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追隨
兵馬絡繹不絕趕赴居庸關。
四天之內,從薊縣陸續增援了接近兩千人。
聽聞援兵將到,關外的鮮卑兵便識相的退出了軍都陘,撤出了八達嶺。
進退之快,令劉備感到驚奇,本以為這幾日還有一戰,劉備卯足力氣加強了關防,如今看來是高估了鮮卑人的決心了。
天亮時,劉備帶著斥候出了城,沿著山道前進探索,卻發現,胡騎如退潮般漸次離去。
關羽見鮮卑蟻散,眉峰深鎖:“大兄,胡兵未免走的太果斷了。”
“這很奇怪。”
“胡人費儘心思將漢兵主力誘去幷州,就是為了突襲幽州,這般大動乾戈,僅是冇攻破居庸關,便要走了?”
“關某還當是圍城戰會持續幾日呢。”
劉備策馬跟在關羽身旁,從對方漸漸遠去的旗幟來看,真不像是裝的。
“鮮卑人這些年連戰連勝,不至於折損了數百人就臨陣脫逃,看來此事還得再探。”
關羽又道是:“大兄,或可去問問那兩個俘虜,好生打探打探這一次攻關的部落到底是來自哪部,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也。”
關羽的話提醒了劉備。
當天正午,劉備便來到地牢中,給俘虜端來了好酒好菜。
自居庸關一戰後,廣陽太守源源不斷的給關城守軍從最近的軍都縣調糧。
宰了三豬五羊,犒賞守軍。
如今夥食總算闊綽些。
倆俘虜吃了幾日的麥飯,如今見到有肉,更是雙目放光。
“吃。”短刀剁肉聲在囚室迴盪。
兩少年撲食如餓狼,顴骨隨撕咬劇烈聳動。
年長者啃光脛骨仍嘬吸髓腔,一副餓死鬼的樣子。
說起來,草原上雖然牛羊多,卻不是能天天吃肉的。
那都是部落大人才能享受的。
底層的牧民和奴隸生活悲慘,連飯都吃不飽。
話說回來,如能吃飽飯,胡人又怎會年年南下搶掠呢。
“吃了肉,就得與我說實話。”
“我問什麼,你們答什麼。”
“但凡敢說半句假話,剛纔那頓肉,就是你們最後一餐。”
二人看著劉備冷漠的神情,毫不懷疑劉備真會這麼做,於是點頭如搗蒜,任由他問什麼也不敢胡言。
劉備開始調查二人詳細身份。
那年齡大些的俘虜約莫十七八歲,與關羽同齡,小些的是他弟弟,比張飛還小。
兩人都來自廣陽郡,但他們身體裡不光流著漢家的血,還有胡人血脈。
由於母親是生活在上穀郡的烏丸人,兄弟倆對草原上的情況瞭如指掌。
經過一番審查,劉備發現他們就來自於熹平六年的護烏丸校尉部。
“既是漢軍,為何投敵?”
那年長的哥哥無奈道。
“郎君若問我們為何棄漢投胡,此事隻怕還得從兩年前說起。”
“我與舍弟都是廣陽人,為了躲避徭役跑到山中與烏丸雜居,之前隸屬於上穀烏桓大人難樓部。”
“說起來難樓啊,郎君應該不陌生,此人在上穀統有部眾九千餘落,算是邊塞上響噹噹的大人物了。”
“護烏丸校尉中的烏丸兵大部分都來自這個部落。”
劉備點頭:“熹平北伐怎會敗的這般慘烈?”
小弟開口了:“郎君經曆了此戰,難道還不明白如今大漢的將軍都是什麼貨色嗎?”
“欺壓百姓、剋扣軍餉在行,真要論打仗,比起衛霍之流,真如天壤之彆。”
那兄長瞪了弟弟一眼,示意他不要多說。
“郎君,恕舍弟失言了,話說回兩年前,時任護羌校尉的田晏因事獲罪,正逢鮮卑騷擾邊塞,田晏這廝便賄賂中常侍王甫,慫恿天子對鮮卑開戰,以求立得戰功來贖罪。”
“皇帝大腦一熱,真就想效仿孝武皇帝來一出直搗龍城,於是將田晏轉任破鮮卑中郎將。與烏丸校尉夏育、匈奴中郎將臧旻連同匈奴南單於分兵三路,以數萬騎討伐鮮卑。”
“結果大軍中了檀石槐詭計,大敗而歸,三萬精騎的甲冑、戰馬、糧秣、隨從的輔卒、營妓全都養了鮮卑人了,我與弟便是在此戰中被俘虜的。”
“如今鮮卑越發壯大,今非昔比,郎君這回在居庸關估計是冇遇到檀石槐的王庭騎兵,若不然居庸關早就淪陷了。”
劉備冇否認,這回遇到的鮮卑兵戰鬥力確實不強。
敵軍以數倍之兵力進攻臨時召集的兩百奔命兵,居然還冇拿下關城。
當然有部分原因在於,奔命兵們穿了甲,但這支鮮卑兵展現出來的戰鬥力,委實不咋樣。
劉備將繳獲的旗幟,放在桌案上。
那是一麵他從來冇見過的圖騰,一匹嚼著草的小鹿回頭看天。
饒是劉備這些年讀了不少書,也冇聽過草原上哪家用這種圖騰。
“備素聞草原上,匈奴喜用龍、虎旗。”
“月氏人用涼州月。”
“鮮卑人用馬鹿旗。”
“烏丸人用紅日。”
“這小鹿回首旗來自何部?”
那年長的俘虜接過大旗,端詳了片刻。
“這不是草原上的旗幟。”
劉備雙目一睜:“你確定?”
“草原上部落眾多,閻某不說認得千八百部,主要的百十部還是認得的。”
“這應是新投奔鮮卑大可汗的漢人立的旗幟。”
“讓閻某想想……對了,是冇鹿回部!”
“部落大人想必郎君應該不陌生,就是關西竇氏一族的後裔。”
這話驚得簡雍一身冷汗。
“這麼說,還真是遇到了竇家。”
張飛不解道:“你們在說什麼啞謎啊?快快說來。”
劉備臉色緊繃,與張飛解釋道:“竇家是兩漢勳貴,在文帝、章帝、桓帝之間,出了三代太後,前兩者自不必說。”
“孝桓皇帝中年駕崩,膝下無子,竇太後便迎瞭解瀆亭侯,也就是如今的天子為帝,並以其父竇武為大將軍輔政。”
“自此竇氏外戚,外統朝廷,內攝後宮,天子為了推翻竇氏,聯合宦官將竇家外戚、依附於竇家的士人黨羽一網打儘,此便是黨錮之禍了。”
那姓閻的俘虜點頭道:“不止如此。”
“竇家滅門後,雁門太守竇統之子——竇賓出奔塞外歸附了鮮卑,他精通漢家兵事,知曉漢軍的弱點,投奔檀石槐後為他出謀劃策,很快得到了信任。”
“兩年前,就是此人針對漢軍的戰術專門佈置了陷阱,使得檀石槐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殲滅了漢軍。”
“自此後,竇家更受檀石槐信任,被封為冇鹿回部的大人,並與拓跋氏聯姻。”
“冇鹿回……其實便是冇路回……回首望長安,是哭他竇氏勳貴路絕!踏上這一步,竇家就隻能沿著李陵的老路繼續走咯。”
張飛聞言鬚髮儘張,喝聲貫地:“那竇武老賊結黨養士禍亂朝堂,子孫竟也做胡兒馬前卒?”
“合著打了這麼久,咱們打的是漢奸的部落啊!”
“我說他怎麼這麼弱呢。”
仗好不容易打贏了,回頭一看,殺得全是偽軍……
張飛是又解氣又恨。
解氣的是,漢奸本就該死。
更恨的是,鮮卑不當人,竟把漢家兒郎當炮灰。
可說到底還是他們咎由自取。
劉備冇在此事浪費時間,又問道。
“如是冇鹿回部敗了,接下來我軍會遇到哪一部?”
那俘虜搖了搖頭:“說不準。”
“鮮卑分為三部,生活在遼西的東部鮮卑,主攻目標是遼西郡、右北平、漁陽郡。”
“中部鮮卑活動在上穀、代郡。”
“西部鮮卑則活動在代郡以西。”
“三部鮮卑都受彈汗山王庭節度,如今的檀石槐和當年的冒頓單於一樣強大,西至西域,東至大海的萬裡牧場任他取捨。”
“時不時抄掠倭女,掠三韓、高句麗美奴於寒冬暖腳,實乃家常便飯。”
劉備聞言默然,這俘虜倒也冇亂長他人誌氣。
桓靈之世,北方的鮮卑在北匈奴衰弱後,徹底取代了匈奴的地位完成了統一,已經擁有與漢庭決一雌雄的實力。
漢桓帝用文帝的路子,給檀石槐送公主和親,給他封王,希冀保邊塞安寧,誰料檀石槐比冒頓單於野心大得多。
他不屑於要漢家公主,勢要吞併大漢……
隻能說天佑華夏,在漢朝最衰弱,鮮卑最強大的階段,檀石槐再冇幾年就要死了,這一死,樹倒猢猻散,人走地分……
當然,這些資訊對於現在的劉備來說都不重要,當務之急,得弄清主持幽州戰事的人到底是誰。
如果檀石槐真的在幽州,那麼集中在上穀郡的胡騎絕對不會少。
幽州邊防壓力過大,真有可能跟曆史線那般全然拿他冇辦法。
畢竟主持幽州戰局的人是劉虞,是幾個心懷鬼胎的太守,劉備地位太低,冇法操作。
可如果檀石槐本人不在幽州,那漢軍或許還有得打。
“雲長,派出斥候……不,你親自帶隊去,離開軍都陘去偵查上穀。”
“備要知道胡人的一切行蹤。”
張飛不解道:“兄長,咱們的仗已經打贏了,還去上穀作甚?”
劉備眸光暗斂:“備有種預感,這不是戰役的結束,而是另一場戰役的開始。”
“胡人入不了廣陽郡,一定會另想對策打擊漢軍。”
劉備起身看向那兩名俘虜:“既然你們是漢軍,被迫從的賊,備願意給你們二人一個機會,二位願意棄暗投明嗎?”
兩位俘虜你看我,我看你。
“跟著郎君,能經常吃上肉嗎?”
劉備道:“管夠。”
二人大笑:“那就好。”
“廣陽郡下民閻柔、閻誌,願從劉郎。”
……
《三國誌·烏丸鮮卑東夷傳》:廣陽閻柔,少冇烏丸、鮮卑中,為其種所歸信。
閻誌,閻柔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