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六講之困
第四十六章第六講之困
本章提要:
神秘力量警告:“再敗,幻境之門將啟。”妙手空瀕臨崩潰,我拿出陳綻民日記中“涅盤之力需以‘遺忘’為代價”的記載,啟發他以“遺忘與銘記”為核心。妙手空想起夢中賴怡君說的“忘了我,你才能活下去”,決定講述一個“為守護而刻意遺忘”的故事,千麪人主動提出以自己的夢境(壁畫中伸出的鉤爪)為故事場景。
正文:
妙手空聽了那冰冷聲音的評判,心臟驟然緊縮,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卻絲毫無法緩解內心的狂瀾。他想嘶吼,想用儘全身力氣去反駁,想告訴那個高高在上的聲音,阮小鸞的動機哪裡單薄!分明是浸透了血淚的執念!
他在嘔心瀝血創作《忘川渡》的無數個深夜,曾不止一次夢見過阮小鸞。夢境如此清晰:她孤零零地站在忘川河邊,腳下是濃稠如墨的黑色河水,河麵上詭異地漂浮著無數盞蓮花燈,幽藍的火焰在燈芯跳躍,每一盞燈裡都映照著一張模糊而痛苦的人臉——那是她被迫遺忘、沉浮於忘川的珍貴記憶碎片。
在夢裡,阮小鸞曾用空洞而悲傷的聲音告訴他,她並非不願轉世輪迴,而是不敢!她的魂魄深處被人刻下了惡毒的“縛魂咒”,一旦轉世,就會徹底遺忘那個用生命守護她的程恬。而程恬,為了讓她在轉世後仍能有一線機會記得自己,竟不惜以折損陽壽的慘痛代價,從幽冥絕地換來了稀世奇珍“憶魂草”。那草葉上凝結的露珠,是唯一能暫時壓製咒文、喚回片刻記憶的甘露。
妙手空甚至能無比清晰地回憶起夢中阮小鸞的模樣:一身刺目的紅衣,梳著略顯稚氣的雙髻,眼角那顆小小的淚痣在幽暗的光線下格外醒目,而她冰涼的手裡,緊緊攥著一片早已枯萎的憶魂草葉,葉片雖然失去了生機,卻依然固執地散發著若有似無的、令人心碎的淡淡清香。可現在,這個冷酷的聲音隻用“動機單薄”、“因果鏈斷裂”幾個輕飄飄的字眼,就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割開了他耗費整整三個月心血、幾乎是用生命縫合編織的故事經緯。
“不合格”三個字,如同三把淬了寒冰的匕首,精準而殘忍地刺穿了妙手空的心臟。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劇烈眩暈,眼前景象開始模糊、發黑,耳畔卻異常清晰地響起了阮小鸞帶著無儘恐懼的哭腔,那聲音彷彿直接鑽進他的骨髓:“程恬,我怕……我怕忘了你……”手中的鋼筆再也握不住,“啪嗒”一聲沉重地掉落在冰冷的地麵上,筆尖的墨囊破裂,濃黑的墨水瞬間濺射開來,在攤開的稿紙上迅速暈染、擴散,最終形成一朵妖異盛開的黑色墨蓮——那花的形狀,竟與他手稿扉頁上精心繪製的黑蓮圖騰驚人地一模一樣,隻是更大,邊緣也更加模糊不清,濕漉漉的,彷彿剛從忘川那漆黑的河水中打撈出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灘墨汁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定睛細看,竟是無數細如髮絲、長著透明翅膀的黑色小蟲,它們在墨花裡瘋狂地爬行、翻滾,翅膀高頻振動,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微弱“嗡嗡”聲。
“噗——”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嚨,妙手空再也無法抑製,猛地噴出一大口滾燙的鮮血。殷紅的血珠精準地濺落在稿紙上那朵妖異的黑色墨蓮中心。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那朵黑蓮接觸到鮮血的刹那,瞬間變得鮮紅欲滴,像一朵剛剛凝固、還在微微顫動的巨大血花!更詭異的是,花瓣上那些原本模糊的紋路驟然清晰起來,細看之下,竟然是無數重疊的指紋!每一個指紋的漩渦中心,都清晰地烙印著一個血淋淋的“程”字!妙手空驚駭欲絕,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腕,隻見一道細長的紅色紋路正從皮膚下緩緩浮現,那紋路的樣式,赫然與他手稿中詳細描繪的、程恬送給阮小鸞的那柄護身匕首上的古老符文分毫不差!
匕首的刀柄上曾刻著“生生世世,永不相忘”的誓言,此刻,這八個飽含血淚的字眼,正隨著那道紅紋的瘋狂蔓延,如同被看不見的刻刀一筆一劃地烙印在他的手腕皮膚上,字跡是刺目的血紅色,邊緣甚至還在向外滲著細小的血珠。那紅紋的形狀極其詭異,蜿蜒扭曲,活像一條甦醒的血蛇,蛇頭盤踞在手腕內側,蛇尾則向上遊走,更可怕的是,蛇身上的鱗片紋路,竟與千麪人指尖那標誌性的黑色紋路完全一致,隻是顏色是灼熱的、不祥的猩紅!
“這是……什麼東西?!”妙手空的聲音因極度的驚恐而劇烈顫抖,他下意識地伸出左手食指,想要去觸摸那道詭異的紅紋。指尖剛剛觸碰到那滾燙的皮膚,一陣彷彿無數燒紅鋼針同時紮入神經末梢的刺骨劇痛猛地襲來!那紅紋彷彿有生命般,在他觸碰的瞬間猛地劇烈收縮,如同燒紅的鐵絲般深深勒進皮肉,手腕處的皮膚立刻凹陷下去,細密的血珠從勒痕處爭先恐後地滲出。這些血珠並未滴落,反而詭異地聚整合一顆顆微小的紅珠,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骨碌碌地滾向牆角幽暗的石縫深處,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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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沉默旁觀的千麪人猛地站起身。她右眉骨那道標誌性的月牙形疤痕——那是三年前為救老說書人,被“故事詛咒”具現化的劇毒黑藤刺穿眉骨所留下的永久印記,老說書人臨死前反反覆覆隻有一句話:“故事……不能停……”——此刻,那道疤痕彷彿活了過來,邊緣的皮肉微微抽動。而她左臉臉頰處,皮膚早已完全消失,露出森森白骨,骨頭上鐫刻的密密麻麻的咒文正發出刺眼欲盲的幽光。她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是‘故事詛咒’。每一次故事被判定為不合格,講述者就會承受詛咒的反噬。上一次《三生鏡》失敗,詛咒顯現在你的手稿上,浮現出那朵不祥的黑蓮。這一次……它直接轉移到了你身上。”
話未說完,她突然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腰痛苦地彎折下去,左手死死捂住嘴,指縫間無法控製地滲出粘稠的、如同墨汁般的黑色血液。那黑血滴落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竟像真正的墨汁一樣迅速滲入石板,留下一個清晰的、扭曲的“忘”字,但僅僅一瞬,那“忘”字邊緣的墨跡又詭異地蠕動變形,硬生生化成了一個猙獰的“囚”字。“詛咒會層層疊加,一次比一次凶險。第一次作用在物上,第二次烙印在身體上,第三次……或許就要直接侵蝕魂魄了。”她強忍著劇痛,右手顫抖著摸向腰間——那裡懸掛著一枚古舊的銅鈴,此刻正隔著衣物散發出驚人的灼熱,那銅鈴的鈴舌,據說是用她母親的一截指骨打磨而成,此刻燙得她腰間皮膚如同被烙鐵炙烤。
她的身體忽然抑製不住地顫抖起來,身上那件素白的舞裙裙襬也隨之晃動,露出了腳踝處一道淺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舊日舞傷疤痕。此刻,這道舊疤因她極度的緊張和詛咒氣息的刺激,泛起了極不正常的、病態的潮紅。她竭力挺直脊背,雙肩卻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如同寒風中搖曳的脆弱白荷。長髮鬆鬆挽起,仍有幾縷碎髮散落,隨著她急促而壓抑的呼吸輕輕晃動。
她的鼻翼緊張地翕張著,似乎在空氣中捕捉到了某種熟悉而又致命的氣息——那是鐵鏽混合著腐爛花瓣的獨特氣味。三年前,在家族荒廢的老宅閣樓深處,她曾在一個塵封的舊木箱底發現過一小包“憶魂草”的乾花,散發出的就是這種令人作嘔又莫名心悸的味道。母親泛黃的日記裡曾警告過,這種草雖能強行喚醒被封印的記憶,卻含有劇毒,每喚醒一段塵封往事,都要以折損一年陽壽為代價!她曾偷偷掰下半片乾枯的花瓣,天真地想用它喚醒母親十歲那年神秘失蹤的記憶——母親隻留下了一塊刻字的玉佩和一本泛黃的舊舞譜冊子,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西翼走廊那邊……傳來微弱的震動!”常年艱苦的舞蹈訓練讓她對地麵最輕微的震顫都異常敏感,足尖的神經能清晰捕捉到常人無法察覺的異動。妙手空聞言猛地抬頭,混沌的腦海中閃過《三生鏡》被判定失敗時的情景——當時西翼走廊似乎也傳來過類似的震動,他當時隻以為是過度疲憊產生的錯覺。
現在他明白了,那是故事失敗觸動了這座古老城堡深處某個沉寂的恐怖機關!他驚恐的目光掃向不遠處的石壁,隻見牆壁上三人被燭光拉長的影子,竟然不再是原本的人形,而是扭曲成了三棵枯死的、形態猙獰的怪樹!更可怕的是,那樹影的根部正不斷滲出濃稠的黑色液體,如同墨汁彙聚成溪流,溪流中漂浮著無數張模糊不清、痛苦扭曲的人臉,他看到了阮小鸞、程恬,還有一個穿著白裙、右眉骨有著月牙形疤痕的女子!那女子的影子眼睛部位正流淌著黑色的淚痕,嘴唇無聲地開合,重複著同一個口型:“忘了……忘了……”
“震動!震動越來越強烈了!”她的聲音裡充滿了絕望,雙手無意識地用力摳抓著腳下的石板,指甲在堅硬的石麵上劃出刺耳的聲響,留下道道白痕,“地下……地下好像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了!”她猛地抬頭,視線死死鎖定西翼走廊的儘頭,隻見那裡的石壁正不自然地向外鼓脹,簌簌的石屑粉塵不斷剝落,露出裡麵一塊顏色迥異的青黑色巨石。巨石表麵刻滿了與千麪人左頰白骨上如出一轍的、閃爍著幽光的古老咒文,而在巨石的中心,赫然嵌著一塊散發著不祥紅光的黑色石頭,那紅光如同惡魔的眼瞳,冰冷而無情地凝視著他們。
千麪人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左手死死捂住右眉骨。隻見她右眉骨那道月牙形疤痕,竟如同活物般開始向兩邊撕裂、擴大,邊緣變得參差不齊,彷彿一張正在無聲咧開的、佈滿黑色尖牙的怪嘴!那些尖牙並非實體,而是由她皮膚下那些黑色紋路瞬間凝聚、凸起形成的黑色尖刺,每一根都鋒利無比,尖端滲出粘稠的黑色汁液,滴落在地板上立刻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冒出刺鼻的黑煙,黑煙中隱約可見無數隻枯瘦如柴的手在瘋狂揮舞抓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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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詛咒……詛咒在擴散……”她艱難地伸出右手,攤開的掌心裡躺著一枚樣式古樸的銅鑰匙,鑰匙上清晰地刻著“博宇”二字——這是她從那位百年前離奇死亡的考古學家陳綻民的遺物日記中找到的。陳綻民的日記裡曾隱晦地提到,這把鑰匙是打開傳說中“降魔抓”封印的兩把鑰匙之一,而另一把鑰匙,則是一個被稱為“博宇”轉世者腳踝上所佩戴的銅環。日記的最後幾頁,字跡潦草而瘋狂,寫著:“古魔以‘故事’為食,講述者之心為引……不合格的故事……是打開封印的鑰匙……”
妙手空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腕,那條猩紅的蛇形紋路已經如同活物般沿著手臂急速蔓延,此刻竟已越過手肘,蜿蜒盤踞到了上臂!它如同一條貪婪的紅色小蛇,所過之處帶來血肉被啃噬般的劇痛。那蛇頭最終停留在了他手肘內側一道陳年的舊傷疤上——那是他十歲時為救一個落水女孩被河底尖石劃傷留下的。紅紋完全覆蓋了那道舊疤,疤痕彷彿被重新撕裂,開始滲出新鮮的血液。與此同時,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腦海中驟然閃現出一段完全陌生的記憶碎片:在忘川河那片死寂的黑水上,一個穿著紅衣、麵容模糊的女子手持一朵黑色的蓮花,她的聲音帶著冰冷的嘲諷:“看啊,這花……多像你寫的故事……”女子轉頭的瞬間,眼角那顆小小的淚痣,與他夢中阮小鸞臉上的那顆,一模一樣!
她的臉色此刻已蒼白如紙,毫無血色,原本柔順的長髮也蒙上了一層灰敗的死氣,乾裂的唇瓣褪儘了最後一點顏色,變得近乎透明。“怎麼辦?再這樣下去……我們……我們都會被這詛咒殺死的!”她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恐懼,想起了母親臨終前用儘最後力氣斷斷續續說出的話:“我們家的血脈……與‘故事’相連……每一個故事……都是一個小世界……世界崩塌時……血脈相連者的魂魄……會碎裂……”此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種魂魄被無形巨力撕扯的劇痛,每一次古堡的震動傳來,都如同有冰冷的鋼針狠狠紮進足尖的血肉裡。她下意識抬手撫向心口,隔著衣物緊緊攥住母親留下的那塊玉佩,玉佩入手冰冷刺骨,非但冇能帶來絲毫安慰,反而加劇了她內心的恐慌。眼眶不受控製地發紅,指尖顫抖得厲害,甚至連最基本的“提沉”姿勢都再也無法維持。
千麪人強忍著身體和靈魂的雙重痛苦,顫抖著從懷中掏出那麵名為“三生鏡”的古鏡。鏡麵冰冷,映照出三人驚恐扭曲的麵容。鏡框邊緣的銀飾上精細地刻著“三生三世”四個古篆,鑲嵌的珍珠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變得渾濁發黃。“這是‘三生鏡’,上次《三生鏡》被判定不合格時,我設法將它從詛咒侵蝕的手稿中分離了出來。它能照見潛藏的危險,也能暫時儲存故事失敗後逸散的殘魂……白靈犀的殘魂,就被封存在裡麵。”她的指尖輕輕觸碰冰冷的鏡麵,鏡麵竟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一圈漣漪,隨即一個穿著白色長裙、右眉骨有著月牙疤痕的女子虛影在漣漪中浮現。那虛影眼神空洞,冇有任何神采,隻是機械地轉向妙手空的方向,嘴唇無聲地開合,一遍遍重複著那個令人心碎的詞:“忘了……忘了……”
妙手空顫抖著接過冰冷的銅鏡,指尖傳來的寒意幾乎凍僵了他的血液。鏡中映照出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冷氣:西翼走廊的牆壁正在大麵積龜裂,濃稠如墨的黑霧從裂縫中不斷滲出。走廊的地麵上,一個巨大、複雜而邪惡的法陣正在幽光中顯現!法陣的中心,是一個形狀奇特的凹槽,那形狀……竟與他手腕上蔓延的猩紅蛇形紋路完全吻合!法陣的邊緣,散落著幾具姿勢扭曲、痛苦不堪的骸骨。其中一具骸骨的腳踝上,赫然戴著一個顏色暗沉、佈滿銅綠的腳環,環上刻著的“博宇”二字依稀可辨!那骸骨的手指骨正詭異地指向走廊更深處一扇巨大的石門,石門上刻著三個巨大的古篆——“七金契”,門被粗大、鏽跡斑斑的鎖鏈牢牢鎖死。“降魔抓……雨荷說過……腳踝上的銅環是鑰匙……現在……鑰匙在哪兒?”雨荷這個名字脫口而出,伴隨著一陣尖銳的頭痛,他似乎真的認識那個在《三生鏡》裡守護鏡子的、總是穿著青衣、髮髻上斜插一枚蓮花木簪的沉靜女子。雨荷曾對他說過:“每個故事裡……都藏著真實的碎片……像鏡子被打碎……隻有把所有碎片拚起來……才能看到……真相……”
千麪人猛地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身體劇烈地痙攣著,捂住嘴的指縫間滲出更多的黑色血液,滴落在地麵,彙成一小灘粘稠的液體。那灘黑血中,原本寫下的“忘”字劇烈地扭曲、變形,最終凝固成一個更加刺眼的“博”字。“銅環……”她艱難地喘息著,聲音嘶啞,“在我的……腳踝上……”她費力地彎下腰,捲起左腿的褲腳。隻見她纖細的左腳踝上,赫然戴著一個暗金色、樣式古樸的銅環,環身上刻滿了繁複而神秘的紋路,中心位置清晰地鑲嵌著一個篆體的“博”字。此刻,那個“博”字正散發出微弱卻灼熱的紅光,銅環邊緣磨損嚴重,深深勒進皮肉裡,勒痕深紅,彷彿已經與皮肉長在了一起。“陳綻民的日記……寫得很清楚……降魔抓……隻認‘博宇’轉世……當銅環開始發燙……就意味著……封印……即將……破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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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手空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陰影裡的我。我的臉色蒼白得冇有一絲生氣,如同刷了一層石灰,嘴脣乾裂,甚至帶著暗紅的血跡。聽到千麪人最後那句話,我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緩緩地、極其僵硬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腳踝。果然!在我的左腳踝上,赫然也戴著一個同樣樣式、但明顯更大一圈的暗金色銅環!此刻,這枚銅環正散發出灼目的光芒,如同燒紅的烙鐵,滾燙地緊貼著皮膚,發出“滋滋”的輕響,皮膚瞬間被燙得發紅、起泡,甚至冒起縷縷青煙,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皮肉焦糊的刺鼻氣味。
古堡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浸透冰水的厚重棉絮,又冷又沉,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令人窒息。妙手空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倒在冰冷的牆角,背靠著斑駁剝落的石牆。他右手腕上那條不祥的猩紅蛇紋,此刻已經像活物般蠕動、蔓延,越過了手腕,覆蓋了小臂,甚至還在向上臂延伸,每一次如同脈搏般的跳動都帶來一陣針紮似的尖銳刺痛。他深深地垂下頭,花白而淩亂的頭髮散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灰敗的臉,隻有那緊緊抿成一條直線的、毫無血色的嘴唇,透露出一種瀕臨死亡的絕望氣息——自從在那個詭異的銅鏡前做出了“遺忘”的選擇,他的記憶就如同被狂暴颶風席捲過的沙畫,時而清晰如昨,時而破碎模糊。那些零散而混亂的片段在他腦海裡瘋狂衝撞、撕扯,帶來幾乎要裂開頭顱的劇痛。
“咚——咚——咚——”
牆壁上那座早已停擺多年的巨大掛鐘,突然又自行走動起來!沉重的鐘擺撞擊聲,如同敲打在空蕩蕩的胸腔裡,沉悶而壓抑,震得三人的耳膜嗡嗡作響,心臟也跟著那節奏狂跳。我背靠著冰冷的石門,手裡死死攥著那本從陳綻民遺物中翻出的、紙張泛黃變脆的日記本,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繃得慘白。小白狐(小白狐)安靜地蹲坐在妙手空身邊,她纖細得近乎透明的手指輕輕搭在他冰涼的膝蓋上,指尖傳來的溫度低得驚人——自從從那些詭異的黑色霧氣中掙紮著變回人形後,她的體溫就一直低於常人,此刻更是冷得像一塊剛從寒潭中撈起的玉石。
“它……又來了。”小白狐忽然輕輕地說了一句,小巧的耳朵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捕捉到了空氣中那常人無法感知的、極其細微的震動異響。話音剛落,一股龐大得令人絕望的無形壓力驟然降臨,彷彿整座古堡都被一隻無形的、遮天蔽日的巨手狠狠攥住!牆壁上的石磚發出不堪重負的“哢啦哢啦”呻吟,牆縫間的灰塵簌簌落下。僅有的幾支蠟燭火焰猛地矮下去半截,昏黃搖曳的光暈裡,浮起無數細小的黑色塵埃,如同億萬隻垂死掙紮的飛蛾在絕望地撲騰。
一個冰冷、機械、不帶絲毫人類情感的聲音,並非通過耳朵,而是如同冰冷的毒蛇般,直接鑽入三人的意識深處:
“第六講,時限已到。再敗,幻境之門將啟。”
妙手空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雙眼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駭人,手腕上那條猩紅的蛇形紋路在搖曳的燭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敗……又是敗……”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被砂紙磨過,“我已經忘了……忘了該怎麼去講一個故事了……”他的手神經質地胡亂抓扯著自己花白的頭髮,更多的髮絲散落下來,遮蔽了那雙隻剩下無儘迷茫和痛苦的眼睛,“我連自己是誰……都快要記不清了……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講得出……它要的那個故事……”
“彆慌。”我突然開口,聲音異常冷靜,甚至有些冷酷,像一塊砸在冰麵上的石頭。我迅速翻開手中那本泛黃的日記,紙頁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出陳腐的黴味,我的手指精準地劃過其中一頁幾乎被磨損的字跡,“你看這裡——陳綻民寫下的——‘涅盤之力,需以‘遺忘’為代價。’”
妙手空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像是被這句話狠狠蟄了一下!“遺忘……”這個詞如同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撬開了他記憶深處一道被強行封鎖的縫隙。他想起了那麵銅鏡上閃爍的冰冷字跡,想起了千麪人眼中含著的、搖搖欲墜的淚水,更想起了那個穿著白裙的女子在《三生鏡》最終崩塌時,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忘了我……你才能……活下去……”那些畫麵如同閃電般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任何細節,隻留下心口被剜去一塊血肉般的尖銳痛楚。
“遺忘……”他失神地重複著這個沉重的詞,渾濁的眼中忽然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亮,彷彿在絕望的泥沼中抓住了一根脆弱的稻草,“可如果……僅僅隻是遺忘……那和徹底放棄……又有什麼區彆?”他猛地轉頭看向我,眼神裡第一次有了清晰的焦點,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探尋,“它要的是‘故事’……一個能打動它、滿足它的‘故事’……不是單純的犧牲和遺忘!陳綻民寫的是‘涅盤之力’……‘涅盤’是浴火重生!不是徹底的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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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小白狐微微歪了歪頭,搖曳的燭光在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投下柔和的輪廓,此刻她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白色連衣裙,裙襬邊緣還殘留著之前在黑色霧氣中被那些枯手抓住時燎出的焦黑痕跡,“遺忘……本身並不是最終的目的?”
“或許……是為了‘銘記’而不得不選擇‘遺忘’。”我介麵道,語氣依舊平穩,合上了那本彷彿帶著詛咒的日記,“比如……為了保護某個絕對不能忘記的人,或者守護某件必須完成的事,而刻意選擇忘記她它他,卻在靈魂最深處,將那份守護的意誌,刻進了骨血,融入了本能……”
妙手空的呼吸猛地一滯,彷彿被無形的拳頭擊中了胸口。腦海中,那個被強行壓製的畫麵再次無比清晰地閃現:當銅鏡爆發出刺眼欲盲的強光時,千麪人左頰那道象征性的月牙形疤痕,正一點點、極其痛苦地在她皮膚上淡化、消失……她哽嚥著,淚水滑落,聲音破碎不堪:“忘了……忘了我們之間的一切……”;而當小白狐終於從黑色霧氣的束縛中掙脫,變回人形跌落在冰冷的地上時,那張蒼白的臉上滿是淚痕,她用儘最後力氣對他說:“替我們……活下去……”那些被他“遺忘”的記憶,原來一直藏在潛意識裡,像埋在凍土下的種子,隻等一個契機就能破土而出。
“對……就是這個……”妙手空的聲音顫抖著,卻帶著一絲決絕,“‘遺忘’不是失去,是另一種形式的‘守護’。我要講的故事,就叫《壁畫囚魂》。”
“等等。”千麪人忽然開口,她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左頰的疤痕在燭光下若隱若現——那是她恢複真容後顯露的,和妙手空記憶中那個白裙女子右眉骨的疤痕驚人地相似。她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妙手空,“故事的場景……我或許可以提供一個。”
“你的場景?”我挑眉。
千麪人點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那是母親嚴芯留給她的遺物,一塊刻著“降魔”二字的墨玉。“我小時候經常做一個夢。”她緩緩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夢裡有一座古堡,和這裡很像,走廊儘頭有一麵巨大的壁畫,畫著一個穿紅衣的女子,被鐵鏈鎖在牆上。每一次,她都會從壁畫裡伸出一隻鉤爪,抓向我……”她頓了頓,眼神飄向牆壁,“那鉤爪的形狀,和我母親遺言裡說的‘降魔抓’很像。”
小白狐打了個寒噤:“聽起來好嚇人……”
“但這或許就是關鍵。”我立刻接話,看向妙手空,“壁畫、女子、鉤爪……正好可以融入你的‘遺忘守護’主題。”
妙手空看著千麪人,忽然想起記憶碎片裡那個左頰有疤痕的女子,手裡拿著一麵銅鏡。他明明應該“遺忘”了她,卻為什麼還記得她的疤痕?心臟又是一陣抽痛,紅痕在手腕上燙得像火。“好。”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神裡的迷茫散去了些,多了幾分講故事時的專注,“故事,就從一座被詛咒的古堡壁畫開始。”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帶著敘事者特有的節奏,彷彿真的將三人拉入了那個虛構的時空。小白狐屏住呼吸,我放下日記,千麪人則握緊了腰間的玉佩,目光落在牆壁上那片斑駁的石磚上——那裡,似乎真的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蠕動,像一幅即將顯形的壁畫。
空氣中的壓力冇有散去,反而更加濃重。那個神秘力量冇有再說話,像是在耐心等待,又像是在暗中觀察,等著給這個故事判下“生死”。妙手空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如果這一講再失敗,幻境之門就會開啟,他們所有人都會被拖入無儘的黑暗。
他張開嘴,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絕: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叫活手的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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