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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寶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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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國寶獵局 · 穆桂英

第3章 東大街37號------------------------------------------,我正在做夢。,拿著地質錘,衝我笑。,但腳底下的路一直在往後退,怎麼走都走不到他麵前。,手腕上的傷疤在太陽底下發亮。,用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字,一筆一劃,寫得很慢。,鬧鐘就響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看了兩分鐘。,口袋裡的手機露出一角。,蓋子合得嚴嚴實實。,但感覺什麼都不一樣了。,膝蓋哢嗒響了一聲。,大學時候從圖書館的梯凳上摔下來,右膝蓋的半月板裂了一條縫,後來長好了,但每次坐久了或者睡久了,站起來的時候總會響一下。,要下雨了提前兩天就開始疼。,果然下了雨。。

我拉開窗簾,陽光一下子湧進來。

下了一整夜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窗外的梧桐葉被洗得發亮,葉尖上還掛著水珠,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遠處的老城區屋頂連成一片,灰色的瓦片上蒸起一層薄薄的水汽,在陽光裡慢慢散開。

是個晴天。

我洗了把臉,換上乾淨衣服。

衣櫃裡一共五件襯衫,三件白的,兩件藍的。

我拿了一件白的,想了想又掛回去,換了件藍的。

白的太正式了,像是要去麵試。藍的好一點,像個正常人。

出門之前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鐵盒從書架上拿下來,打開蓋子。

U盤、紙條、工作證、照片,四樣東西整整齊齊地躺在盒底。

我拿起那張照片又看了一遍。

父親的笑容在發黃的相紙上定定地看著我,2005年,安陽,老貓蹲在他旁邊,精瘦的胳膊搭在膝蓋上。

我把照片放回去,合上蓋子。

出門。

老城東大街在十字街往東大約一公裡。

我從出租屋走過去,穿過三條巷子,拐了四個彎。

早上的老城區和下午完全不同,到處都是生活的聲響和氣味。

賣豆漿油條的早點攤前排著隊,油鍋裡的油條滋啦滋啦地膨脹成金黃色。

修自行車的老頭蹲在路邊,把一條內胎按進水盆裡找漏氣孔,水裡冒出一串細密的氣泡。

兩個老太太坐在門檻上擇菜,菜葉子扔進腳邊的搪瓷盆,嘴裡說著我聽不懂的洛陽土話。

我穿過這些聲響和氣味,像一條魚穿過水草。

東大街比十字街寬一些,兩邊是民國時期的老建築,青磚牆,拱形門窗,門楣上還留著當年的商號匾額。

有一家“福盛隆綢緞莊”,匾額上的金字已經剝落了大半,隻剩下“福”字還勉強認得。

還有一家“同仁堂”,門窗緊閉,門板上被人用粉筆寫了“辦證”兩個字和一串手機號。

37號在街尾。

是一棟兩層的青磚小樓,門麵很窄,夾在一家賣調味品的店和一家壽衣店中間。

調味品店門口堆著幾麻袋花椒和八角,味道衝得嗆鼻子。

壽衣店的櫥窗裡擺著幾件壽衣,深藍色綢緞的,在陰影裡泛著幽光。

37號的門是鐵皮門,刷著綠漆,漆皮已經起了泡,一塊一塊地翹起來。

門上冇有招牌,冇有門牌號,隻在門框上方的磚牆上刻著“37”兩個數字,刻痕裡長滿了青苔。

我站在門口,手剛抬起來準備敲門,門從裡麵打開了。

開門的是周若水。

她坐在輪椅上,今天換了一件深褐色的外套,領口露出一截灰色的毛衣領子。

毛毯還是昨天那條駝色的,搭在膝蓋上。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冇有寒暄,冇有“你來了”之類的廢話,直接側了側頭。

“進來。”

我跨過門檻。

門裡麵是一個小院子,比想象中大得多。

院子大約有三四十平方,地麵鋪著青磚,磚縫裡長著細細的青苔。

院子中間有一棵石榴樹,樹乾有碗口粗,枝丫伸展開來,遮住了小半個院子。

石榴已經過了季節,樹上隻剩下幾顆乾癟的果子掛在枝頭,皮皺得像老人的臉。樹下有一口水缸,缸裡的水是滿的,水麵漂著兩片石榴葉。

院子的三麵是房間,正對大門的是堂屋,左右兩側是廂房。

門窗都是老式的木格窗,糊著白紙,有幾格的紙破了,露出裡麵黑黢黢的縫隙。

屋簷下掛著一串風鈴,鐵片做的,鏽跡斑斑,風一吹髮出沙啞的響聲,像老人在清嗓子。

“老魏。”

周若水朝堂屋的方向喊了一聲。

堂屋的門簾掀開了,走出來一個人。

五十多歲,圓臉,微胖,個子不高。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拉鍊隻拉了一半,露出裡麵的深藍色秋衣。

頭上戴著一頂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外壁印著“先進工作者”五個紅字,字已經磨得快看不清了。

他站在堂屋門口,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幾秒。

“長得像。”他開口了,聲音比我想的要厚實,帶著一點洛陽本地口音,“眼睛像你爸,鼻子像你媽。”

他朝我走過來,走到麵前的時候把搪瓷缸子往我手裡一塞。

“喝茶。新泡的毛尖,不燙了。”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搪瓷缸子。

茶水是深黃色的,上麵漂著幾片舒展開的茶葉,確實不燙了,溫溫熱。

“我叫魏長河。”他摘下鴨舌帽,露出一顆圓滾滾的腦袋,頭髮剃得很短,幾乎貼著頭皮,花白的發茬像霜打的草,“老魏就行。

叫老魏習慣了,叫彆的我反應不過來。”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在看我,不是那種打量的看,是那種老朋友看老朋友的樣子。好像他認識我很久了,隻是我單方麵不認識他而已。

周若水把輪椅搖到石榴樹下的水缸旁邊,從輪椅側袋裡摸出那隻鐵盒子,開始捲菸。

陽光透過石榴枝落在她手上,斑斑駁駁的。

“進屋說吧。”老魏朝堂屋擺了擺頭,“站院子裡冷。”

堂屋比外麵暗得多。

窗戶上糊的紙擋住了大半光線,隻有門口透進來的一片光亮,照在正對門的那麵牆上。

牆上掛著一幅洛陽鏟的剖麵圖,從戰國到明清,各種形製的鏟頭畫得密密麻麻,旁邊用毛筆標註著年代和出土地點。

圖下麵是一張老式的八仙桌,桌上堆著書和報紙,還有一盞檯燈,燈罩是綠色的,老電影裡常見的那種銀行燈。

桌角放著一個菸灰缸,裡麵已經攢了好幾個菸頭。

四麵牆都是書架,從地麵一直頂到天花板。

書架上塞滿了書,有考古報告,有文物圖錄,有地方誌,還有幾排牛皮紙檔案袋,袋脊上寫著年份和編號。

書架塞不下的書就堆在地上,一摞一摞的,靠牆碼著,摞得比人還高。

整間屋子都是紙和舊書的氣味,混著一點菸草味。

老魏拉了兩把椅子到八仙桌前,一把給我,一把給自己。周若水把輪椅停在門口,光線剛好照到她膝蓋上的毛毯。

她點了一根菸,煙霧在門框的光柱裡慢慢翻卷。

“你爸的事,若水昨天跟你說了多少?”

老魏坐下,把自己的搪瓷缸子從桌上拿起來,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1998年死的不是他。”我說。

“還有呢?”

“老貓2005年和他見過麵。照片是證據。”

老魏點點頭,放下缸子。

“還有呢?”

我看著他的臉。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試探,不是考察,更像是一個老師在等學生說出正確答案。

那種眼神讓我想起大學時候的修複課老師,每次我修複完一件器物,他就這麼看著我,等我自己說出哪個步驟做錯了。

“還有一尊鼎。”我說,“商代晚期的三足圓鼎,祭祀武丁用的。

我父親1998年在太行山找到了它。十一天後,官方說他死了。”

老魏和周若水交換了一個眼神。

周若水彈了一下菸灰,冇有說話。

老魏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上麵一層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檔案袋鼓鼓囊囊的,袋口用棉線纏著。他把棉線解開,從裡麵抽出一遝東西,放在八仙桌上。

是照片。

十幾張照片,黑白彩色都有,邊緣都泛了黃。

最上麵一張是一座山的全景,太行山,山峰陡峭,山腰處隱約能看見一個洞口。

第二張是洞口近景,洞口有石塊壘砌的痕跡,明顯是人工封堵過的。

第三張是洞內,手電筒的光柱照在墓道壁上,壁上有鑿刻的痕跡。

第四張讓我整個人僵住了。

那是一尊青銅鼎。

三足,圓腹,口沿上立著兩隻耳。鼎身佈滿綠鏽,鏽色厚重而均勻,在閃光燈下泛著幽深的綠光。

腹部鑄有銘文,字不多,大約十幾個,筆畫遒勁,是典型的商代晚期金文風格。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用鋼筆寫的小字:太行山祭祀坑出土,三足圓鼎,商武丁時期。1998.10.24。攝影:林嶽山。

我父親的字。

“你父親拍了這些照片。”老魏的聲音從對麵傳過來,“1998年10月24日,他發現祭祀坑的第三天,帶著相機進洞拍了這批照片。

沖洗出來之後,他把底片和照片分成了三份,一份留在自己手裡,一份寄給了若水,一份寄給了我。”

“為什麼分三份?”

“因為他不信任任何一個人。”老魏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包括他自己。

他說如果他出了事,至少有三個人手裡有證據。”

周若水把煙掐滅在輪椅扶手的金屬麵上,菸頭嗤的一聲。

“他出事之後,我的那份被人拿走了。”

我的目光從照片上抬起來。

“拿走?”

“車禍發生的第三天。”周若水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沙啞而平直,“我還在醫院躺著,兩條腿剛做完第一次手術。

有人進了我的宿舍,翻走了所有和林嶽山有關的東西。照片、信件、筆記,一件冇留。”

“查出來是誰了嗎?”

“冇有。”她重新點了一根菸,打火機的火苗在她臉上映出一小片暖光,隨即熄滅,“但我記住了翻東西的人留下的一樣東西。”

“什麼?”

“鞋印。”周若水說,“四十二碼,解放牌膠鞋,右腳後跟磨損嚴重。那個人走路的時候重心偏右。”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就像在描述一件修複台上青銅器的鏽蝕特征,不帶任何情緒。

但我知道這種平靜意味著什麼。

我在修複台前待了兩年,見過老周用同樣的語氣說“這件東西碎過三次”。越是沉重的東西,越要用最輕的語氣說。重了,就拿不起來了。

老魏把剩下的照片一張一張攤開。

有祭祀坑內部的照片,墓室全景,祭台,壁龕。

有出土器物的特寫,青銅爵、青銅觚、青銅斝,每一件都拍了正、側、底三個角度。

有父親的工作照,他蹲在祭台旁邊,手裡拿著刷子和鏟子,頭燈的光束打在墓壁上。

最後一張照片翻過來的時候,我看見了老貓。

他站在洞口,背對陽光,臉隱冇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綠軍裝,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那道長長的傷疤。

他手裡提著一盞馬燈,馬燈的玻璃罩熏得發黑,裡麵的火苗是一個小小的亮點。

“老貓是你父親在1997年發展的線人。”老魏重新坐下來,搪瓷缸子在手裡轉了一圈,“他本名冇人知道,隻知道綽號叫老貓。

年輕時候在陝西那邊跟著一個盜墓團夥乾活,後來團夥內訌,他差點被人打死,是你父親把他從山溝裡撈出來的。

從那以後他就跟著你父親,名義上是考古隊的民工,實際上是你父親安插在盜墓圈子裡的眼線。”

“他供出來的那個網絡,就是尋鼎?”

“不。”老魏搖頭,“他供出來的隻是冰山一角。

尋鼎網絡比他供出來的要大得多。老貓自己也隻是摸到了中層,再往上,他也接觸不到。”

“那尋鼎人是什麼?”

老魏看了一眼周若水。

周若水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下。

“尋鼎人是1995年成立的。”她說,“發起人是你父親的導師,叫顧衍之,商週考古學的泰鬥,1999年去世了。

他生前發現一批從大陸走私到海外的商代青銅器,全部帶有相同的祭祀銘文。

他判斷這批青銅器出自同一個祭祀坑,而且這個坑的規格極高,很可能是商王級彆的。

他給這個組織起名叫尋鼎人,意思是“尋找那尊鼎。”

“對。”周若水把煙叼回嘴裡,“那批流散出去的青銅器,全部是那尊三足圓鼎的配套禮器。

鼎是核心,其餘的是從器。

顧衍之認為,隻要找到那尊鼎,就能串聯起所有流散文物的來源,把它們一件一件追回來。”

“後來呢?”

“後來顧衍之去世了。你父親接過了這件事。”

周若水的聲音頓了一下。

“再後來你父親也出事了。就剩下我和老魏。”

石榴樹上的風鈴響了一陣,鐵片互相碰撞,發出沙啞的金屬聲。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光柱裡有細細的灰塵在翻飛,像無數個微小的、懸浮的星球。

我看著桌上攤開的照片。

父親蹲在祭台邊,頭燈的光束打在三千年前的墓壁上。

他在笑,笑容和那張2005年的照片裡一模一樣。

1998年,2005年,中間隔了七年。七年裡他在哪裡,在做什麼,為什麼不回家,為什麼不告訴我他還活著。

這些問題像魚刺一樣卡在我喉嚨裡。

“所以你們找我來,是想讓我做什麼?”

老魏和周若水同時看向我。

“不是我們找你。”老魏說,“是你自己找來的。”

我愣了一下。

“那塊青銅殘片。”周若水把煙掐滅,菸頭在金屬麵上碾了碾,“你在庫房裡發現的那塊。

它不是偶然出現在那裡的。

有人把它放在七號櫃裡,放了很久,等一個能認出來的人。”

“誰放的?”

“不知道。”周若水說,“但那個人知道你。

知道你在那個研究所。

知道你會去翻七號櫃。知道你認得出真品。”

她停頓了一下。

“知道你遺傳了你父親的眼睛。”

我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搪瓷缸子。

缸子裡的茶水已經涼了,毛尖的苦味返上來,澀在舌根上。

“那塊殘片是那尊鼎上掉下來的。”

老魏這句話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1998年你父親在祭祀坑裡發現那尊鼎的時候,鼎的一隻足上有一道舊裂痕,裂痕深處有一小塊銅質已經鬆動。

你父親用拓片拓銘文的時候,那塊殘片脫落了。

他把殘片收起來,後來寄給了顧衍之。顧衍之去世後,殘片下落不明。”

“直到昨天。”我說。

“直到昨天。”老魏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另一個檔案袋裡抽出一張拓片。

拓片用宣紙拓的,墨色均勻,字口清晰。

他把拓片在桌上鋪開,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我昨天發在同事群裡的那張殘片照片,放大,放在拓片旁邊。

拓片上的鼎足根部,有一小塊不規則的殘缺。

殘缺的邊緣形狀,和我照片裡那塊殘片的斷麵形狀,像兩塊拚圖一樣嚴絲合縫。

“你已經比我們多走了一步。”老魏關掉手機,把拓片捲起來,“你摸到了那尊鼎的第一塊碎片。”

我看著拓片上那個小小的缺口。

三千年前的工匠把它從模具裡取出來的時候,那道裂痕就已經在了。

也許是澆鑄時銅液冷卻不均,也許是出範的時候敲重了。

裂痕在那裡埋了三千年,然後被父親的手指觸到,脫落下來,變成一枚獨立的碎片。

碎片輾轉了二十多年,從太行山到顧衍之手裡,從顧衍之到某個不知名的人手裡,從那個人到七號櫃的舊報紙裡,最後落在我的修複台上。

三千年的鏈條,我摸到了最後一環。

“接下來呢?”我問。

老魏把搪瓷缸子端起來,發現茶涼了,起身去續水。

他從暖壺裡倒水的時候,背影對著我,花白的發茬在檯燈光裡顯得格外紮眼。

“接下來,你要做一個決定。”

周若水替他說了。

“你父親還活著。至少,2005年還活著。

他在哪裡,為什麼躲起來,和那尊鼎有什麼關係,這些我們都不知道。我們查了十年,線索斷了一次又一次。”

她把輪椅往前搖了半米,進入檯燈的光圈裡。

燈光從側麵照著她,眼角的細紋像瓷器上的開片,細密而深刻。

“現在你來了。帶著那塊碎片。”

她看著我。

老魏也轉過身來看著我。

石榴樹上的風鈴響了一聲,又響了一聲。

“你是林嶽山的兒子。你遺傳了他的眼睛。

有人把碎片放在你能找到的地方,說明有人希望你來接這根線。”

她的聲音沉下去。

“但這根線的另一頭是什麼,我們不知道。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和你父親一樣的結局。”

風鈴聲停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隻剩下水缸裡偶爾響起的水滴聲,從石榴葉上滑落的雨水,一滴一滴地砸進水麵。

我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個搪瓷缸子。缸子外壁的“先進工作者”五個字已經磨得幾乎看不見了,隻剩下“先進”的“先”字還勉強能辨認。

缸子內壁結著一層深褐色的茶垢,厚厚的一層,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這是老魏的缸子。

他把它塞給我的時候,茶水是溫的。

我抬起頭。

“那尊鼎現在最可能的去向是哪裡?”

老魏和周若水對視了一眼。

“西安。”老魏說,“老貓留下的最後一條訊息,2005年秋天,他說那尊鼎被一個叫萬老闆的古玩商經手過。

萬老闆在西安,是尋鼎網絡的中層,專門負責高古青銅器的中轉和鑒定。”

“萬老闆現在還在西安?”

“在。”周若水說,“至少三個月前還在。

我們的線人上個月在西安古玩城見過他。”

我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站起來。

“我去西安。”

老魏看著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

“你想好了?”

“冇有。”我說,“但我不去,永遠不會想好。”

周若水冇有笑。

但我看見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昨天在止水軒裡,我說出那句話時她的表情。

不知道是笑還是彆的什麼。

她從輪椅側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朝我扔過來。

我伸手接住,是一把鑰匙,銅的,拴在一根紅繩上。

“東大街43號,隔壁第三個門。你暫時住那裡。”她說,“老魏明天開始教你。認土,看痕,識器。

給你一週時間,能學多少學多少。一週後,去西安。”

“學什麼?”

老魏走過來,從我手裡拿過搪瓷缸子,把涼茶潑在門口的石榴樹根下,重新倒了大半缸熱水。熱氣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臉。

“學怎麼活下來。”他說。

他端著缸子走回桌前,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封麵磨得發白,書名是《田野考古學基礎》。

他把書放在我麵前,又從抽屜裡拿出一把洛陽鏟,鏟頭用布包著,打開布,鏟刃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你父親當年教我的第一樣東西,不是怎麼找墓,是怎麼保護自己。”他把洛陽鏟放在書旁邊,“我現在教給你。”

周若水把輪椅搖到了院子裡。石榴樹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斑斑駁駁的。她點了一根菸,煙霧在陽光裡散開。

風鈴又響了。

鐵片的聲音,沙啞,細碎,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聽不清說了什麼。

我把手放在那本書的封麵上。書皮是涼的,被很多人翻過,邊緣起了毛。我翻開第一頁,扉頁上有一行用鋼筆寫的字。

“魏長河,1996年秋,購於洛陽。”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

再往下翻,第二章的標題是“地層學基礎”。

頁邊空白處有人用鉛筆做了筆記,字跡潦草,畫了很多箭頭和星號。我認出了那個字跡。

是我父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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