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畔詭畫
雷州半島那場與妖星和石狗陣的慘烈搏殺,如同一個沉重而血腥的夢魘,即便時隔半月,依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團隊沿著西南方向且走且停,刻意放緩了腳步,既是休養調整,也是為了避開可能存在的官方耳目。空氣中那股甜膩腐朽的穢氣早已被草木清香取代,但隊伍裡的氣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沉悶。
損失太大了。陸知簡生死不明,大概率已葬身於那片恐怖的蝕骨沼與煞氣潮汐之中,每每想起他最後決絕的身影,金萬貫就忍不住紅了眼眶,連帶著一向聒噪的他都沉默了許多。雲夢謠雖被從鬼門關拉了回來,但同心蠱的湮滅讓她元氣大傷,臉色始終帶著一種病態的蒼白,時常抱著那個空了大半的陶罐發呆,裡麵僅存的幾隻普通蠱蟲也顯得無精打采。公輸銘斷臂處的傷口在羅青衣的精心調理下已開始結痂,但失去一臂的打擊,讓這個原本靈動機敏的年輕人變得有些沉默寡言,時常望著自己空蕩蕩的袖管出神。蕭斷嶽左肩的灰敗色被石髓和後續治療壓製住,不再擴散,但那陰寒入骨的感覺並未完全消除,左手也幾乎廢掉,隻能用布帶吊在胸前,行動間依舊能看出幾分僵硬。就連丁逍遙和玄塵子,眉宇間也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那是心神與體力雙重透支後的痕跡。
唯有羅青衣,彷彿一株被風雨摧折後又頑強挺立的幽蘭,雖然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卻比以往更加沉靜堅定。她不僅要調理自身的損耗,更要負責整個團隊傷員的康複,采藥、煎煮、鍼灸、推拿,忙得腳不沾地,卻也用這種忙碌,強行維繫著隊伍不至於徹底消沉。
這一日,他們終於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位於川滇交界、奔騰咆哮的金沙江畔。根據之前“血陶心”與淨化後的“妖星晶體”共鳴產生的奇異音律指向,以及零星的古籍記載和民間傳說,那神秘的“金沙骨道”,應該就隱藏在這片險峻的峽穀之中。
眼前的景象,與雷州半島的詭譎陰鬱截然不同,卻同樣帶著一種震撼人心的、原始而蠻荒的壓迫感。
時值盛夏,江水卻依舊帶著雪山上融化而來的刺骨寒意。渾濁的江水如同一條發怒的黃色巨龍,在深不見底的峽穀間奔騰咆哮,撞擊在兩岸嶙峋的黑色礁石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激起數米高的浪花。兩岸是近乎垂直的陡峭崖壁,被千萬年的風雨江水侵蝕出無數奇形怪狀的孔洞與裂縫,一些頑強的灌木和虯鬆掙紮著從石縫中探出,更添幾分險峻。
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水汽和泥沙的氣息,陽光艱難地穿透峽穀上空的薄霧,在翻湧的江麵上投下斑駁破碎的光影。
“好大的水勢……”林聞樞眯著眼,感受著那幾乎要蓋過一切的江水轟鳴,這對於依賴聽力的他而言,是個不小的挑戰。
“根據殘卷記載和共鳴指引,入口應該就在這段江岸的某處岩壁之上,與江水漲落有關,且被古老的岩畫所掩蓋。”玄塵子展開一張泛黃的、他自己根據線索補全的簡陋地圖,眉頭緊鎖地比對著眼前複雜的地形。
眾人沿著濕滑泥濘的江岸,小心翼翼地向前搜尋。江岸並不平坦,佈滿了被江水衝磨得圓滑的卵石和嶙峋的怪石,行走其間,需格外留神。
“丁大哥,你看這裡!”走在稍前的金萬貫忽然喊道,他指著岸邊一塊巨大的、半浸在水中的黑色岩石。
眾人圍攏過去。隻見那岩石露出水麵的部分,佈滿了密密麻麻、風格極其古拙抽象的刻痕!那並非文字,而是一幅幅用簡單線條勾勒出的圖畫。畫麵內容詭譎無比:有身形扭曲、姿態狂野的先民,正對著天空或大地張開大口,彷彿在無聲地呐喊;有各種奇形怪狀的生物,有些像是麋鹿、野牛,有些則完全無法辨認,它們的身軀彷彿在聲波的衝擊下寸寸碎裂;更有兩撥人對峙的場麵,他們手中冇有持有常見的石斧骨矛,而是舉著一些類似號角、骨笛的物件,無形的波紋從那些物件中擴散開來,將對麵的敵人乃至岩石都震得崩裂開來!
“這是……描繪戰爭的岩畫?”蕭斷嶽看著畫麵上那些崩裂的人體和岩石,粗獷的臉上露出一絲凝重。
“不全是戰爭,”丁逍遙蹲下身,用手指輕輕觸摸那些冰冷的刻痕,感受著其古老的韻味,“更像是在展示一種……力量。一種用‘聲音’作為武器的力量。”
他的目光落在岩畫中那些被特彆刻畫出的、類似樂器的東西上,尤其是其中一幅:一個頭戴羽冠、身形高大的首領模樣的人,正將一截疑似腿骨製成的器物湊在嘴邊吹奏,他麵前的空間彷彿都因此產生了扭曲的波紋。
“音波攻伐……”玄塵子喃喃道,眼中閃過一絲明悟,“原來古籍中零星的記載並非空穴來風,此地真的存在過掌握如此力量的先民部落!”
就在眾人被這古老岩畫所展現的詭異力量所吸引時,走在最後麵的雲夢謠,忽然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她腳下被一塊濕滑的卵石絆了一下,踉蹌著向前撲去,幸好旁邊的林聞樞及時扶住。而她手中那個一直抱著的陶罐,卻脫手飛出,“噗通”一聲,掉進了江邊一個因為江水迴流形成的、相對平靜的小小漩渦裡。
“我的罐子!”雲夢謠驚呼,那裡麵的蠱蟲雖然普通,卻是她如今僅存的了。
金萬貫離得最近,想也冇想,立刻俯身伸手去撈。江水冰冷刺骨,他摸索了幾下,指尖觸碰到陶罐光滑的表麵,正要將其撈起,卻忽然感覺碰到了彆的什麼東西——那是一截硬物,半埋在江底的泥沙中,形狀奇特。
他心中好奇,順手將那硬物也一併撈了起來。
那並非石頭,而是一截顏色灰白、質地緻密、觸手冰涼沉重的……骨頭!看其形狀,竟與岩畫中那首領吹奏的器物有**分相似,約一尺來長,明顯是某種大型生物甚至是……人類的腿骨製成!骨管的一端略微膨大,另一端則有幾個精心鑽鑿出的、排列奇異的孔洞。最令人心悸的是,這骨笛通體光滑,彷彿被摩挲了千萬次,但在骨笛的中段,卻天然生著幾道如同血絲般的暗紅色紋路,在灰白的骨質上顯得格外刺眼。
“這……這是……”金萬貫握著那截冰冷的骨笛,隻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幾乎在他撈出骨笛的瞬間,丁逍遙、玄塵子、羅青衣等感知敏銳的人,都隱隱感覺到周圍似乎有什麼東西發生了變化。那震耳欲聾的江水咆哮聲,彷彿在某個極其細微的頻率上,發生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共鳴。而岸邊岩壁上那些古老的刻痕,在斑駁的光影下,竟似乎……活了過來一般,那些畫中先民呐喊的姿態、音波擴散的波紋,都彷彿被注入了某種詭異的力量,欲要破壁而出!
一股比江水更加深寒的詭秘氣息,如同無聲的薄霧,悄然籠罩了這片金沙江畔的峽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