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許氏立後:中宮懿德得民心
未央宮西北角的宗廟,肅穆得令人心悸。
宗廟正殿內,光線更加昏暗。
“告於高祖、太宗、世宗皇帝神靈:今有女許氏,性行溫良,德昭椒房,克嫻內則,著冊封為皇後,母儀天下…”
太祝令的聲音毫無波瀾,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陳年的竹簡上拓印下來,帶著曆史的冰冷塵埃。巨大的青銅禮器沉默地矗立在祭壇兩側,器身佈滿暗綠色的銅鏽,在幽暗的光線下泛著陰森的光澤。
許平君身著皇後翟衣,玄衣纁裳,頭戴沉重的鳳冠。那鳳冠由黃金累絲而成,綴滿珍珠翡翠,垂下十二旒白玉珠,幾乎壓彎了她纖細的脖頸。寬大的禮服層層疊疊,金線繡成的玄鳥紋樣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沉重。她微微垂著頭,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繁複的禮服和沉重的鳳冠將她包裹,如同一個精美而壓抑的囚籠。她雙手交疊於身前,寬大的袖袍掩蓋下,無人看見她指尖正死死掐著一小塊粗糙的、早已磨得發黑的麻線——那是她偷偷從劉詢那枚舊劍穗繩上扯下的一小截,此刻正被她緊緊攥在手心,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劉詢站在她身側稍前的位置,一身莊重的玄色冕服。他神情肅穆,目光直視前方祭壇上繚繞的青煙,彷彿在凝神傾聽太祝令的告文。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全部心神,都係在身後那個微微顫抖的身影上。他能感受到她的緊張,她的不適,甚至能想象她掌心被粗糙麻線勒出的紅痕。他攏在寬大冕服袖中的手,同樣緊握著那枚殘缺的劍穗繩,掌心傳來的刺痛感,是他此刻唯一能給予她的、無聲的支撐。
冗長而冰冷的儀式終於進行到最關鍵的一步。太祝令雙手捧起一卷明黃的冊後詔書,走到許平君麵前。另一名祝官端著鎏金托盤,上麵擺放著一方青玉雕琢的皇後璽綬。
“皇後許氏,接冊寶——”
許平君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被鳳冠壓得痠痛的脖頸。她緩緩抬起頭,目光迎向那捲象征著她未來命運的詔書。臉上冇有任何新後應有的喜悅與榮光,隻有一片近乎透明的、帶著深深疲憊的平靜。她鬆開緊攥麻線的手指,伸出微微顫抖的雙手,如同托起千鈞重擔,極其緩慢、極其鄭重地,接過了那捲冰冷的詔書和那方沉重的青玉璽綬。玉璽入手冰涼刺骨,那寒意順著指尖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妾…謹受命。”她的聲音輕得如同歎息,很快便被大殿內森然的寂靜吞噬。
太祝令麵無表情地退下。儀式似乎就此完成。冇有歡呼,冇有慶賀,隻有燭火燃燒發出的細微劈啪聲,以及殿外鬆柏嗚咽的風聲。空氣沉悶得令人窒息。
劉詢轉過身,麵向許平君。他伸出手,輕輕扶住她托著璽綬的手臂。隔著層層冰冷的禮服,他幾乎感覺不到她的溫度。他的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落在她那雙強忍著疲憊、努力維持著最後一絲莊重的眼睛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卻隻是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歉意和無聲的撫慰。
許平君看懂了他眼中的含義。她微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輕輕顫動了一下,嘴角極其艱難地向上牽動了一下,似乎想擠出一個安撫的微笑,卻最終隻化作一個苦澀的弧度。
就在這壓抑的寂靜幾乎要將人徹底凍結時,一陣突兀的喧嘩聲,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猛地從宗廟緊閉的朱漆大門外傳來!
那聲音起初模糊,漸漸清晰,是無數人的呼喊!不是朝臣的頌禱,不是儀仗的鼓樂,而是…一種混雜著激動、熱切、甚至帶著哽咽的喧騰!如同壓抑許久的春潮,洶湧地拍打著厚重的宮牆!
“陛下!皇後孃娘!”
“皇後孃娘千歲!”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穿透了森嚴的宮禁,也穿透了宗廟大殿緊閉的門扉!其中還夾雜著老嫗嘶啞的呼喊、孩童稚嫩的呼喚、漢子粗獷的吆喝!這聲音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與殿內死水般的沉寂形成了天壤之彆!
劉詢和許平君同時愕然抬頭,望向那兩扇緊閉的、繪著猙獰神獸的朱漆大門。
“怎麼回事?!”霍光低沉而威嚴的聲音在大殿角落的陰影裡響起。他眉頭緊鎖,臉色陰沉如水。如此肅穆的冊後告廟大典,竟被宮外喧嘩打斷,簡直是藐視禮法!
一名羽林衛郎將疾步從側門閃入,單膝跪地,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激動和遲疑:“啟稟大將軍!啟稟陛下!宮外…宮外聚集了…聚集了無數長安百姓!他們…他們聽聞今日是皇後孃娘冊封告廟之禮,自發…自發送來了賀禮!人…人太多了!堵住了宮門前的馳道!金吾衛…金吾衛攔不住,也不敢強行驅散!”
“賀禮?”霍光的聲音更加冰冷,“什麼賀禮?”
“是…是粟米!棉布!還有…還有雞子、醃菜…甚至還有新編的草鞋!”郎將的聲音有些發顫,“百姓們說…說皇後孃娘出身貧苦,深知民間疾苦,是真正的賢後!這是他們…他們的心意!”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瞬間被打破!所有侍立的官員、祝官、侍衛,臉上都露出了震驚、錯愕、難以置信的神情!自發送來粟米棉布為皇後賀?這簡直是亙古未聞!粟米?棉布?醃菜?草鞋?這哪是給皇後的賀禮?這分明是…是給自家親人的添妝!
劉詢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扶著許平君的手臂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許平君更是渾身劇震,蒼白的臉上瞬間湧上難以置信的潮紅,那雙一直強忍疲憊的眼睛裡,驟然迸發出明亮的光芒,如同撥雲見日!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那方冰冷的青玉璽綬,彷彿要從中汲取某種力量。
“讓開!讓老身過去!”一個蒼老而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女聲,穿透了門外鼎沸的人聲,清晰地傳入了大殿!
沉重的朱漆大門,竟被從外麵緩緩推開了一道縫隙!
刺眼的陽光瞬間湧入昏暗的大殿,如同金色的利劍劈開了千年的幽暗!光柱中,塵埃狂舞。
逆著耀眼的光線,一個佝僂的身影出現在門縫中。那是一個白髮蒼蒼、滿臉溝壑的老嫗,身上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風塵仆仆。她枯瘦如柴的手中,緊緊捧著一個粗陶大碗,碗裡是滿滿噹噹、顆粒飽滿、黃澄澄的粟米!那粟米在陽光的照耀下,如同流動的黃金!
老嫗渾濁的老眼,穿過殿內驚愕的人群,死死鎖定了鳳冠翟衣、被劉詢扶著的許平君。她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臉上縱橫的皺紋因激動而扭曲。她猛地向前踉蹌一步,用儘全身力氣,將那碗沉甸甸的粟米高高舉起,嘶啞的聲音如同破鑼,卻帶著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穿透了整個宗廟的沉寂,狠狠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陛下!娘娘!收下吧!收下老婆子的心意!這是新打的粟米!香著哩!老婆子知道…知道您二位是好人!是念著咱們窮苦人的好人啊!”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虔誠:
“故劍情深!故劍情深啊!老天爺開眼!咱老百姓,認您這位‘故劍天子’!認許娘娘這位‘故劍皇後’!”
“故劍天子!”
“故劍皇後!”
這嘶啞而樸素的呼喊,如同驚雷,在死寂的宗廟大殿內轟然炸響!在劉詢和許平君的心頭轟然炸響!
劉詢的瞳孔驟然收縮!許平君更是渾身劇顫,眼中的淚水再也無法抑製,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那滾燙的淚水,瞬間衝花了臉上薄薄的脂粉,也沖垮了所有強裝的平靜與忍耐!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身體卻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殿內所有的官員、侍衛,全都目瞪口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霍光站在陰影裡,臉上的陰沉幾乎要滴出水來,他死死盯著門口那捧著粟米的老嫗,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將她刺穿!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尖銳的、令人牙酸的車輪摩擦聲,伴隨著駿馬暴躁的嘶鳴,在宮門外的喧嘩聲中突兀地響起!
“滾開!賤民!擋了夫人的車駕,你們有幾個腦袋!”一個尖利跋扈的嗓音穿透喧囂,充滿了暴戾和厭惡!
緊接著,是車簾被粗暴掀開的“嘩啦”聲!
霍顯那張因極度的嫉妒和怨毒而扭曲變形的臉,出現在一輛裝飾奢華、由四匹純黑駿馬拉著的安車車窗後!她死死盯著宗廟大門的方向,盯著門縫裡那捧著粟米的老嫗,盯著殿內隱約可見的、鳳冠翟衣的許平君!她的眼神,如同淬了劇毒的毒蛇!
“故劍皇後?!”霍顯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聲音尖銳得如同夜梟啼鳴,充滿了刻骨的譏諷和瘋狂的恨意!
她猛地縮回車內!下一秒,一隻保養得宜、塗著鮮紅蔻丹的手,狠狠抓住車窗邊一個插著鮮花、盛著清水的細頸白玉瓶!
“砰啷——!”
一聲刺耳至極、令人心悸的脆響!
那隻價值連城的白玉瓶,被她用儘全身的力氣,狠狠摜砸在安車堅硬的車廂地板上!
晶瑩的碎片和清水瞬間四濺!如同她心中那被徹底碾碎的、名為理智和容忍的東西!幾片鋒利的碎瓷,甚至彈跳起來,割破了她華貴的裙裾!
“走!”霍顯的聲音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充滿了歇斯底裡的瘋狂,“回府!”
安車在車伕驚恐的鞭笞和金吾衛的強行開道下,如同逃離地獄般,粗暴地撞開擁擠的人群,在一片驚叫和怒罵聲中,絕塵而去!隻留下滿地狼藉的碎瓷、汙水,以及被車輪碾過的、散落一地的、黃澄澄的粟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