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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闕風華:長安謀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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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土改良,初露鋒芒

漢闕風華:長安謀生路 · 劉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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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背的傷口被粗麻衣料反覆磨蹭,每動一下都像鈍刀子割肉。

林硯扶著土牆,一步一喘地挪著,冷汗浸透了鬢髮,順著蒼白的臉頰滑下,滴進乾裂起皮的唇縫裡,又鹹又苦。

剛纔與劉氏對峙,全靠一口氣強撐著。

此刻人走房空,那口氣一散,虛脫感便如山傾般壓來,眼前陣陣發黑。

不能倒。

林硯狠狠咬了下舌尖,鐵鏽味在口中漫開,勉強拉回一絲清明。

她扶著牆,目光掃向柴房角落——那裡堆著幾捆乾枯發灰的艾草,還有幾塊破得不成形的麻布。

原主的記憶浮上來:艾草能止血,鄉下人誰有個傷口,都揪一把嚼爛了敷上。

她挪過去,指尖抖得厲害,扯下幾片相對乾淨的艾葉,又撕了條稍軟的麻布條。

背過手去,摸索著將艾葉按在火辣辣的傷處,再用布條死死纏緊。

動作笨拙,扯得傷口一陣抽搐,冷汗瞬間濕透脊背。

算不上治傷,隻是不讓衣裳繼續磨著皮開肉綻的地方罷了。

在這缺醫少藥、命如草芥的境地,已是她能給自己的全部仁慈。

剛裹好傷,饑餓便像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胃袋,擰著勁地絞痛。

原主連日被剋扣飲食,本就虛弱,又捱打發熱,如今換了她這縷異世孤魂,更是油儘燈枯。

林硯喘勻了氣,慢慢蹭到柴房門邊,推開一條縫隙。

張家院子不大,前屋住著張老實一家,西頭是灶房,後院便是那方她寄予全部希望的小菜園。

此刻院裡靜悄悄的,劉氏大概是回屋盤算她那“五十錢”的買賣去了。

機會。

她貼著牆根,屏住呼吸,一點點挪向灶房。

需要水,需要吃的,哪怕一口。

灶房裡冷鍋冷灶,牆角一個缺了口的陶罐裡存著半罐清水。

林硯捧起來,小口小口地啜飲。

涼水劃過灼痛的喉嚨,像甘霖灑進龜裂的田地。

灶台邊的破竹籃裡,擱著半塊硬得像石頭的冷粟米餅,餅子邊緣還沾著冇篩淨的糠皮。

林硯抓過來,掰下一小塊,含在嘴裡慢慢用唾液潤軟,再一點點嚥下去。

粗糙的顆粒颳著食道,她卻吃得無比專注。

這是她在西漢的第一口糧。

是活下去的柴薪。

小半塊餅下肚,四肢總算找回些微力氣。

林硯不敢耽擱,快步走向後院。

推開吱呀作響的柴扉,半畝大小的菜園全然暴露在眼前——比記憶裡更荒涼。

土地板結成塊,裂縫縱橫,幾株蔫頭耷腦的青菜可憐巴巴地杵著,葉子黃得發脆,邊角捲曲。

雜草猖獗,根係盤虯,囂張地掠奪著本就稀薄的養分。

一片死氣沉沉。

林硯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指間撚開。

土質黏重板結,貧瘠得幾乎捏不出一點油性,酸堿也失衡。

放在現代,不過是調土施肥的小問題,可這裡是西漢初年,冇有化肥,冇有機械,隻有最原始的雙手和智慧。

但她眼底靜如深潭。

深耕、堆肥、輪作、除草……這些刻進她骨子裡的農科知識,在此刻熠熠生輝。

目光掃過後院角落:堆積的枯枝敗葉、散落的廚餘殘渣,旁邊雞圈裡,幾隻瘦雞扒拉著土,滿地雞糞在陽光下微微反光。

天然有機肥。

有了。

心念電轉,計劃瞬間清晰:先除雜草,深翻破板;再收集所有有機廢物,就地堆肥養地;最後整地播種,合理密植。

思路落定,她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恰在此時,院門外響起重重的腳步聲,劉氏尖利的嗓音刺破寂靜:“死丫頭!躲這兒偷懶呢?我就知道你冇安好心!”林硯緩緩起身,轉過來,臉上冇有半分驚慌:“表嬸,我在檢視土質,盤算改良的法子。

”劉氏三兩步跨到田埂邊,斜眼打量那片荒土,又乜著林硯瘦伶伶的身子骨,從鼻孔裡哼出一聲:“就你?風一吹就倒的樣兒,鋤頭都掄不動,還改良?彆是拖延時辰,等著我綁你去王地主家吧!”林硯不接她的刺話,隻伸手指向地裡,聲音平穩卻清晰有力:“表嬸請看,這土已板結如石,菜根紮不深,吸不到養分,如何能長好?我隻需除草翻土,再用雞糞、落葉漚肥滋養,不出十日,土壤必能鬆軟肥沃。

屆時種出的菜,青翠水嫩,挑到鎮上,一日所得,未必不如賣我那五十錢。

細水長流與一錘子買賣,表嬸您精明,自然算得清哪樣劃算。

”劉氏眼皮一跳。

五十錢是現成的,但賣人畢竟擔著風險,若真能日日有鮮菜換錢……她眼珠轉了轉,貪婪壓過了急躁。

“哼,嘴皮子倒是利索。

”她嗓門依舊大,語氣卻軟了幾分,“行,就給你十天!灶房邊有把舊鋤頭,你自己拿去用。

十天後要是菜苗都冇冒一根,看我不剝了你的皮!”說完,扭身便走,臨走還狠狠剜了林硯一眼。

望著那肥胖的背影消失,林硯肩頭微鬆。

第一步,成了。

她走到灶房邊,拎起那把鏽跡斑斑、木柄都被磨出深痕的鋤頭。

沉,真沉。

粗糙的木柄硌著掌心,稍一用力,昨日磨出的血泡便鑽心地疼。

林硯握緊鋤柄,深吸一口氣,高高舉起,重重落下。

“嗤——”鋤刃啃進板結的土塊,草根斷裂。

後背的傷被動作劇烈牽扯,痛得她眼前一花,冷汗瞬間濕透麻衣。

她頓了頓,咬牙,再次舉起鋤頭。

一鋤,一鋤,又一鋤。

荒草伏倒,乾硬的土塊被撬開、打碎,翻出底下顏色稍深的濕土。

陽光漸漸爬高,初春的日頭不烈,卻曬得人發暈。

汗水流進眼睛,刺痛模糊,她隻用袖子抹一把,繼續。

掌心很快磨破,血泡破裂,血混著泥漿沾滿鋤柄。

每一下揮動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不能停。

這鋤頭破開的,不是土,是她在這陌生世道裡,唯一能親手攥住的生路。

遠處鄉間小道上,不知何時立了兩道身影。

一身素淨布衣的衛青身側,站著位便服青年,姿容俊朗,氣度內斂,正是微服出宮的劉徹。

劉徹目光落在菜園中那道瘦弱卻異常執拗的身影上,眉梢微挑:“仲卿,你看那女子,弱質伶仃,揮鋤墾荒,倒有股子狠勁。

”衛青靜靜看了片刻,視線掃過她被泥土和血汙染臟的手,又落在那片正一點點褪去荒蕪的土地:“似通農事,惜乎力弱。

這般拚法,恐難持久。

”兩人並未久留,低聲交談幾句,便轉身離去。

帝王與未來將星的身影,很快隱入田埂儘頭。

建元元年,早春的風拂過鄉野。

未來的風雲際會,與此處揮汗如雨的渺小身影,有了第二次無聲的交錯。

園中的林硯,對此渾然未覺。

她的世界隻剩下眼前的土,手中的鋤,和喉嚨裡壓抑的喘息。

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到最後掌心麻木,隻憑一股意誌反覆舉起、落下。

夕陽西墜,將天邊染成溫暖的橘紅色,也給翻整過的土地鍍上一層柔光。

林硯終於拄著鋤頭,直起腰。

眼前,大半菜園已除去雜草,土壤被深翻過來,蓬鬆地裸露在暮色裡,散發著淡淡的泥土腥氣。

她抬手抹去額角的汗與泥,蒼白的唇邊,極淡地揚起一個弧度。

第一步,走穩了。

接下來,是堆肥,養地,靜待這片死土重現生機。

她的西漢求生路,從這寸土寸墾中,正式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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