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聖芒戈
十一月初,德拉科正式開始在聖芒戈魔法傷病醫院實習。
這份見習機會是麥格教授幫他聯絡的,不算正式入職,隻是一名普通實習治療師,輪流在燒傷科和神經損傷科幫忙,做換藥、配藥、看護病患這類基礎工作。
第一天報到,他站在醫院嘈雜的候診大廳裡,足足停頓了好幾分鐘才邁步往前走。
大廳裡坐滿了戰後留下來休養的傷員,一眼望去全是戰爭留下的痕跡。
有人手臂裹著厚厚的咒語灼傷繃帶,布料底下還透著隱隱的痛感;有人臉上貼著冷敷布,一直在緩解鑽心咒留下的頑固後遺症;還有人腿部骨骼被黑魔法扭曲,打著厚重的石膏,隻能安靜坐著等候治療。
他一路穿過人群,一路上總有細碎的目光悄悄落在他身上。
太過惹眼的鉑金色頭髮,還有他刻意捲起一點袖口,無意間露出來的左臂,那道淡灰色的舊印記清清楚楚擺在所有人眼前。
那些目光躲閃又忌憚,看清印記之後,所有人都飛快低下頭,不敢再看他第二眼。
德拉科心裡清楚他們在害怕什麼,也明白這個姓氏、這道印記代表著什麼。
他沒有開口解釋半句,也沒有覺得委屈或是惱怒,隻是目不斜視走到護士台前,平靜報出自己的名字。
護士長擡頭,認認真真打量了他好幾秒,神色複雜,最終還是開口說麥格教授提前打過招呼,讓他直接去三號病房給病人換藥。
三號病房住著一位中年女巫,戰時被食死徒的黑魔法擊中左臂,留下了頑固灼傷。
普通白鮮香精隻能暫時癒合表層傷口,傷口邊緣一圈暗紫色炎症始終消不下去,反反覆複發炎刺痛,一直沒能徹底好轉。
德拉科仔細檢查完傷口,一眼就認出了這種傷口癥狀。
戰前他被迫研習各類黑魔法傷害,曾經專門研究過這種頑固性黑魔法灼傷,一模一樣的暗沉炎症邊緣,他記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用醫院統一配發的標準藥劑,而是拿出了自己私下改良的配方,一點點調整藥劑濃度,慢慢把控上藥的手法和用量。
這套調配方式,教科書裡從來沒有記載過。
女巫看著他開啟醫藥箱,視線一直落在他露出的小臂上。
那裡沒有害人的黑魔標記,隻剩一道淺淺的灰色印子,平淡又不起眼。
她沉默良久,還是直白開口。
“你是馬爾福家的人,對嗎?”
德拉科點頭,坦然承認。
“是。”
病房裡安靜了片刻,女巫語氣帶著防備,慢慢問道。
“如果我拒絕讓你治療,你會怎麼做?”
他語氣很平,沒有辯解,沒有難堪,隻是如實說出自己真實的想法。
“我不會為難你。我尊重你的選擇,我會直接去護士台報備,申請更換一位治療師過來。”
女巫定定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德拉科已經做好了轉身離開的準備。
最後,她緩緩伸出受傷的左臂,默許了他的治療。
德拉科拆舊繃帶的時候,動作放得格外輕,一點點緩慢解開,盡量不拉扯到發炎的傷口。
女巫看著他專業又穩妥的手法,輕聲開口。
“你用的藥劑配方,和醫院標準教材完全不一樣,我見過這麼多治療師,從來沒有人用和你一樣的方子。”
德拉科手上動作沒停,沉默幾秒,低聲回話。
“我不是從書本上學來的。我拿自己的手臂一遍遍試藥,慢慢除錯出來的配方。”
他擡眼,看向眼前的女巫,語氣平淡卻足夠真誠。
“我也在黑暗裡待過很久,我清楚這種傷口有多疼。”
女巫沒有再接話,可從這次換藥之後,她再也沒有用疏離又戒備的語氣稱呼他馬爾福,下一次見麵,她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換藥結束,她很認真地說了一句謝謝。
德拉科搖搖頭,淡淡回應,“不用客氣,這是我分內該做的。”
剛來聖芒戈的前幾天,他每次推開病房門,心裡都提前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他甚至在心裡反覆演練過話術,萬一病人害怕他、要求換治療師,他該怎麼回應。
他不會爭辯,不會洗白自己,隻會安靜順從對方的意願。
好在三號病房的女巫,從來沒有拒絕過他。
第二次換藥,她好奇問起配方的來歷。
第三次換藥,她主動說起自己丈夫曾經在魔法部任職,和盧修斯共事多年。
第四次換藥,她從容喊他馬爾福先生,沒有試探,沒有敵意,隻是一個普通的稱呼。
德拉科給酆霽寫信的時候,慢慢寫下這段細碎的感受。
他說不清這種變化具體是什麼,隻是每次換藥,都會耐心把每一步操作拆開,慢慢講給女巫聽。
他想,這大概就是他現在能做的,最有意義的一件事。
家裡,納西莎一直在廚房熬製甜品,一盤糖漬檸檬片剛剛做好,糖霜薄得近乎透明,口感清甜柔和。
她看過酆霽上一封信,信裡說冥界桂花的甜度剛好,和往常的檸檬甜度一緻,於是她特意重新把控糖分,想做到和冥界一模一樣的口感。
德拉科把這盤檸檬片放在醫藥箱旁,心裡忽然有所感觸。
從前他躲在密閉黑暗的儲物間裡,一遍遍除錯藥劑,熬過無數孤獨難熬的夜晚,那些在黑暗裡被逼著學會的本事,如今終於能用在實處,能實實在在幫到受傷受苦的普通人。
他把這句心底的感慨,輕輕寫在了信紙最下方。
沒過多久,酆霽的回信送到冥界與人間的邊界。
她的文字依舊簡單平淡,卻精準戳中了他的心境。
她說他在聖芒戈做的事,和她在奈何橋邊一盞盞修復引渡燈,本質上是一樣的重建。
不是修補破損的石頭和建築,而是一點點修補戰爭打碎的人心,修補人與人之間徹底崩塌的信任。
三週之後,女巫手臂上頑固的黑魔法傷口徹底痊癒,隻留下一圈淺淺的白色疤痕,深淺程度,剛好和德拉科左臂那道灰色印記一模一樣。
女巫出院那天,德拉科剛好外出,去對角巷採購全新坩堝,錯過了告別。
等他回到醫院,護士長轉交了一張留給她的手寫紙條,紙條安安靜靜壓在空病床的枕頭下方。
字跡溫和,字字誠懇:
馬爾福先生,謝謝你的專屬藥劑。
我丈夫腿部神經損傷也在慢慢好轉,已經重新恢復知覺。
等他腿腳徹底康復,我會帶他親自過來,當麵謝謝你。
德拉科捏著這張薄薄的紙條,站在空曠的病房裡沉默了很久。
馬爾福這個姓氏,往後很多年裡,依舊會讓人第一時間聯想到食死徒、聯想到黑魔標記,永遠沒法徹底抹去過往的汙點。
但至少在聖芒戈這間小小的病房裡,有一個人,放下了偏見,不再害怕他,也不再懼怕這個姓氏。
他寫完這段心事,指尖無意識輕輕敲了一下信紙邊緣,是他長久以來改不掉的小動作。
同一日,納西莎的信件也送到了醫院。
九頭鳥落在他肩頭,小小的腦袋輕輕啄了一下他的耳垂,溫柔安撫。
信封裡沒有多餘寒暄,隻有一張密密麻麻的手寫清單,是納西莎一筆一畫寫完的婚禮籌備明細。
每一行都標註得清清楚楚,細緻到極緻:
禮服麵料:深綠色天鵝絨。
婚禮捧花:白玫瑰搭配桂花枝。桂花枝取自奈何橋岸邊,我已經問過孟婆,準許採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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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指:你的求婚戒指已備好。另一枚配對戒指,同源綠寶石和你手鏈原石一緻,由你父親親自送往古靈閣,完成最後精細打磨。
德拉科一行行看完,心裡軟軟的。
母親沒有著急修復莊園門麵,沒有急於挽回馬爾福家族崩塌的聲譽,戰後所有空餘時間,她心心念念從頭到尾籌備的,都是他的婚禮。
她隻想安安穩穩,讓他以自己最喜歡的方式,娶到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提筆回信,讓母親不用太過費心刪減繁雜裝飾。
冥界本身就足夠溫柔,奈何橋一整排長明的引渡燈,就是最好最溫柔的婚禮燈光。
同時他寫下了一份簡短的來賓名單:冥界一眾故人,弗雷德、盧平、唐克斯、科林。最後他說,他會親自去找喬治,徵得對方同意,讓弗雷德的名字,正式印在馬爾福婚禮的請柬之上。
十二月中旬,德拉科在聖芒戈接診了一位特殊的小病人。
五年級格蘭芬多學生阿米莉亞·伯恩斯,卡羅兄妹統治霍格沃茨期間,被強行施加鑽心咒,留下永久性左腿神經損傷,平日裡走路必須依靠柺杖支撐。
女孩在候診大廳第一眼就認出了他,不是因為他手臂上的灰色印記,而是決戰當天,她就站在防線左翼,清清楚楚看見德拉科挺身而出,出手擊倒敵方食死徒。
她下意識開口,喊了一聲馬爾福級長。
德拉科微微搖頭,語氣平和,“我已經不是級長了,現在隻是聖芒戈一名普通實習治療師。”
換藥的時候,女孩一直主動和他閑聊,說起決戰當天的記憶。
那天防線寒風刺骨,她和納威並肩作戰,擊倒一名食死徒之後,瞬間被鑽心咒擊中,劇痛席捲全身。
“我也算是戰爭傷員。”
德拉科一邊上藥,一邊輕聲開口,“我沒有中過鑽心咒,但我長久被困在黑暗裡,我很清楚神經日夜隱隱作痛、無法控製身體是什麼感受。”
女孩沉默片刻,坦然說出心裡話:“我從前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和馬爾福站在同一條戰場防線上,更沒想過,我會安心讓你幫我處理傷口。”
女孩安靜幾秒,直白開口:“我現在,一點都不怕你了。”
當天傍晚,德拉科獨自去往對角巷韋斯萊魔法把戲坊。
推門而入,門口風鈴準時響起,依舊是那段跑調的霍格沃茨校歌。
喬治正在櫃檯後整理全新一批逃課糖,看見他進門,隨口搭話,說自己改良了糖果配方,發燒效果更逼真,副作用更小,問他要不要拿一顆試試。
德拉科拒絕了糖果,伸手接過配方紙掃了一眼,立刻指出問題。
“火蜥蜴血濃度太高,會讓體溫瞬間飆升,身體負荷太大。”
“減半用量,再搭配少量曼德拉草根粉末,能夠穩住藥效,不會傷及身體。”
喬治挑眉調侃:“你現在是醫院治療師,什麼時候還懂魔葯配比了?”
“我在霍格沃茨的時候配過同類鎮定藥劑。”
德拉科淡淡回話,“我清楚這種原料濃度失控之後,會帶來什麼後果。”
閑聊結束,他收起笑意,說明自己此行真正的來意。
他會在奈何橋舉辦婚禮,請柬名單想要加上弗雷德的名字,不是緬懷逝者,而是以故人、以朋友的身份邀請。
當初酆霽在橋頭陪著弗雷德等候告別,這份心意值得尊重,所以他需要徵得喬治本人的同意。
店內再次陷入漫長沉默,風鈴又自顧自響了一聲,填補安靜的空隙。
喬治伸手摸出那顆一直珍藏的皺巴巴逃課糖,指尖輕輕敲擊櫃檯桌麵,緩緩開口,說起兄弟二人過往的玩笑。
“從前惡作劇翻車,我總會說一句這次真的不是我,弗雷德一定會接上那句但效果比預期更好。”
“他一直嫌婚禮沉悶無趣,還說要是能當婚禮司儀,就要把戒指藏進惡作劇糖果裡。”
說完,他把那顆舊糖放在櫃檯中央,提出邀約。
“明年我打算重新翻新店麵,要不要一起入股合作?”
“不是馬爾福繼承人,也不是什麼貴族,就單純是幫我轉達弗雷德遺言的一個朋友。”
德拉科沒有猶豫,乾脆點頭答應。
兩人伸手相握,德拉科指尖在對方掌心輕輕敲了一下,無聲緻意。
風鈴再次響起,風聲溫柔,過往所有隔閡,在此刻徹底消散。
除夕夜,德拉科獨自一人登上霍格沃茨天文塔。
塔頂落了一層薄薄細雪,清晨天光灑下來,把整片雪地染成柔和的淡金色。
石欄上擺放著兩杯熱南瓜汁,一杯握在自己手裡,另一杯放在側邊固定的位置,那是從前酆霽每次等他,都會站立的地方。
樓下花園裡,白孔雀準時叫了六聲。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在這裡燃放啞炮煙花,三支核心煙花全部啞火,沒能炸開,所有藏在煙花裡的心意,都沒能說出口。
那時候年少傲嬌,他以為鼓起勇氣告白,就是全世界最勇敢的事情。
後來走過漫漫黑暗,他才慢慢明白,真正的勇敢,是身處無邊黑暗之中,依舊選擇守住善意,選擇保護旁人。
他走過完整的戰爭。
在伏地魔眼皮底下偽裝忠心,在卡羅兄妹麵前周旋自保。
戰後一點點撕掉身上食死徒的標籤,直麵所有人的偏見。
在麥格教授麵前坦然承認自己的迷茫,在聖芒戈耐心接納每一份戒備與敵意。
德拉科低頭喝下一口溫熱的南瓜汁,保溫咒一直穩穩生效,溫度剛剛好,一如長久不變的心意。
他鋪開信紙,寫下心底最終的答案。
我終於清楚自己想要去往哪裡了。
不是安穩留在聖芒戈做治療師,不是重回光鮮的魔法部任職。
我想回到霍格沃茨,擔任魔藥學老師。
我不會照搬斯內普教授從前嚴苛的授課方式,我要用我自己的方法教學。
那些儲物間裡無人陪伴的試藥夜晚,那些黑暗中摸索出來的藥劑配方,那些在聖芒戈接診過的每一例戰爭創傷,從來都不是黑暗過往的印記。
它們是我從黑暗裡咬牙學到的。
我想把這些東西,講給身處光明、從未經歷黑暗的孩子們聽。
彼時酆霽正站在奈何橋頭,巡視新年第一天的引渡燈。
一整排燈火穩定長明,全部經由她親手校準,溫暖恆定。
她安靜讀完長長的信件,輕輕將信紙摺好收好,提筆回信,通篇隻有短短一句話,乾淨又篤定。
你找到了。
九頭鳥銜著單薄的信紙,衝破冥界灰霧,迎著晨光飛往人間。
第二天清晨,德拉科收到回信。
他提筆回復,同樣隻有一行字,字跡平穩堅定,藏著全部溫柔。
我找到了。謝謝你,一直都陪在我身邊。
深夜,酆霽翻開自己的筆記本,平靜記錄下近日所有細碎始末。
德拉科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歸宿。耗時半年。
他在聖芒戈撫平世人對馬爾福的偏見,收穫了病人真誠的感謝。
他放下過往傲慢,坦然接納自己黑暗的過往。
他和喬治徹底和解,放下陣營恩怨,以朋友身份相處。
窗外奈何橋燈火連綿,靜靜點亮整片冥界灰霧。
他留在人間教書育人,我守在冥界引渡亡魂。
隔著兩界山海,各自安穩,各自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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