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心裡鬼(二)
清晨五點,孫河醒了。做了一夜噩夢,一直在大雨如注的黑夜裡狂奔。身後有晃動的手電筒光柱和狼狗的叫聲。他在荒野中奔跑,不時被亂石絆倒,四肢被尖銳的荊棘刺劃的傷痕累累。他不知道為什麼要跑,也不知道後麵追來的是什麼人。跑著跑著,忽然一腳踩空,整個人墜落深淵,他這才忽悠一下醒過來。
外麵天光已經大亮,他起床上廁所,坐在馬桶上點開手機。
十幾條未讀訊息,點開其中一個:“老孫,你火了,乾得漂亮,為你點讚。”
孫河腦子短暫地懵了一下,以為對方發錯了,剛想回問,忽然想到一個可能。
彆啊彆啊,千萬不要!腦子裡念頭瘋轉,血壓立時飆升,他顫抖著手指一一檢視其餘幾條資訊,發信人要麼是以前的同事,要麼是曾經的老友,內容都是誇讚,其中幾個人附帶了視頻鏈接。
點擊鏈接,頁麵跳轉後,視頻立刻播放。聲音嘈雜,畫麵晃動,視頻開始的地方是在他和笤帚男撕扯的時候,自己在高喊“抓流氓”,笤帚男則在拚命掙紮、狡辯。
拍攝者位於對向站台,不斷走近,視頻中心始終在他和那個偷拍男身上。
孫河盯著視頻中的那個自己,五官猙獰,灰白頭髮如茅草炸開,第一次從這個角度觀察,好陌生,他躲避似地不去看自己,把注意力轉移到手機的右下角,點讚七萬八,轉發五萬六,三千四評論,都是稱讚和叫好,還有人言之鑿鑿地聲稱自己就在現場,繪聲繪色地描述當時情景,偷拍男如何混蛋,大爺如何威武等等。
完了!孫河放下手機,兩手捂臉。這才一夜的時間,不知道還會發酵到什麼程度。小心謹慎了一輩子,冇想到晚節不保。那人怎麼樣了?他忽然想到,又打開那條視頻,往下麵翻了好久,也冇有看到一條評論談及那摔倒受傷的男人。
“砰砰砰”,廁所門忽然被拍響,孫河嚇了一跳,渾身肌肉霎時繃緊。
“老孫,你咋還不出來?快點,我尿急。”原來是妻子朱虹在外麵催促。
“好了好了,這就出來了。”他提上褲子,洗了手,開門出去。
朱虹睡眼惺忪地進來,問:“你咋起這麼早?”
孫河扭臉避過妻子充滿**氣息的口氣,蔫聲回:“睡不著,我出門遛一圈。”
繞著小區走了一圈,孫河到門口早餐店打包兩碗豆腐腦、四兩包子,上樓。
朱虹見他拎著早餐上來,喜笑顏開,說正愁不知道吃啥。
兩人在餐桌吃過早餐,妻子一邊吃一邊唸叨兒媳婦肚子裡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
他冇心情聊這個,隨便敷衍兩句,吃完就進了書房。
手機靜音,泡茶練字,平抑躁動的心緒。
寫了兩幅字,終於定下心神。
剛坐下喝了一口茶,朱虹就興沖沖地進來問他那個視頻的事兒,估計是剛看到訊息。
孫河歎口氣,本已平複的心緒又被攪動,剛要解釋,門鈴叮叮咚咚地響起來
“等會兒再說,我看看是不是快遞到了。”朱虹轉身去應門。
孫河想著怎麼把這件事兒三言兩語敷衍過去,下一秒就聽到朱虹在外麵連聲喊他。
“老孫老孫,你快過來——”
孫河強壓煩躁,妻子什麼都好,就是這個性格,遇見點啥事兒都針紮火燎的。從椅子上起身,出了書房,抬眼見兩個警察。他們一個年老,一個年輕,都身穿著藍色的短袖製服,年老的花白頭髮,年輕的寸頭,正站在門口,望向他。心臟在胸腔裡“咚”的一聲震動,手腕上的手錶發出“滴滴”的聲響。那是偵測血壓升高發出的警報。他下意識伸手捂住手錶,深吸氣,平複心情,慢慢走向玄關。
“孫先生是吧?”年老的警察率先開口,“昨天下午,鬆林街地鐵站,視頻中這個人是你對吧?”
老警察說話的時候,年輕警察將手機翻轉,向孫河展示,正是早上他看過的那段視頻。
“是我。”孫河點頭。
“請您跟我們到所裡去一趟——”
“警察同誌,我家老孫怎麼了?”朱虹打斷對方的話,緊張追問。
“昨天發生在地鐵站裡的事情,需要配合調查。”
“為什麼要調查我家老孫,他是見義勇為,你們冇看到大家都在誇老孫嗎?”
“阿姨,您先彆急,摔倒的那個人,昨天被送進醫院,現在還在重症監護室人事不省,他家人報了警,我們也是例行公事——”年輕警察解釋。
“他摔倒了和我們家老孫有什麼關係?”朱虹激動的聲音愈發尖利。
“行了行了,你彆吵了,”孫河扭頭嗬斥,“在家待著,彆添亂,也彆跟小澤說。”
“咋能不說?”朱虹像是被提醒了,扭臉就跟警察道,“警察同誌,我兒子,孫勝澤,和你們是同事,他在蓮花路派出所上班,我家老孫身體不好,請你們多照顧點。”
妻子說完這句話,兩人絲毫不驚訝,孫河心裡明白,來之前人家已經調查清楚了自己的背景。
“您放心,阿姨,不會有事兒的。”年輕警察態度熱絡,老警察則板著臉。
孫河跟著兩人下樓,寸頭的年輕警察開車,老警察坐副駕駛位。
車開出小區大門,孫河想起來一件事兒,開口問:“警察同誌,我能問一句嗎?”
“您說。”老警察聲音乾澀。
“那個人,是偷拍了吧?”
老警察“嗯”了一聲:“冇錯,檢查過了,他那鞋子是特製的,上麵裝了個夾層,手機塞在裡麵,根據車站裡的監控攝像頭,他應該是用手錶遙控手機的攝像頭來偷拍,手機相冊裡存了能有上千張偷拍的照片。”
孫河恍然大悟,怪不得當時看那人在手腕上點來點去。
話匣子一打開,老警察就收不住嘴,繼續道:“您的行為,說實話我是敬佩的,也算是見義勇為,不過,您這個年紀,遇見這樣的事情,應該第一時間選擇報警纔對,對方還是個年輕小夥子,說句不太好聽的話,還好是他摔了,萬一是您摔了呢?”
“對對對,你說得對,唉,當時腦子一熱,不管不顧就上去了,根本冇想到要去報警。”
孫河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後悔自己去管這閒事兒。
“理解,”老警察微微頷首,“人嘛,都有衝動的時候。”頓了頓,“偷拍的事情等他醒了我們會嚴肅處理,該拘留拘留,該罰款罰款……但他摔倒受傷,這個事兒和偷拍算兩回事兒,從視頻裡也能看出來你倆有肢體接觸,你還用柺杖打了他,這裡麵存在一定互毆性質。對方家屬報警,說是你害他們兒子摔倒,我們就得立案,一會兒到了局裡,昨天是什麼情況,您照實說就行。”
很快到了鬆林街派出所,在大路邊,二層小樓,灰色牆磚,看起來是棟有些年代的建築。
下了車,孫河被一路送進類似調解室的房間,隨後,桌麵上架起一個小型的錄像機,正對著他。老警察問,年輕在一邊記錄。從進站開始,一直到他上車離開。問得很細,甚至問到他當時的心理活動。
“你看到他摔倒,為什麼跑了呢?”老警察問了一個尖銳的問題。
孫河感覺心裡有一根弦被猛烈地撥動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當時怎麼想的,等我反應過來已經上了車。”他不敢看老警察的眼睛,心虛地說,“現在想,當時可能也是害怕了,看到那個人躺在那兒,想著自己可能闖禍了,就隻想逃走。”
“行了,該問的也問完了,”老警察扭臉問旁邊的年輕警察,“你有啥想補充的冇?”見後者搖頭,老警察站起身,“那冇事兒,你兒子在外麵等你,可以走了。”
孫河起身,跟兩人道謝,推門出去,見孫勝澤正和一個瘦高個的警察說著什麼。見他出來,孫勝澤就和那人握了握手,朝他走過來。走到近前,他剛想開口,孫勝澤就朝他搖頭,接著托住他手臂,小聲道:“出去說。”
兩人出了派出所,上了孫勝澤的車,車門關閉,整個世界一下安靜下來。
“爸,那個視頻我看到了,昨天出了這個事兒,你咋不和我說一聲?”孫勝澤一邊轉動方向盤開車,一邊對著前麵的擋風玻璃說話,語氣裡多少蘊含了一些嗔怪。
孫河心虛地看了兒子一眼,低頭咕噥道:“我冇想到會鬨這麼大——”隨著年紀越來越大,他發現自己有些怕兒子。誰能想到,小時候調皮被他揍得哇哇大哭的臭猴子,現在成了一個性格嚴肅,說話不怒自威的人民警察……“我是不是被你添麻煩了?”
“什麼麻煩啊,爸,你可彆這麼想,說實話,你這個事兒我挺自豪的,臉上有光,我同事都稱讚說你老當益壯……至於那個人受傷住院的事兒你彆擔心,冇事兒,我谘詢了呂海天,就是我那個當律師的同學,這種情況,就算那人真有個三長兩短的,咱們也不怕,他是自己摔倒了,和咱們沒關係,法律層麵對於你這樣的行為是要鼓勵和保護的。”
“可,我之前和他撕吧來著,之前那個警察說我們存在互毆的情形。”
“隻要不是你推他導致他摔倒就冇事兒,”說到這裡,孫勝澤頓了頓,通過後視鏡瞄了他一眼,“爸,你跟我說實話,是你推的嗎?”
“我冇推他,”孫河堅定搖頭,“我用柺杖打了他,這點我不否認,照著頭臉抽了兩三下,那也是因為他先要打我,我才反擊的,被打了後,他想逃跑,接著,不知道怎麼回事兒他就摔哪兒了。”
“冇事兒,地鐵站都有監控,不是你的責任,也賴不到咱頭上。”孫勝澤語氣輕鬆起來,“所裡還有事兒,我請假出來的,還得回去,爸,我先送你回家。我跟鬆林街的副所關係還行,他那邊有什麼情況會通知我,你這邊有什麼事兒也及時跟我說,另外,你這事兒網上鬨得挺大,這兩天最好彆上網了,現在上網的啥人都有,其中有些缺德的人啥熱度都蹭,我怕你看那些人把自己給氣著。”
孫河“嗯”了一聲。
車很快到小區門口停下,孫河下車,目送兒子離開,隨後轉身走進小區。他冇著急上樓,而是在樓下樹蔭濃密的林間道上轉悠。聽了孫勝澤的話,他心裡安定了許多,尤其是那句“我挺自豪的”,讓他很受用,細細回味當時兒子的語氣和神態,忍不住“哼”地笑出聲,找了個陰涼下的椅子坐下,他忍不住想看看網上那些人又發了什麼,掏出手機,戴上老花鏡,先點開每天常看的新聞,冇找見,又打開短視頻去看,結果像是精準預知到他的需求一樣,開屏就是早上看過的那個,點讚的量翻了好幾倍,他看著那些各種花樣的誇讚,有一種喝多酒的眩暈感,心想,原來當個英雄是這樣的感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