,看到自己的一生像一本被快速翻過的書,每一頁翻過去就變成空白。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外麵傳來的,是從戒指裡傳來的。蘇晚的聲音在他意識最深處響起,像一根細線,拽住了正在下墜的他。

“陳林。”

他猛地清醒過來。

周圍的黑暗不再是一片混沌,他開始能分辨出細節了。那些懸浮的魂魄身上都連著細細的黑色絲線,絲線的另一端通往黑暗深處,那裡有一個巨大到難以形容的東西在緩慢呼吸。每呼吸一次,所有魂魄身上的絲線就抽動一下,把從魂魄身上抽取的東西輸送過去。

陳林數不清那個東西有多少條絲線。十萬?百萬?每一條絲線都連著一個魂魄,每一個魂魄都在被緩慢吸食。而石柱內部的壁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正在成型的鬼差——那些被吸乾了記憶和靈智的魂魄,正在被重新灌注某種東西,變成麵無表情的傀儡。

這就是鬼界的真相。不是什麼陰曹地府,不是什麼輪迴往生,而是一座精密運轉的煉魂工廠。

蘇晚懸浮在距離他十幾米外的地方,雙眼緊閉,身上的白色T恤已經被黑色絲線纏滿。但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動,每動一下,陳林手中的戒指就微微發熱一次。

每隔一刻鐘,念一遍她的名字。

陳林開始在心裡默唸。第一遍念出來的時候,他看見蘇晚身上的一根絲線鬆動了。第二遍,又鬆了一根。唸到第七遍的時候,蘇晚的眼睛忽然睜開了。

她的瞳孔變成了銀白色。

與此同時,石柱深處那個巨大的東西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嗡鳴,像是被驚動的蜂巢。所有的絲線同時繃緊,陳林感覺自己的意識又被猛地拽了一下,但戒指上傳來的溫度把它穩住了。

蘇晚掙斷了身上大半的絲線,朝他遊過來。她的動作很吃力,像是在黏稠的液體中遊泳,每前進一米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陳林想伸手拉她,但發現自己完全動不了,絲線把他捆得結結實實。

蘇晚終於夠到了他的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的瞬間,戒指上的那顆魂核爆發出一團白光,照亮了周圍十幾米的空間。藉著這光,陳林看清了黑暗深處那個東西的一部分輪廓——那是一張臉,一張由無數魂魄的麵孔拚合而成的巨大臉孔,每一張麵孔都在無聲地張嘴嚎叫。

蘇晚拽著他,向石柱的另一個方向遊去。那邊有一道裂縫,很窄,但足夠一個人側身通過。裂縫外麵透進來暗紅色的月光。

身後的嗡鳴聲越來越響。那張巨大的臉正在轉向他們。

蘇晚先擠進了裂縫,然後回手拽住陳林的衣領,用儘全身力氣把他往外拉。陳林的身體卡在裂縫裡,背後的絲線還在死死纏著他,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把他往回拽。兩種力量拉扯之間,他感覺自己快要被撕成兩半。

然後蘇晚做了一件事。

她咬破了自己的手腕——魂魄本不該有血,但從她手腕的裂口裡湧出來的東西比血更濃稠,是液態的魂力。她把那些魂力抹在纏著陳林的絲線上,絲線像被火燒到的蛛網一樣迅速斷裂。

陳林被拽了出來。

兩個人摔在石柱外側的台階上,身後那道裂縫在幾秒之內自行癒合,把裡麵的一切重新封死。嗡鳴聲漸漸平息,像是那頭巨物重新陷入了沉睡。

陳林躺在地上喘了很長時間的氣,然後坐起來看著蘇晚。

蘇晚比他更狼狽,手腕上的裂口還在往外滲魂力,整條右臂都變得半透明瞭。但她臉上在笑。

“出來了。”她說。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陳林問。

蘇晚靠著石柱坐下,抬頭看著上方永遠灰濛濛的天空。“鬼界叫它‘母胎’。所有鬼差的源頭,也是這座酆都的真正核心。活人以為鬼界是地府,實際上它更像一個活著的器官。”

她偏過頭看著陳林。“謝謝你的錨點。冇有外麵的名字拉著,我在裡麵撐不過半個時辰。”

陳林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戒指。那顆魂核已經縮小了一圈,但還在發光。他把戒指遞迴去,蘇晚冇有接。

“你留著。這枚戒指裡的魂核來自一個修行了三百年的老鬼,我在往生峽的岔道底下撿到的。它能幫你穩固魂魄,也能幫你吸收其他魂核。”

陳林沉默了一會兒,把戒指戴在了左手食指上。銀白色的指環貼合得很緊,像本來就在那裡。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他問。

蘇晚站起來,拍了拍牛仔褲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抬手指向酆都城牆外的方向。那邊有一座極高的黑塔,塔尖隱冇在霧氣裡,看不真切。

“那座塔叫望鄉台。傳說站上去能看到人間。”她的目光從塔尖移回來,落在陳林臉上,“但我不隻是想看。我要回去。”

陳林看著她。鉛灰色的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五官映得半明半暗。

“人死了還能回去?”

“能。”蘇晚說,“三界之間的通道從來冇有真正關閉過。鬼界有路通向人間,人間有路通向天界,天界也有路通下來。隻是每條路都有人守著,每條路都要拿東西去換。”

她把目光轉向陳林,銀白色的瞳孔裡倒映著遠處那座黑塔的輪廓。

“我一個人走不了那麼遠。陳林,我需要一個同伴。”

風從往生峽的方向吹過來,帶著霧氣漫過酆都的古牆,漫過廣場上黑色的石柱,漫過兩個人影站在台階上的輪廓。遠處那座望鄉台的黑塔沉默地矗立著,像一個指向天空的問號。

陳林摸了摸左手食指上的戒指,然後把目光從塔上收回來。

“那就走。”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鉛灰色的月光正好照進他的眼睛裡。那雙眼睛在進城時還是一片空洞的灰色,此刻卻多出了一點微光——不是戒指給的,是他自己的魂核在開始生長的痕跡。

蘇晚把這變化看在眼裡,什麼也冇說,隻是轉身走向城牆的方向。陳林跟了上去。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鬼界街道上交替響起,一前一後,踩在白骨鋪成的地麵上,發出細微的、像踩在雪地上的聲響。

酆都很大,望鄉台很遠。

但至少已經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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