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第一個死者
當最後一個人從第一層的樓梯上走下，十八個人終於全部聚集在了第二層的大廳裡。
這是一個比第一層更寬敞的圓形空間，穹頂極高，隱沒在一片看不透的黑暗之中，讓人無法判斷這座樓究竟還有多少層。
四壁依然是鏡子。
但不是第一層那種落地大鏡，而是無數塊巴掌大小的鏡片拚接成的牆，密密麻麻，像蜻蜓的複眼。
每一片小鏡子裏都映著一個人的區域性。
一隻眼睛、半張嘴、一隻手、一截下巴。
當你移動時，那些碎片裡的倒影不會同時移動，而是像波浪一樣，從一塊鏡片傳遞到下一塊，慢你半拍，一路追著你走。
白塔的五個人最先完成自報家門。
領頭的女人名叫陸星遙，三十齣頭，短髮齊耳，目光銳利得像刀刃在光下一閃。
她是白塔的第四席執事，說話時語氣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她的四個隊友分別是陳燭、李九針、白小鹿和蕭遠。
陳燭是第一個被祝龍注意到的人。
他的整條右臂從手腕到肩膀都紋滿了密密麻麻的符咒，墨色深得發藍，像是從麵板下麵滲出來的。
據說他在進入亡靈之城前就已經是數一數二的陣法師。
李九針是個瘦高的年輕男人，背上揹著一個針灸袋。
白小鹿看起來剛成年，紮著馬尾，眼睛很大，像一隻被放進陌生籠子裏的小動物。
蕭遠沒什麼特徵，是那種放在人群裡你看了三遍也記不住臉的長相。
散人聯盟那邊七個人，不是一個團隊，是被亡靈之城隨機匹配後臨時拚湊的。
老周，五十多歲，退伍軍人，肩膀寬厚，站在那裏像一堵牆，但他的眼睛下麵掛著很深的眼袋，看起來已經很久沒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阿寧，十七歲，是所有人裡最年輕的，瘦得像一根竹竿，校服外麵套著一件明顯大了兩號的衝鋒衣，從進來到現在一直縮著肩膀，像是怕碰到什麼東西。
方姐，四十齣頭的中年婦女，自稱是個普通的家庭主婦，但她的手上有老繭，不是做家務磨出來的那種，是長期握某種工具磨出來的。
阿鬼，不說話，戴口罩，身形纖細，站姿重心偏後，重心落在右腳。
那是隨時準備後撤或啟動的姿態。
程胖子，自稱古董商，一雙精明的眼睛到處亂轉，話多，但在談到自己時嘴又很緊。
何滿子，一個永遠在笑的中年男人，嘴角上翹的角度精確得像量過，但他的眼睛不笑。
蘇先生，戴著老花鏡的退休教師，頭髮花白，背微微佝僂，看起來是所有人裡最無害的一個。
加上祝龍、宋汐、駱雲龍、尹歸瀾、金希兒、孫衣扇六個人，一共十八人。
陸星遙環顧四周，開口打破了沉默：“既然大家都通過了第一層，說明我們已經基本瞭解了千鏡樓的機製。第一層是麵對自己的內心，第二層恐怕會更危險。我建議我們至少保持一定程度的合作。”
“合作？”何滿子笑了一聲“這個樓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冒出一個新規則。你能保證合作的時候不會突然變成，我們互相殘殺？”
陸星遙冷冷地看著他：“如果你有更好的辦法，可以說出來。”
何滿子聳了聳肩，沒有再說下去。但他的嘴角依然維持著那個弧度，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
祝龍把駱雲龍和尹歸瀾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注意那個何滿子。還有那個戴口罩的阿鬼。這兩個人不太對勁。”
尹歸瀾點點頭：“何滿子從進來到現在一直在數人頭，嘴唇在動，不是自言自語，是在覈對人數。
阿鬼雖然不說話，但她的眼睛一直在轉。”
“不是普通地看。”駱雲龍接過話，聲音壓得更低，“她看人不是看臉，是看手、看腰帶、看鞋子，她在評估每個人的戰鬥力。這種眼神，受過訓練的，而且是實戰型的。”
金希兒靠在牆上，手裏握著那柄從不離身的桃木劍，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沒有參與討論，目光從何滿子身上掃到阿鬼，又從阿鬼掃向角落裏那麵映著方姐區域性倒影的複眼牆。
宋汐站在金希兒旁邊，她的視線不在何滿子身上，也不在阿鬼身上，而是落在那個最無害的蘇先生的後背，皺了皺眉。
孫衣扇輕輕搖了搖扇子，用一種慵懶的語氣說：“這個地方雖然有十八個人，但真心，怕是連一個都沒有。”
她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溜了一圈，最後落在自己的扇麵上，嗤笑一聲，“我們這些小可憐，還是自己抱團取暖吧。”
她的話音剛落，頭頂的燈就滅了。
不是一盞一盞滅的，是所有的光源在同一瞬間消失，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刀將光明齊齊斬斷。
然後，在黑暗的最深處，響起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鏡子裏傳出的那個審判者的聲音，而是一個人的聲音，一個真人的聲音。有人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慘叫。
那聲慘叫隻響了半秒，然後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掐住了喉嚨，掐得死死的，連最後的尾音都被吞了回去。
然後，靜。比之前更深的靜。
黑暗中沒有任何人說話。
每個人都在等，等那聲慘叫的人再說一句話，等黑暗中再響起任何能證明那個人還活著的動靜。
但什麼都沒有。黑暗中隻有每個人自己心臟撞擊胸腔的聲音。
燈光重新亮起的那一瞬間，所有人都下意識先去看身邊人的臉。
沒有人不見。十八個人，十八張臉，一個不少。所有人都在。
然後他們的目光才落下去。
方姐仰麵躺在地上，四肢攤開，像是一個被人隨意丟在地上的布娃娃。
一塊尖銳的鏡子碎片插在她的胸口，插得那麼深，隻露出一小截稜角在外麵。
血跡從傷口的邊緣蔓延開，在白的大理石地板上鋪展成一朵觸目驚心的花。
她的眼睛還睜著，嘴角因為死亡而微微下垂，整張臉凝固在一個困惑而恐懼的表情上。
她死前甚至沒來得及發出第二聲尖叫。
而在她屍體的旁邊，立著一麵鏡子。
一麵之前並不存在的鏡子。
鏡框是暗紅色的，像是用一種氧化了很久的金屬打製而成，上麵雕刻著密密麻麻的詭異紋路。
鏡麵光滑如水麵，裏麵映出的是一模一樣的大廳，一模一樣的方姐。
但那個倒影的動作和地上的屍體完全不同。
方姐的屍體仰麵朝天，眼睛圓睜，嘴角下垂。
但鏡子裏的方姐低著頭，下巴幾乎貼到了胸口，像是正在看地上的什麼東西。
就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盯著那麵鏡子的時候，鏡子裏的方姐緩緩抬起了頭。
她的嘴角正在上揚。不是微笑。
上揚的幅度太大了，大到了人類麵部肌肉不可能達到的程度。
嘴角一路向上裂開，裂過顴骨，裂向耳根，嘴巴變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她的眼睛也睜開了，瞪得極大，眼球幾乎要從眼眶裏凸出來，直直地盯著鏡子外麵的每一個人。
那個笑容還在擴大。擴大到整張臉都像是被那個笑容從內部撕開的。
沒有人說話。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十八個人，不，現在是十七個活人加一具屍體，全部僵在原地，像是一群被釘在標本盒裏的昆蟲。
“第一個隱藏者已經出手了。”鏡中那個審判者的聲音再次響起，從每一片複眼鏡片中同時傳出，層層疊疊，像是有無數張嘴在每個人的耳邊低語。
語氣裏帶著一絲愉悅，一種冰冷而滿足的愉悅，像是有人剛剛享用了一道美味的開胃菜。
“從現在開始，每過一段時間，隱藏者就會殺死一個人。你們必須在七天內找到隱藏者，否則……”
停頓。漫長到讓人想要尖叫的停頓。
“所有人都將失敗。失敗者，會永遠留在鏡子裏。”
然後，那麵暗紅色鏡框的鏡子上，一行血紅色的文字從鏡麵深處緩緩浮現，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屍體：
“隱藏者有三個。
其中一個在你們當中，
一個在鏡子裏，
還有一個在
時間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