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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末昭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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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山海再高,備亦越之無阻也。

漢末昭烈行 · 劍閣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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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陳縣傳舍。

劉備坐在案前,麵前攤著汝南黨人名冊。

他看了整整一夜,此時天色微明,燭火將儘,窗紙透進淡淡的晨光。

“來人。”

門外侍從應聲而入。

“請陳叔至來。”

不多時,陳到推門而入。他仍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樣,一身勁裝,腰懸短刀,站得筆直。

“左君喚我?”

劉備點點頭,指了指對麵的席位:“叔至坐。”

陳到跪坐下來,目光落在劉備臉上,等著他開口。

劉備冇有急著說話,而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緩緩道:“叔至是汝南人?”

陳到點頭:“是。”

“汝南哪裡?”

“平輿。”

劉備眼睛微微一亮。平輿,那可是汝南郡治所在,黨人領袖陳蕃的老家。

“平輿陳氏?”他問。

陳到沉默片刻,點頭道:“是。”

劉備放下茶盞,看著他,目光裡有些深意:“平輿陳氏,可是出過大人物的。”

陳到自然知道劉備想說的是誰。

陳蕃,字仲舉,官至太傅,與竇武、劉淑合稱“三君”。那是天下士人仰望的名字,是黨人心中的豐碑。

可也是被靈帝親手剿滅的黨人。

靈帝徙其家屬於交州日南郡的比景縣,宗族、門生、故吏皆斥免禁錮。

陳蕃家屬多在日南郡,黨錮才解除兩個月,陳到看樣子應該不是陳蕃這一支的,若不然也會被捲入到黨錮之中。

如果他憎恨靈帝,就不可能公然來加入劉備的隊伍。

不過麼,陳蕃的祖父擔任過河東太守,也是士族出身,陳到出身其宗族旁支,冇有被黨錮牽連的可能性到也很大。

陳到低著頭,輕聲道:“左君說的是陳仲舉公?”

劉備點頭:“正是。叔至可是仲舉公族人?”

陳到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

“平輿陳氏,支脈繁多。仲舉公是嫡支,我這一支,是旁支,已出五服。”

陳到抬起頭,看著劉備,目光坦然:“我家雖也算仕宦之家,出過二千石,但那是祖輩的事了。到了我父那一代,家道中落,隻剩下幾十畝薄田。父親早逝,母親帶著我艱難度日,家中貧寒,身無長物。”

“仲舉公遇難時,我正在鄉間放牛。後來朝廷徙其家屬於日南,宗族、門生、故吏皆斥免禁錮。但我這一支,因是遠親,又早已冇落,反倒冇有被牽連。”

劉備靜靜聽著,心中的石頭總算落地。

陳到說完,則低下頭,不再言語。

窗外傳來早起的鳥雀叫聲,嘰嘰喳喳,倒顯得這寂靜越發深沉。

良久,劉備開口了。

“叔至。你為何來投備?”

“你是平輿陳氏出身,雖為旁支,大抵也有彆的門路。如今黨錮解除,你若想入仕,大可以走經學察舉的路子,何必來投軍?”

陳到沉默片刻,緩緩道:

“左君說笑了。我一介寒士,讀不起書,拜不起名師,如何走經學察舉的路子?”

“況且,仲舉公走後,平輿陳氏在汝南的日子並不好過。那些黨人表麵上敬重陳氏,背地裡早已樹倒猢猻散。我們這些旁支,更是無人問津。”

“左君在潁川做的那些事,我聽說了。潁川四姓,那麼大的勢力,左君說鬥就鬥,那些子錢家、人牙子,平日裡橫行鄉裡,到了左君手裡,皆是人頭落地。”

“加之,年紀輕輕,一介織蓆販履之輩,能在邊塞一刀一劍殺出漫天功名來,如此故事,豈不讓人嚮往。”

“到以為,這樣的主君,值得跟隨。”

劉備久久無言。

“叔至。備記住你的話了。”

“看得出來,你有一腔抱負,不甘心淪落塵俗,朔州軍就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從今日起,你跟在備身邊,當門下督如何?”

門下督主要負責太守出行導從護衛、居處巡察防衛等事務,選任標準以有才武者為主。

此職在東漢末年擴展至丞相府、將軍府,與門下賊曹分掌護衛與盜賊抓捕事務,算是極為接近主帥日常生活的職務。

這般器重,自然是讓陳到滿意的。

漢代軍隊裡論資排輩很嚴重,晚加入的就是冇有前輩分量重。

關張二人之所以能作為劉備左膀右臂,除了情感因素以外,主要原因就是因為他們資曆最重。

無論是升官加爵還是論資排輩,關張一定會排在其他元從之前。

陳到冇有經曆過對抗鮮卑的戰役,資曆比趙雲、徐晃、韓當、傅燮都要差。

不可能跟他們平起平坐,如果在黃巾戰役期間表現良好,也隻能是慢慢追上元從們的尾巴。

對此,陳到已經心裡有數了。

“陳到謝過左君厚愛。”

又沉默了片刻,劉備正色道:

“叔至,你在汝南長大,可熟悉汝南的世家大族?”

陳到點頭:“略知一二。”

劉備道:“說說。”

陳到想了想,緩緩道:

“汝南的世家大族,首推袁氏。汝陽袁氏,門生故吏遍天下。袁隗如今官居司徒,袁紹、袁術也都在朝中為官。這一家,是汝南真正的頂梁柱。”

劉備點頭,這個他知道。

陳到繼續道:

“其次是平輿陳氏。仲舉公雖死,但陳家在汝南仍有根基。陳仲舉的兒子陳逸,黨錮解除後官至魯國相,如今雖不在汝南,但陳家的族人、門生,接觸黨錮後很快就能恢複元氣。”

“還有南頓應氏。應奉官至司隸校尉,其子應劭,博學多聞,名重當時。這一家,在士林中聲望極高。”

劉備眼睛一亮:“應劭?”

陳到點頭:

“應劭字仲遠,少時勤學,博覽多聞。”

劉備暗暗記下這個名字。

應劭,那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著有《風俗通義》《漢官儀》,學問淵博,名重一時。

後來當了泰山太守,擊敗過青州黃巾。

曹嵩路經泰山被殺,應劭害怕被曹操牽連,棄官而走了。

此人文武兼備,學識過人,如果能結交自然是最好的。

陳到又道:“還有平輿許氏。許劭以月旦評名聞天下。凡經他們品評的人物,身價倍增。其族人,也多是閹黨黨羽,曆任三公。此人雖未出仕,但在士林中的影響力,無人可比。”

劉備點點頭。

許劭的月旦評,他當然知道。曹操當年為了求一句評語,軟硬兼施,拔刀威脅,最後得了“清平之奸賊,亂世之英雄”十個字,走黑紅路線,還真火了。

袁紹作為新一代黨人領袖,回汝南都不敢駕車走,就是為了防止被許劭見到鋪張浪費,在士林裡說他壞話。

文人之喉舌,是清流家族最為忌憚之物啊。

陳到繼續道:“還有宋國的宋公。”

劉備一怔:“宋公?”

陳到道:“左君可知,宋公國就在汝南。宋公是殷商後裔,奉二王三恪之禮,地位特殊,不屬漢臣。”

劉備點頭。

二王三恪,是古代帝王尊奉前代後裔的禮製。

漢朝不認秦為正朔,是以封商、周之後為“二王”。又封舜之後裔於陳,為侯爵,與二王合為“三恪”。

曆代沿襲此製,封周室姬姓後裔為衛公,封殷商後裔孔姓為宋公。

宋公國的封地,就在汝南。食邑1670戶,封地百裡。

東漢沿襲周製,公爵在周製係統裡,是客禮。

指周王的賓客而不是臣子。

孔姓是世代吃到了漢朝紅利的,政治立場自然親漢,後來孔融拚死阻止曹操擅權,鬨到最後身死族滅也是出於此因。

陳到道:“宋公雖無實權,但身份尊貴,又是孔聖人後代,在士林中聲望極高。”

劉備點點頭,心中暗暗盤算。

這時,袁渙推門進來。

“左君,陳相送來一批糧草資軍。”

劉備道:“曜卿來得正好。方纔叔至說起宋公國的事,你可知詳情?”

袁渙坐下,捋須道:

“宋公國的事,渙倒是知道一些。宋公是殷商後裔,奉二王三恪之禮,在漢室地位特殊。曆朝曆代,都對宋公禮遇有加。”

“孔氏身負二王三恪之禮,如能請出宋公為左君聲援,自有賢臣雲集而來。左君若想在汝南打開局麵,宋公是個極好的突破口。”

劉備沉吟道:“宋公肯見備嗎?”

袁渙道:“渙與梁國人孔潛略有些交情,孔姓多出梁、魯、宋三國,同根連枝,都是血親,在下可以為左君引薦。”

劉備點點頭:“好。那就有勞曜卿了。”

他看向陳到:“叔至,你且先為備打探汝南情報。各家的態度,各家的動向,各家的軟肋,越詳細越好。待諸事準備周全,備再提兵入汝南。”

陳到抱拳:“唯。”

……

陳到退下後,劉備與袁渙又商議了許久。

“曜卿,”劉備道,“依你之見,汝南這些世家大族,誰可以爭取?誰必須提防?”

袁渙想了想,緩緩道:

“袁氏勢大,但袁隗、袁基與左君素無往來。且袁家是豫州執牛耳者,左君在潁川得罪了那麼多黨人,袁家對左君,恐怕不會友善。”

“但陛下之意,或許袁秘一家可用,也未可知也。”

劉備點頭。

袁渙繼續道:“平輿陳氏,陳仲舉死後,已大不如前。但陳家在汝南仍有根基,若能爭取,也是一大助力。隻是陳仲舉與陛下有血仇,左君是陛下的人,陳家未必肯合作。”

“叔至是旁支,又早就投了左君,自然無礙。但嫡zhina邊,不好說。”

袁渙又道:“南頓應氏,與黨人關係不深。應劭立場應當偏向朝廷。這一家,可以爭取。”

“平輿許氏,許劭是名士,不黨不群,隻論人物高下。”

劉備道:“許劭會幫備嗎?”

袁渙笑了:“許劭多半誰也不幫,而且,他討厭閹黨。”

劉備若有所思。

袁渙最後道:“至於宋公,不在漢臣之列。若能請出宋公為左君聲援,那是最好的。宋公一開口,那些觀望的士人,自然會表明立場,如實到了汝南左君就不至於舉步維艱了。”

劉備點點頭,站起身,走到窗前。

“曜卿,想在汝南打開局麵,恐怕要比潁川更難啊。”

袁渙也站起身,走到他身邊。

“左君,”他輕聲道。

“渙見過左君怎麼跟潁川四姓鬥,左君連他們都鬥贏了,汝南,應當不在話下。”

“這些地頭蛇雖然厲害,但袁家的核心人物都在朝廷,不在汝南。”

“這就是左君整頓郡務的最好時機。”

劉備轉過頭,看著他。

袁渙微微一笑:

“左君放心。渙雖是書生,也願為左君奔走。應劭那邊,渙可以寫信去說。宋公那邊,渙可以去求見。隻要左君一聲令下,渙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劉備久久無言。

良久,他拍了拍袁渙的肩膀。

陳郡袁氏在豫州還是有麵子啊。

“曜卿,備得你,如得一臂。”

袁渙躬身道:“渙願為左君效死。”

……

當日下午,陳到便帶著幾個人,悄悄離開了陳縣,向南而去。

臨行前,劉備親自送他到傳舍門口。

“叔至,”他握著陳到的手。

“汝南內部,全靠你了。小心些,彆讓人發現。”

陳到點點頭,輕聲道:

“左君放心。到自幼在汝南長大,路熟人也熟。打探訊息這種事,難不倒我。”

他頓了頓,又道:

“左君在陳縣等我的訊息。最多五日,到必回來複命。”

劉備點頭,鬆開手。

陳到翻身上馬,帶著幾個隨從,向南馳去。

馬蹄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官道儘頭。

劉備站在驛館門口,望著那道煙塵,久久不動。

簡雍走到他身邊,輕聲道:“玄德,陳叔至此人,可信嗎?”

劉備冇有回頭,隻是輕聲道:“憲和,你看人的眼光,一向不錯。你覺得他如何?”

簡雍想了想,道:“此人沉默寡言,不顯山不露水。但雍觀他眉宇之間,有一股沉毅之氣,是能做大事的人。”

劉備點點頭,轉過身,向驛館內走去。

“那就信他。”

五日後,陳到果然回來了。

他帶回的訊息,讓劉備大喜過望。

“左君,”陳到跪坐在案前,低聲道。

“到打探清楚了。汝南各家,態度不一。袁家那邊,袁隗雖在朝中,但汝陽本家的袁閎,對左君並無惡意。”

“南頓應氏,應劭正好在縣中。聽說左君在潁川的作為,他頗有興趣,願意見左君一麵。”

劉備眼睛一亮。

應劭願意見他,那除了陳到以外就多了一絲助力。

陳到繼續道:“平輿許氏那邊,許劭閉門謝客,不見外人。但到打聽到,他們每月初一,都會在許家祠堂講學。屆時汝南士人雲集,若能混進去聽講,或有機會與許氏搭上話。”

劉備點點頭。

陳到最後道:

“彭脫能在汝南這般猖獗,很大可能是和當地的大姓都有牽連。”

“至少冇有豪族和他麾下的蟻賊作戰過。”

“也就是說,除了趙太守還在與之作戰以外,整個汝南他暢通無阻。”

劉備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天空。

天空湛藍,萬裡無雲。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

“好。”

“曜卿,你明日便去宋公府,遞上拜帖。就說劉備求見宋公,有要事相商。”

袁渙抱拳:“是。”

劉備又道:“叔至,你繼續打探。著重關注彭脫部的動向。”

“我相信,在波才被擊敗後,他彭脫自然也不敢輕舉妄動。”

陳到抱拳:“唯。”

劉備走到案前,攤開那張地圖。

地圖上,汝南的郡縣,一個個標得清清楚楚。平輿、汝陽、南頓、宋國……

既然來了,那就得一個一個,走遍這些地方。

見該見的人,做該做的事。

“謀定而後動,兩軍交鋒,情報最重,廟算多者,必勝。”

當夜,劉備獨自坐在案前,寫了一封信。

信是寫給應劭的。措辭謙恭,語氣誠懇,先誇應劭的學問,再說自己的誌向,最後提出求見之意。

寫完後,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封好交給簡雍。

“憲和,明日一早,派人送去南頓。”

簡雍接過信,應了一聲。

劉備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

他望著那輪明月,忽然想起袁渙說的那些話。

潁川一戰,漢軍贏了。可贏得不容易。若不是糜竺、衛茲及時出現,錢糧的缺口,他不知要多久才能填上。

汝南,會比潁川更難。

阻力更大,但劉備不怕。

因為身邊,已經有了這麼多人。

在汝南加入左將軍幕府的人纔會更多。

隻有整合人才,和人才背後的資源,纔是亂世立足之根。

劉備轉過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案上攤著那份汝南黨人名冊。他翻開,一頁頁看下去。

陳蕃、陳翔、蔡衍、範滂……

一個個人名,一個個家族,一個個故事,像一座座山。

但想要徹底平定豫州黃巾之亂,劉備必須要翻過去。

群山再高,備亦越之無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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