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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闕風華:長安謀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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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套定計,良種藏殺機

漢闕風華:長安謀生路 · 劉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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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就要開拔了,可李息通敵的證據,還是一點兒影子都冇有。

這事兒壓在心上,沉甸甸的。

衛青那頭已經把兵馬點齊,糧草器械也備好了,就等時辰一到,旌旗指北。

可誰都清楚——隻要李息這個內鬼還在軍裡,這仗就冇法踏實打。

陛下這幾日在朝堂上,眉頭就冇鬆開過。

冇憑冇據的,總不能因為猜疑就把一個將軍給擼了,那是自亂陣腳;可要是放著不管……嘿,河套那地方,匈奴人熟得跟自己家後院似的,萬一出點兒岔子,這幾萬條人命,誰擔得起?我在大司農府的案牘庫裡,對著一堆簡牘,生生熬了個通宵。

燈油添了又添,阿禾靠著牆根都打起了瞌睡。

眼睛又乾又澀,可腦子不敢停,把李息那點履曆翻來覆去地扒拉。

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這位李將軍,打仗的運氣,實在有點“巧”。

回迴帶兵出去,回回“恰好”撞上匈奴主力埋伏,損兵折將慘得很,可他自己呢,總能“僥倖”帶著殘部殺出來。

回來一報,不是“力戰不退”,就是“斃敵甚多”,官位反倒還能往上挪一挪。

巧不巧?更巧的是,每次出征前,糧草調配、行軍路線的擬定,還都是他經手。

這回想打河套,他更是“主動請纓”,非要走代郡那條東線。

給出的理由聽著還挺像那麼回事:沿途地勢平坦,適合屯田,能就地解決一部分糧草,減輕朝廷負擔。

為此,他還特意點名,要把我這些年好不容易培育出來的新糧種,全數撥給他的東路軍帶著,說是“沿途試種,以為長久之計”。

糧種……我的手指在一卷記錄他某次敗仗損耗的竹簡上停住,腦子裡那團亂麻,像是突然被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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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開,瞬間透亮。

是了,糧種!我“騰”地一下站起來,膝蓋撞到案幾,發出好大一聲響,把阿禾驚醒了。

“姑娘?”“我知道他要乾什麼了。

”我的聲音有點啞,但壓不住那股豁然開朗的激越,“我也知道,怎麼逮住他的尾巴了。

”我培育的那批新糧種,是花了大力氣的。

專為河套那種冬天能凍掉耳朵、夏天又乾得冒煙的地方準備的冬小麥,耐寒,耐旱,伺候好了,畝產比關中的粟米能翻上一倍還多。

陛下和衛青看重的,就是這點——隻要這寶貝種子能在河套紮下根,大片荒地盤活了,產出糧食,朝廷就再不用從關中千裡迢迢往前線運糧。

有了穩固的糧倉,漢軍纔算真正在河套站穩腳,進可攻,退可守。

這道理,咱們懂,匈奴人更懂。

他們怕的,就是漢人在河套落地生根,把那兒變成捅向漠北的刀子把兒。

李息要這批種子,什麼沿途屯田,全是鬼話!他是要毀了它們,或者更毒——把這寶貝連培育的法子,一塊兒打包送到伊稚斜單於的帳篷裡去!這還不算,他走東線,拿著我漢軍的行軍佈置、糧道虛實,再配上這份“大禮”,往匈奴人手裡一送……那衛青的大軍進了河套,就不是去收複失地,是睜著眼往人家口袋裡鑽,等著被包餃子!好一條毒計,好一個“忠勇”的李將軍!“走,阿禾!”我抓起外袍,一邊往外走一邊繫帶子,“進宮,見陛下!”未央宮側殿,燈火通明。

我把這前前後後的關節,掰開揉碎了講給陛下聽。

說到最後,我把自己想的法子也端了出來:“陛下,既然他想要糧種,想要‘機密’,那咱們就給他。

不過,給的糧種箱子裡,得額外添點‘料’。

”我壓低聲音,“咱們仿造一份絕密的行軍方略,要看著天衣無縫,能騙過匈奴人的那種,封在特製的蠟丸裡,混在裝糧種的箱子裡。

李息必定會想方設法把這東西弄到手,送給匈奴接頭的人。

咱們隻需暗中盯死他和他的將軍府,一旦他的人帶著蠟丸出城……便是人贓並獲。

”陛下揹著手,在殿內踱了幾步,燭光將他高大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晃動著。

半晌,他停下,撫掌,眼中精光一閃:“好!此計大善!便依你。

衛青那邊,朕會讓他暗中配合。

林卿,此事務必要快,要隱秘。

”“臣明白。

”從宮裡出來,天已過午。

冇時間休息,我直奔大司農署的庫房,親自盯著人將那幾十箱早已備好的良種又檢查一遍。

其中一個箱子的夾層裡,悄無聲息地放入了那枚藏著“索命符”的蠟丸。

我又特意準備了一個小巧堅固的木盒,將幾卷真正的、無關緊要的農書帛卷放進去,當著幾個屬官的麵,煞有介事地鎖好。

午後陽光有些晃眼,我帶著車隊,來到了李息的將軍府。

李息得了通傳,笑嗬嗬地迎出來,臉上那關切慈祥的表情,任誰看了都得說一句“忠厚長者”。

他親熱地拉著我的手腕:“硯侄女來了!哎呀,可把你盼來了。

這批良種一到,叔父我心裡就踏實大半了!你父親在時,就常唸叨‘農耕乃國之本’,他若在天有靈,見到你如今這般出息,不知該多欣慰。

”我忍著心裡翻騰的厭惡,擠出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疲憊和依賴的笑容:“叔父過譽了。

糧種都在這裡了,是侄女精心挑選過的,耐寒耐旱的特性最強。

即便在代郡那種地方,隻要稍加打理,開春便能見著綠苗。

東路軍有這批種子,沿途若能辟出些田來,於軍於國,都是大功一件。

說著,我親手捧過那個上了鎖的木盒,神色無比鄭重:“叔父,此物,比那些糧種更要緊。

裡麵是這批良種詳細的培育手劄,還有一些……陛下的密示。

萬望叔父妥善保管,除您之外,絕不可讓第三人經手。

”李息的目光落到那木盒上時,我清晰地看到他眼底倏然掠過的一抹灼熱,雖然快得幾乎抓不住。

他雙手接過,重重拍了拍木盒,又拍拍胸脯,語氣沉痛又堅定:“賢侄女放心!此乃國之重器,陛下信重,李息便是粉身碎骨,也絕不讓它有失!你且寬心在長安等著,待叔父在河套,替你、替陛下,種出千裡沃野!”又聽他唸叨了幾句我父親的“往日情誼”,說了些“看著你長大”的暖心話,我才告辭出來。

轉身離開將軍府大門的那一刻,臉上強撐的笑容瞬間落下。

我對候在街角陰影裡的一個販柴漢子使了個極輕微的眼色——那是衛青留下的精銳親兵所扮。

網,已經悄無聲息地撒下去了。

現在,就等魚兒來碰。

等待的時間最難熬。

一整夜,我都冇閤眼,坐在大司農府的值房裡,就著燈火看各地的農情簡冊,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耳朵似乎總豎著,捕捉著長安城深夜裡的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直到後半夜,將近寅時,阿禾輕手輕腳地進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振奮,貼近我耳邊,氣息都有些不穩:“姑娘,成了!衛將軍的人剛遞來訊息,子時三刻,李府後門溜出個黑衣人,騎馬直奔城北的匈奴驛館方向,在驛館後巷被當場拿住,從他貼身的衣袋裡,搜出了蠟丸。

衛將軍親自帶人,已經去李府了!”心裡那塊高懸的巨石,轟然落地。

隨即湧上的,是冰冷的後怕和更深的寒意。

真的……是他。

天色將明未明,最是黑暗混沌的時候。

衛青帶著一隊甲冑森然的親兵,直接闖進了將軍府。

據說,李息是從寵妾的床上被拖下來的,衣冠不整,最初還暴怒喝問“衛青你欲反耶”,等到那枚被起出的蠟丸,以及從他心腹護衛身上搜出的、他親筆寫給伊稚斜的密信副本摔在他麵前時,那張總是堆著溫和笑意的臉,瞬間慘白如紙,癱軟在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鐵證如山。

蠟丸裡是“行軍部署”,密信裡,則清清楚楚寫明瞭如何在代郡設伏,如何截斷漢軍糧道,甚至,還提及“漢女所獻之新種及法,一併獻於大單於,則漠北草原,亦可得此神物”。

陛下震怒。

清晨的朝會瀰漫著一股肅殺的寒意。

李息通敵叛國,罪證確鑿,判了斬立決,秋後處刑,家產抄冇,親族連坐。

與他過往甚密、在此事中有牽連的幾個官員,也紛紛下獄待查。

一場醞釀在出征前夕的致命風暴,被以最果斷、也最殘酷的方式平息下去。

大軍開拔那日,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湛藍的天,冇有一絲雲彩,陽光毫無吝嗇地灑下來。

我站在北城的城樓上,看著下麵。

四萬大軍,玄甲如林,兵戈映日,沉默地蔓延出城門,像一道沉默的、黑色的洪流。

戰馬的響鼻聲,鎧甲兵刃偶爾的碰撞聲,沉重而整齊的步伐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低沉而磅礴的韻律,敲打著城牆,也敲打著人的胸口。

獵獵招展的漢軍旗幟,在乾燥的風裡扯得筆直,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衛青騎著那匹熟悉的黑馬,行在隊伍最前方。

銀甲在陽光下亮得耀眼。

就在要轉過路口,身影即將被城牆遮擋的那一刻,他忽然勒住馬,轉過身,抬起了頭,目光精準地越過嘈雜的人群和飛揚的塵土,落在了城樓之上。

距離太遠,我看不清他臉上的細微表情,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沉靜,堅定,像深潭的水,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隻朝向這個方向的柔和。

他於馬背上,向著城樓,鄭重地拱了拱手。

我扶著冰涼的城牆垛口,用力地朝他揮了揮手,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出幾個字。

也不知道他看清冇有。

風很大,捲起了我的披風和袖擺。

我看著那黑色的洪流漸漸遠去,最終化作天地相接處一道淡淡的煙塵,心裡默默地想:糧草,後勤,新種的推廣,還有朝堂上那些需要應付的事……我會在長安,把這些事情都守好。

衛青,你要平安回來。

……我並不知道,就在我於城樓上遠眺的同時,遙遠的漠北深處,伊稚斜單於的金帳內,一場針對漢軍、也針對我的謀劃,早已先一步展開。

李息失敗了,他傳出的最後那封關於“良種”與“漢女”的密信,卻已安然抵達。

對於伊稚斜而言,一個無能內應的暴露無關痛癢,但那封信裡透露的另一些資訊——關於那種能讓漢人在貧瘠之地紮根的“神奇種子”,以及培育出這種種子、此刻正掌管著大漢北征命脈糧草的“漢女”,卻讓他產生了遠比圍殲一支漢軍更大的興趣。

河套的天羅地網已然佈下,靜待衛青。

而另一支人數不多、卻極度精銳凶悍的匈奴騎兵,已如暗夜中的狼群,憑藉對荒漠小路不可思議的熟悉,悄然繞過了長城防線,正朝著一個明確的目標疾馳——他們的馬蹄所向,正是長安。

他們的彎刀所要飲的血,名叫林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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