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鄉赴京,苑囿試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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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旨帶來的震動,在渭水邊的村落裡迴盪了好些天。
張家那方小院從晨起到日落,門庭從未冷清過。
陳老爹攥著一包還溫熱的粟米糕,手指微微發顫,昏花的眼睛濕了又濕,最終隻反覆叨唸著一句:“硯姑娘……得閒了,記得回來看看。
”林硯接過那包帶著體溫的糕,鄭重地點頭。
她怎會忘記。
是這片土地用最質樸的寬容接住了墜落的她,是這些麵朝黃土的鄉人,用一碗粥、一句關照,捂熱了她幾乎凍僵的命。
她冇有官服,仍是一身漿洗得發白的葛布衣裳,挨家道謝,將改良鹽堿、堆肥養土、糧豆間作的種種關竅,用工整的隸書細細刻在竹簡上,交給陳老爹。
“請您收好,往後村裡有後生想學,便傳下去。
地不會騙人,這些法子,能讓地裡多長糧食。
”劉氏幾乎不敢直視林硯。
灶房成了她的避所,她把愧疚、惶惑,連同那點遲來的慈心,一股腦揉進了粗糧餅、蒸進了野菜羹裡。
臨行前夜,她終於蹭到林硯屋前,塞過一個沉甸甸的粗布包袱,裡麵是她半生攢下的散碎銀角。
“硯丫頭……從前,是嬸子渾,對不住你……”她聲音哽咽,話再也說不下去。
張老實也特意歇了工,跑遍市集,選了一副最紮實耐用的馬鞍和一大袋耐存的乾糧,執意要送她一程,直送到長安城外的長亭。
啟程前最後一夜,林硯獨自走到那片曾經白漬遍地的荒田邊。
月色如練,靜靜鋪在沉甸甸垂下的粟穗上,風過處,掀起一片沙沙的、金色的細浪。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間輕輕撚開,鬆軟,肥沃,帶著生命勃發的微潤。
她望向長安所在的遠方,目光沉靜而堅定。
此番前去,不僅要洗淨父親門楣上的冤塵,更要將這讓土地“活”過來的法子,播撒到更遼闊的地方去。
她並不知道,那道擢拔罪奴為農丞的旨意,已在長安某些人的心湖裡,投下了一塊棱角尖利的石頭。
少府竇佑,竇太皇太後的內侄,掌管皇室財用、苑囿田獵,向來視“祖製”為不可移易的鐵律。
聽聞皇帝竟要將上林苑農圃交予一個罪臣之女,還要推行什麼鄉野新法,他當場便砸了手中的玉如意。
“女子乾政,已是荒謬!以卑賤之法亂皇家苑囿,更是其心可誅!”他看得明白,這不僅是農事,更是皇帝借這枚棋子,進一步敲打竇氏、推行新政的伎倆。
若真讓那女子在眼皮底下成了事,竇家臉麵何存?權勢何係?他陰著臉召來心腹,幾番密議,定下計策。
不必明麵抗旨,隻需讓那女子在上林苑處處碰壁,一事無成,自然便成了笑話,到時陛下厭棄,不過是早晚的事。
三日後,林硯拜彆鄉親,在衛青親兵護送下,踏上了通往長安的官道。
馬車顛簸,她卻渾然不覺,隻將車窗帷簾捲起,目光如尺,一寸寸丈量著沿途的田野。
土色是肥是瘠?禾苗是疏是密?農人耕作之法有何可改進處?她腕不停筆,在竹簡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印記,心思早已從個人的前程得失,飛到了更廣闊的農耕山河之中。
抵達長安時,正值盛夏。
未央宮闕巍峨接天,上林苑林莽蒼茫,氣象森嚴,確非鄉野可比。
衛青親迎於郊,引她前往上林苑農署,途中簡言:苑中良田千頃,然管理廢弛,土地板結,產出甚微,反需年年自民間征調補充,虛耗甚巨。
此即陛下委她以重任的緣由。
然而,當林硯真正踏足那片傳說中的“良田”時,心卻直直沉了下去。
目之所及,荒草蔓生,高可及膝。
田土乾硬皸裂,縫隙縱橫,竟不比當初張家的鹽堿地好上多少。
溝渠壅塞,田壟歪斜,稀稀拉拉的粟苗蔫黃孱弱,菜畦裡更是隻見黃土,難見青綠。
幾個看守的宦官倚著鋤頭打盹,宮人聚在樹蔭下閒話,見她這新農丞到來,也不過懶洋洋抬抬眼,敷衍地躬躬身,神色間毫無敬畏,倒有幾分看好戲的意味。
衛青親兵見狀,按劍欲叱,被林硯一個平靜的眼神止住。
她心中雪亮,這是長安給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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