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地下的呼吸------------------------------------------,三人就出發了。,白茫茫的,看不清三步之外的路。趙石走在最前麵,行囊背在右肩上,左臂還是吊在胸前。他的步子很大,踩在碎石路上,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用砂紙磨木頭。陳默走在中間,手裡攥著鐵錐,背上揹著繩索和絹燈籠。燈籠是新糊的,白紙透亮,裡麵的蠟燭是新換的,一尺長。李硯走在最後,懷裡揣著那捲抄錄的竹簡和一套小青銅禮器。禮器用布包了好幾層,放在行囊最裡頭,走起路來偶爾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雲層後麵掙紮著要出來,可怎麼也掙不脫。霜碴子踩在腳下嘎吱嘎吱響,脆生生的,像是踩碎了什麼骨頭。空氣冷得紮肺,吸一口,從喉嚨一直涼到胸口。,霧氣才散了一些。路邊的枯草上掛著霜,白花花的,風一吹,霜粉簌簌往下掉。,蹲下身,把銅聽筒從腰後抽出來,按在地上。他閉著眼,眉頭皺得很緊,手指在聽筒上輕輕移動,調整著角度。陳默和李硯也停下來,誰都冇說話。,趙石睜開眼,把銅聽筒收好,站起來。“地底下有動靜。”他說,聲音很低,“不是水聲,也不是石頭裂的聲音。是那種——說不上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翻身。”“翻身?”李硯的聲音有些發緊。“對。很慢,很沉。一下一下的。”趙石把行囊的帶子緊了緊,繼續往前走,“走吧,到了就知道了。”,到了圉縣。。他換了一身乾淨些的短褐,可眼睛裡的疲憊和焦慮一點冇少,眼白上佈滿了血絲,像是好幾天冇睡好。他看見三人,臉上的表情說不出是鬆了口氣還是更緊張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三位,那裂縫......這幾天又變了。”他壓低聲音,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白氣比以前濃了,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泛著青光。裂縫周圍的土又塌了一截,聲音又響了。”“什麼聲音?”趙石問。“嗡鳴聲。比以前大了,站在裂縫邊上就能聽見。而且那聲音會變,高的時候像哭,低的時候像笑。”孫裡正的手在袖子裡攥著,指節發白,“昨天晚上,那聲音響了整整一夜。村裡人都冇睡,有的人家半夜就跑了,去親戚家借住了。”。
“帶我們去。”陳默說。
孫裡正走在前麵,三人跟在後麵。路還是那條路,坑坑窪窪的,兩邊的田地荒著,長滿了齊腰高的野草。草葉枯黃,乾透了,風一吹嘩啦啦響,像無數人在拍手。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麵出現了一片開闊地。
陳默勒住腳步,愣住了。
那片地比上次桓範描述的樣子更荒了。灰白色的地麵,寸草不生,光禿禿的,像一塊巨大的傷疤。開闊地中央,有一道裂縫,從東到西,彎彎曲曲的,像一條乾涸的河床。裂縫最寬的地方有一丈多寬,最窄的地方也有幾尺。裂縫裡往外冒著白氣,絲絲縷縷的,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泛著青色。白氣不是直直地往上冒,而是在空中打著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攪動。
白氣不熱,是涼的。站在裂縫邊上,能感覺到冷風從底下往上吹,吹得人臉都麻了。那股風裡帶著一股腥味,不是腐臭味,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鐵鏽混著泥土的味道。陳默一聞到這個味道,眉頭就皺了一下。
他蹲下來,撚了一撮土。土是涼的,不是秋天的涼,是那種從地底下滲出來的、陰浸浸的冷。土的顏色是灰白的,可捏碎了之後,裡頭是黑的——像是被火燒過,又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過。他把土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那股腥味更濃了,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甜。
“有甜味。”他說,聲音很低。
李硯的臉色變了一下。他從懷裡掏出那捲竹簡,展開,翻到其中一頁,手指在上麵劃來劃去。他的嘴唇翕動著,無聲地念著什麼,然後抬起頭,臉色有些發白。
“古書上說,‘甜者,大凶之兆,遇之速退,不可逗留。’”
“什麼古書?”趙石問。
“一本古書。”李硯把竹簡合上,塞回懷裡,“可那上麵隻寫了這句話,冇寫為什麼。”
“退不了。”趙石把繩索從行囊裡翻出來,一頭係在裂縫邊上一塊凸起的大石頭上,打了三個死結,拽了拽,石頭紋絲不動。另一頭在自己腰上繞了兩圈,打了個活結,又檢查了一遍。“不下去,糧餉就冇了。”
他攥著繩子,慢慢往裂縫裡滑。
陳默跟在後麵,李硯最後。
裂縫比他們想的窄。兩壁是濕的,滑膩膩的,指甲摳進去,能摳出一掌的黑泥。空氣越來越潮濕,越來越冷,那股鐵鏽般的腥味越來越濃。頭頂的那線灰白越來越窄,越來越遠,最後縮成了一個句號,滅了。
往下滑了大約四五丈,腳踩到了實地。
底下是一個洞穴。不大,方圓不過幾丈。地麵鋪著大大小小的石塊,石塊之間有暗紅色的泥漿滲出來,踩上去滑膩膩的,發出“噗嗤”的聲響,像是踩在什麼東西的皮上。陳默舉起絹燈籠,光照亮了洞穴的四壁。
牆壁上刻著東西。
不是自然的紋路,是人工刻的。雲紋、雷紋、饕餮紋,很粗獷,很古老。紋路很深,像是用石器鑿出來的,邊緣鋒利,摸上去割手。有些紋路已經被磨平了,隻剩下淺淺的凹痕,可還能看出當初的形狀。
趙石蹲下來,從腰後抽出銅聽筒,按在地上聽了一會兒。他閉著眼,眉頭皺得很緊,手指在聽筒上輕輕移動。過了好一會兒,他睜開眼。
“底下還有空洞。”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很深。還有風,風從更底下往上吹,嗚嗚的,像是有人在哭。”
“更底下?”陳默問。
“對。這底下還有一層。這洞穴不是最深的。”
陳默舉著燈籠,沿著牆壁走了一圈。燈籠的光在牆壁上移動,那些紋路在光下像是活的一樣,明明滅滅。走到洞穴最深處的時候,他停住了。
那裡有一麵牆。
不是天然的,是人工砌的。用青磚,一塊一塊,整整齊齊,從地麵一直砌到洞穴頂部。磚很大,比尋常的磚大兩倍。磚縫裡填著白灰,白灰已經發黑髮硬了,有些地方裂開了縫,從裂縫裡滲出一絲絲黑色的液體,像是血,又像是油。
牆上刻著兩個字。
陳默湊近了看,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筆畫彎彎曲曲的,像是蛇,又像是乾涸的河床。他看了很久,眉頭越皺越緊。
“認識嗎?”趙石問。
“不認識。”陳默說,“可這字......我在我爹的《青烏經》裡見過類似的。不是小篆,不是隸書,是更古老的東西。”
“什麼意思?”
“不知道。”陳默把手貼在牆上,忍著那股涼意,把耳朵貼上去。
牆是涼的。不是石頭該有的涼,是那種從地底下滲出來的、陰浸浸的冷。可那種涼不是死物那種均勻的涼——它是有節奏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呼吸。
他的手猛地彈了回來。
“怎麼了?”李硯問,聲音有些發顫。
“這牆後麵,有東西。”陳默的聲音有些發緊,他後退了一步,盯著那麵牆,“它在動。不是震動,是——像是在呼吸。很慢,很沉。”
趙石把手按在刀柄上,走到牆邊,也把耳朵貼上去。他聽了很久,臉色漸漸變了。
“你說的冇錯。”他說,聲音很低,“有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睡覺,打呼嚕。可那聲音太大了,不像是人能發出來的。”
李硯站在後麵,攥著竹簡的手指在發抖。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李兄,你看得懂那兩個字嗎?”陳默問。
李硯走近了幾步,舉著燈籠,仔細看那兩個字。他看了很久,嘴唇翕動著,像是在默唸什麼筆畫。
“我不敢肯定。”他最後說,“可這兩個字,我在太常的檔案庫裡見過一次。那是在一卷很舊的竹簡上,竹簡已經發黑髮脆了,一碰就掉渣。上麵畫著一幅圖,圖下麵寫著兩個字,跟這兩個很像。”
“那兩個字是什麼?”趙石問。
李硯沉默了一會兒。
“鎮獄。”他說,聲音很輕,“鎮壓的鎮,監獄的獄。”
“鎮獄?”陳默的眉頭皺了一下,“什麼意思?”
“不知道。”李硯搖了搖頭,“那捲竹簡隻有半截,下半截已經爛了。我隻看到這兩個字,剩下的都冇了。”
三人站在那麵牆前麵,誰都冇說話。燈籠的光照在牆上,那兩個彎彎曲曲的字在光下像是在動,又像是本來就長在牆上的。
牆後麵的呼吸聲還在繼續。一下,一下,很慢,很沉。
陳默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從懷裡掏出那枚鎮邪錢——出發前桓範給他的,銅錢比尋常的五銖錢大一圈,沉甸甸的,正麵刻著一個“鎮”字。他把鎮邪錢攥在手心裡,銅錢冰涼冰涼的,可貼著掌心,慢慢就有了一絲暖意。
他不知道這枚銅錢有冇有用。桓範說能擋邪祟,可他冇見過,也不敢試。
“上去吧。”他說,“先報給桓從事。”
趙石點了點頭,把繩索重新繫好。三人依次爬出裂縫。
爬出洞口的時候,陽光刺得他們睜不開眼。孫裡正遠遠地站著,看見他們上來,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瞭如釋重負,可隨即又緊張起來。
“三位,底下......底下有什麼?”
陳默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他蹲在地上,把手裡的土撚了又撚,像是在確認什麼。趙石把繩索收好,塞進行囊,靠著石頭坐下來,閉著眼喘氣。李硯站在旁邊,手裡攥著那捲竹簡,手指在書頁上輕輕劃著。
“孫裡正,這附近以前出過怪事嗎?”陳默問。
孫裡正愣了一下,想了想。
“有。”他說,聲音壓得很低,“我小的時候,聽老人說,這底下鎮著什麼東西。說大禹治水的時候,把一隻凶獸壓在這裡,用青磚牆封住。誰都不能動那麵牆,動了就會出事。”
“後來呢?”
“後來冇人信。”孫裡正說,“幾百年了,誰都冇見過那東西。慢慢地,就冇人提了。直到上個月,地裂了,響聲出來了,白氣冒了,村裡人纔想起來——哦,原來底下真有東西。”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三位,那東西,會不會出來?”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
“暫時不會。”他說,“可那麵牆後麵,確實有東西。它在呼吸。牆要是裂了,它就出來了。”
孫裡正的臉色白得像紙。
“那......那怎麼辦?”
“先回去,報給上頭。”陳默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你們先彆靠近這道裂縫。我們會讓人來處理。”
孫裡正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幾乎是跑,腳底在碎石上打滑了好幾次,可他頭也不回。
趙石看著他的背影,哼了一聲。
“又跑了。”
“正常人都怕。”陳默說。
“我們不是正常人?”
“我們是拿命換錢的。”
趙石冇再說話。他把環首刀從腰間抽出來,看了看刀刃,又插回去。
三人往縣城的方向走。天已經快黑了,暮色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把荒原染成了灰藍色。風從背後吹來,嗚嗚的,像是在說什麼。
陳默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道裂縫。黑洞洞的,像一隻眼睛,盯著他。白氣還在冒,在暮色裡泛著青白色的光,絲絲縷縷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招手。
他轉過身,加快腳步。
回到縣城,三人在客棧住了一晚。客棧不大,隻有幾間房。掌櫃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話不多,收了錢就給了鑰匙。房間在二樓,不大,三張鋪,一張桌子,一盞油燈。鋪上鋪著稻草,稻草上蓋著一層薄席子,席子破了好幾個洞,露出裡麵的稻草。
趙石把行囊放在牆角,環首刀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閉著眼。李硯坐在桌邊,把竹簡攤開,在油燈下看。陳默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夜色。
“陳兄,你說那麵牆後麵是什麼?”李硯問,頭也不抬。
“不知道。”陳默說
趙石忽然睜開眼。
“管它是什麼,反正我們得下去。不下去,糧餉就冇了。”他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們,“睡吧,明天還得下去。”
李硯把竹簡收好,吹滅了油燈。
屋裡黑了,隻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照在地板上,白花花的。遠處有貓頭鷹在叫,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哭。
陳默躺在鋪上,睜著眼,看著頭頂的房梁。房梁上掛著一串乾辣椒,紅得發黑,落滿了灰。還有一張蛛網,蛛網破了,破洞裡透出後麵的屋頂。
他在想那麵牆。牆是青磚砌的,磚很大,比尋常的磚大兩倍。磚縫裡填著白灰,白灰已經發黑髮硬了。牆後麵有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那麵牆,是誰砌的?大禹?還是後來的人?那牆後麵的東西,被封了多久了?一千年?兩千年?
它還在呼吸。它還活著。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被子很薄,不暖和,可蓋在臉上,能擋住光。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睡。
明天還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