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佈防
二月中,幽州薊縣,刺史府邸。肅穆的廳堂內,空氣凝重。劉虞端坐於巨大的檀木案後,手指正緩緩撫過鋪展在麵前的幽州山川輿圖。
他的指尖劃過一道道山脈、河流、關隘,最終停留在遼西那片被反覆描摹、已然顏色深沉的區域。
鮮於輔侍立一旁,魁梧的身軀在燈火下投下影子。
他複述著從柳城發來的文書,隨著劉備的分析被逐條展開,鮮於輔原本略帶審視的眼神逐漸變得銳利,濃眉也緊緊鎖起。
“州君。”
“下官細思玄德之言,所言非虛!去歲胡人雖退,然其行跡詭譎,絲毫冇有罷兵之兆,今春東部鮮卑又頻頻在遼西邊塞滋擾,隻怕意圖不小。”
他上前一步,手指重重戳在輿圖上穀、代郡的位置。
“去歲冬日,中部鮮卑強攻居庸關铩羽而歸,已是打草驚蛇。我軍如今在上穀、代郡一線重兵佈防,壁壘森嚴。以胡虜之狡詐,料其今歲必不敢再從中路硬撼我軍鋒芒!”
他的指尖順著山脈走勢,猛地滑向遼西郡:
“我幽州十一郡國,遼西郡恰如一顆楔子,深嵌於群山萬壑之中!東有醫巫閭山,西接燕山餘脈,地形之險阻,冠絕北疆。此地,實為我幽州之腰眼!”
鮮於輔來到台前指向沙盤,的聲音陡然拔高:
“州君請看——遼東廣袤平原,右北平豐饒之地,皆被這遼西山郡牢牢屏護。一旦胡虜鐵蹄踏破遼西,就如同扼住了我幽州的咽喉!”
“屆時,遼東郡、遼東屬國、玄菟、樂浪,這東陲四郡國,將音訊斷絕,孤懸於胡塵之外!”
劉虞雖不精兵事,但身為封疆大吏,基本的戰略眼光還是有的。鮮於輔這番抽絲剝繭、鞭辟入裡的分析,配合著輿圖上那觸目驚心的山川形勢,讓他瞬間洞悉了遼西的局勢。
尤其是劉備所在的柳城,那座白狼水畔的小城,此刻在輿圖上彷彿被無形的黑雲籠罩——它已是漢家在遼西的最前哨。
本來西漢時,右北平的郡治在平岡,比柳城還靠北,到了東漢迎來小冰河期,北方胡人動亂頻仍,大麵積的領土都被廢棄了,如是柳城就成為了東北最前線。
劉虞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動,目光灼灼地看向鮮於輔:“若胡虜果真劍指遼西,其兵鋒將取何道?我軍……又當如何馳援?”
鮮於輔早有腹稿,手指在輿圖上快速移動,劃出三條清晰的脈絡:
“北路:自漁陽郡出兵,北上至右北平舊治所——平岡縣。由此可東轉,直趨柳城。”
他指尖在“平岡”二字上重重一叩,語氣沉痛。
“可平岡淪陷胡手已幾百載!胡虜在此經營日久,我軍若走此路,無異於自投羅網,援兵難行,幾為絕路。”
“中路:自右北平郡城出發,東出盧龍古道,沿白狼水河穀跋涉,可抵柳城。此路稍近,沿途或有零星戍堡烽燧策應,然……”
“山高穀深,道路崎嶇,水源補給更是匱乏至極!大軍行進,輜重難繼,人馬困頓,風險極大!”
曆史上曹操北征烏桓時走這條路險些渴死,要不是張遼屬實驍勇,曹操這條命就該交代在這了。
“南路麼:取道遼西走廊,傍海而行。自右北平出發,沿海岸線一路向東北迤邐,經碣石,可達遼西郡徒河縣,再沿著白狼水北行便是柳城。”
鮮於輔的手指劃過漫長的海岸線:“此路途程較遠,地勢相對平坦開闊,便於大軍及輜重行進。唯有一處不便。”
他抬眼看向劉虞,神色嚴峻:“夏秋之際,海潮暴漲,陰雨霏霏,沿海道路將化為泥濘之地,車馬深陷,寸步難行!欲行此路,必須搶在春季結束、雨季來臨之前進發!”
劉虞的目光在三條路線上反覆逡巡,最終在北路“平岡”處停留片刻,緩緩搖頭,歎息道:“平岡陷落多年,胡虜根基已固,此路……確是死路。”
“盧龍山道艱險,人煙罕見,缺水少糧……大軍恐難支撐長途奔襲。”
最終,他的手指落在漫長的南路上,決然道:
“看來,唯有遼西走廊一途猶有可為!鮮於君,時不我待!虞即刻上書朝廷,詳陳邊關危局,懇請中樞早作決斷,調撥錢糧兵甲!”
“同時,我幽州內部,亦需火速動員,集結兵馬,務必搶在春儘之前,將援兵糧秣輸送至遼西前線!”
“此次,各郡當早些做好防備,免得再像上次在統漠聚那般手足無措了。”
……
三月,遼西郡,柳城。
凜冽的寒風在白狼水河穀呼嘯,捲起陣陣黃沙。
城頭,“漢”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麵已有破損,卻依舊頑強地飄揚。
劉備穿著一身黑色的縣長官服,頭戴一梁進賢冠,站在新加固的城垣上,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光禿禿的原野。
在這刀鋒舔血的邊塞,一縣之長的首要職責絕非尋常的勸課農桑、理訟斷獄,而是如何在胡騎如潮的侵襲中,護住治下子民不被擄為奴隸,守住腳下這方城池不被攻破。
這便是衡量邊吏政績最殘酷、也最直接的標尺,所以大姓子弟不願意來幽州。
另外,關於應對胡人來犯之事,劉備特地下令,讓西岸百姓遷移到東岸,將波赤聚打造成前線的第一個據點。
怎奈當地百姓故土難離、擔憂春耕無望,私下牴觸。
簡雍將此事稟報時,劉備正為防務發愁。
“遷徙之事,決計不容再拖!”
劉備的聲音斬釘截鐵,他神色堅毅,朗聲道:
“田畝荒蕪,備自當從州府請糧賑濟!若廬舍損毀,我自會為你們建造新居!劉備在此立誓,隻要擊退胡虜,必讓爾等有糧可食,有屋可居!若違此誓,天厭之!”
擲地有聲的承諾,終於壓下了百姓心中的惶恐與不捨。
倒也不是百姓迂腐,他們經曆過太多這樣的事情了,漢代邊塞上的太守們麵對胡人襲擊都會主動拆家,但管拆不管建……
不願意走的,太守們會派人放火把百姓房子燒了,以求堅壁清野。
其實走了也不會有什麼好結局……
到最後很多邊民冇死在胡人手裡,反而死在漢軍手裡了。
所以邊民們一聽到劉備要拆家,差點嚇得拿起武器跟漢軍死磕了。
要不是看著劉備確實是拯救了波赤聚的英雄,他們寧肯戰死在胡人手裡,都不會願意搬走。
“明廷既然承諾我等,那就信他一回。”
幾百名農人扶老攜幼,在縣兵引導下,踏著冰冷的河水,緩緩遷往相對安全的東岸。
與此同時,整個柳城如同上緊了發條的戰爭機器。征募令下,城中及附近聚落的健婦壯丁被緊急動員。
赤波聚這個剛剛經曆戰火洗禮的據點,成為西岸防禦體係的核心。
在劉備的親自督率下,縣中吏民揮舞著簡陋的工具,將殘破的土牆加厚加高,還將附近幾處較小的塢堡用壕溝、土壘、鹿角串聯起來,構築起一道雖然粗糙卻相對穩固的防線。
塵土飛揚,號子聲、夯土聲不絕於耳,空氣中瀰漫著汗水和泥土的氣息。
未幾。
簡雍拿著一卷簡牘匆匆走來:“玄德,州君回信!”
劉備接過,迅速展開,目光掃過。
劉虞在信中肯定了柳城防務的緊迫,並指示:
“甲冑軍械,玄德可速往遼西郡治陽樂縣,麵見太守,陳明利害,請其從府庫及郡兵中酌情調撥。遼東屬國都尉治所昌黎縣,亦在左右,或可互為支援……”
劉備合上簡牘,眼中精光一閃:“陽樂縣……好!”
他赴任以來,尚未拜會過頂頭上司,此去陽樂,一為求援,二為拜謁,三則正可聯絡遼東屬國都尉,共商聯防大計。
遼西郡治陽樂、遼東屬國都尉駐地昌黎、以及柳城,三者皆沿白狼水分佈,相距不過百餘裡。
若能打通關節,結成掎角之勢,共禦強敵,柳城壓力將大大減輕。
“閻君!”劉備沉聲喚道。
“隨我啟程,前往陽樂!憲和、益德,柳城防務,暫交你二人!務必督促工事,嚴加戒備,不得有失!”
張飛拍著胸脯保證:“大兄放心!有俺在,柳城穩如泰山!”
他隨即又想起什麼,問道:“對了大兄,二兄呢?他帶人去青龍山打探敵情,這都好幾日了,連個信兒都冇傳回來!要不要俺帶幾個弟兄去找找?”
劉備望向北方層巒疊嶂的青龍山方向,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但很快被絕對的信任取代。
他輕輕搖頭,語氣平靜:“不必。雲長行事,素來縝密,備信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