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死亡的沉默
但鏡子外的祝龍注意到的不是尹淵。他注意到的是杜菲菲。
杜菲菲站在尹淵身後。
她穿著婚紗，戴著白色蕾絲手套，頭紗一直垂到腰際。
她的嘴角微微上翹，不是對著尹淵，而是對著地上的祝龍。
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一個乾淨到令人髮指的微笑。
“他怎麼還沒死？”
尹淵站起身，脫掉沾滿祝龍鮮血的白色西服外套，隨手丟在地上：“菲菲，他好歹是我從小一起長大最好的朋友，也是你的前男友。我得讓他親眼見證我們的大婚啊。”
杜菲菲把手伸進尹淵的臂彎裡，動作自然得像排練過無數次。
“祝龍，你也別怪我。”她轉過臉，對著地上的祝龍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家常，“我跟你在一起這麼多年了，你眼睛裏隻有案子案子，你什麼都給不了我。要不是尹淵，我都要忘了做女人是個什麼滋味了。”
鏡中的祝龍沒有說話。
他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但他沒有閉上眼睛，他的眼睛從那一頭鮮血和腫脹的眼瞼之間死死地盯著杜菲菲。那眼神讓人分不清是恨還是別的什麼。
杜菲菲看著他，歪了歪頭：“不是你那可愛的小妹妹撞破了我和尹淵的事兒，也不至於落得那個下場。哎呀呀，可惜可惜，聽說眼睛都被挖出來了呢。這樣也好，至少不會死不瞑目了，哈哈哈！”
笑聲回蕩在倉庫裡，尖銳得像指甲劃過玻璃。
鏡子外的祝龍仍然站在原地，看著。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指甲嵌進掌心，掌心裏已經滲出了一片濕熱。
鏡中的畫麵還在繼續。
杜菲菲提到了宋汐的名字，說她的身份已經暴露了，說安德魯不會給她留全屍，說這些的時候她的語調依然輕快明亮，像是在告訴祝龍今天晚上吃什麼菜。
然後她轉過身，當著祝龍的麵，吻上了尹淵的唇。
那個吻很長，不是挑釁，不是刻意，而是忘記了這裏還有一個垂死的人。
尹淵從桌上拿起一把鐵鎚，走到祝龍麵前。鐵鎚落在頭上。
鏡中的畫麵碎了，不是鏡子碎了，是畫麵。
祝龍的頭顱、腦漿、鮮血、那間倉庫裡最後的燈光，全部在一瞬間炸成黑暗。
第六麵鏡子。
畫麵是空的。
祝龍站在一片虛無和混沌之中，沒有身體，沒有聲音，沒有光。
隻有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同時傳來，像是從那片黑暗本身的紋理裡滲出來的：“祝龍，你想復仇嗎？”
“如果能復仇，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很好。去吧，我的孩子。
別忘了我們今天的約定。”
第六麵鏡子的畫麵消失了。
祝龍麵前的鏡麵變回了普通的鏡麵，映出他自己的臉。
兩個祝龍隔著鏡麵對視。鏡外的祝龍臉上沒有表情。
“你想起來了嗎？”鏡中的祝龍問。
祝龍沒有回答。他把手伸向鏡麵，指尖觸到冰冷的玻璃。
然後鏡子從接觸點向外碎裂。不是碎成碎片，是整麵鏡子在那一瞬間失去了作為“鏡子”的存在，化成一灘清澈的水，從指縫間流過，落在地板上消失不見。
一道通往第三層的樓梯出現在他麵前。
祝龍沒有立刻上去。
他腦海裡這一刻都是杜菲菲。
她的聲音，她的臉，她端著湯從廚房探出頭喊他名字的樣子，和她穿著婚紗站在尹淵身邊歪頭問他怎麼還沒死的樣子。
這兩張臉重疊在一起，一模一樣。
她沒有受過訓練，沒有拿過槍，沒有殺過人。
但她站在那間倉庫裡，看著即將被鐵鎚砸碎頭顱的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不是偽裝，不是被脅迫，是一個人在得到她想要的一切之後，發自內心的滿足。
“祝龍？”駱雲龍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你找到出口了？你的臉色怎麼這麼差，你在鏡子裏看到了什麼？”
祝龍迅速收斂了表情。他把還在微微發顫的左手插進褲袋裏，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平穩得多：“沒什麼。一些以前的事。”
駱雲龍看著他的臉，沉默了兩秒，沒有追問。
他晃了晃手裏的符咒，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懶洋洋的調子：“我也找到了。陳年舊事，沒想到會被這種破地方翻出來鞭屍。”他沒有細說，祝龍也沒有追問。
說話間，其他人也開始陸陸續續從迷宮的各個出口走了出來。金希兒是第三個，她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血色幾乎全褪光了，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右手死死握著桃木劍，指節白得發青。陳燭
緊跟其後，麵無表情，但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右手藏在左臂下麵攥成了一個拳頭，指縫裏滲出了暗紅色。
阿鬼從一條岔道裡無聲無息地滑了出來，口罩遮住大半張臉，但那雙眼睛在看向祝龍時多停留了一秒。
不是審視，不是敵意，像是確認。
孫衣扇跟在阿鬼身後幾步，搖著扇子的動作比平時慢半拍，扇麵遮著下半張臉，露出的兩隻眼睛目光定定的。
蘇先生扶著眼鏡走出來，額角有一層細密的汗。
老周腳步很重，像是從戰場上剛爬出來。
李九針和白小鹿結伴走出，程胖子罵罵咧咧地從同一個出口擠出來。
蕭遠沉默著。
宋汐是最後一個出來的。她從迷宮深處那條最長的通道裡走出來，步履穩定，眼神清明，隻是臉色不太好看。她沒有說話，走到祝龍身邊站定，嘴唇抿了一下。
“我沒事。”祝龍說。
“我沒問你。”宋汐說。
就在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的時候，突然有人喊了一聲。
“阿寧呢？”
所有的交談聲在這一刻同時掐斷。
散人聯盟那個怯生生的少年阿寧，不見了。
“他剛才就在我後麵！”程胖子的聲音忽然斷了，因為他自己也意識到，這句話在這種地方毫無意義。
在鏡麵迷宮裏，剛纔不代表任何時間，後麵不代表任何方向。
然後一個聲音從迷宮深處傳來。
是阿寧的聲音。
不是慘叫，不是呼救，而是一聲低語，輕得像是怕驚醒什麼東西。
那聲音被層層鏡麵摺疊反射，傳到他們耳中時已經扭曲得變了形，但每個人都能聽清每一個字。
“這麵鏡子……不是真的。鏡子裏的人……不是我。他不是我。他是……”
聲音戛然而止。
不是正常的收音，是被什麼東西猛地一刀切斷了。
切斷之後的靜比沒有聲音更讓人發慌，十六個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聽了很久，久到確認那種靜不是暫時的停頓，而是徹底的終結。
沒有人說話。
迷宮裏那些鏡子還在閃爍，映著每個人臉上同一個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