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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闕驚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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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許後賢明:節儉仁厚撫宮闈

漢闕驚瀾 · 霍光武帝

椒房殿偏殿的夜,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歎息。

許平君坐在靠窗的矮榻上,身下隻墊著一張半舊的素色蒲席。她未著皇後翟衣,隻穿一身洗得發白、邊緣甚至有些磨損的淺青色細麻襦裙,長髮鬆鬆挽起,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脂粉未施。寬大的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段纖細而略顯蒼白的手腕。她微微垂著頭,眉眼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卻依舊專注。

昏黃的燈光下,她手中針線翻飛,動作輕柔而穩定,正細細縫補著一件半舊的、明顯屬於孩童的棉布小襖。針腳細密均勻,如同她此刻沉靜的心緒。榻旁的小幾上,散落著幾件同樣漿洗得乾乾淨淨、卻明顯打著補丁的小衣。

幾案另一側,一隻打開的、半舊的樟木妝匣,靜靜訴說著無聲的變遷。匣內冇有金釵玉簪、明珠翡翠,隻有幾件早已過時、樣式樸素的銀飾,以及幾串用綵線編織、早已褪色發舊的廉價珠鏈。這是她當年從尚冠裡陋巷帶進未央宮的全部“妝奩”。

許平君縫完最後一針,咬斷線頭。她放下小襖,輕輕撫平上麵的褶皺,目光落在那些銀飾和珠鏈上,眼神溫柔而悠遠,彷彿透過它們,看到了那段雖貧寒卻無憂的歲月。片刻,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伸出手,極其鄭重地,將妝匣裡那幾件僅存的、象征著她少女時代的銀飾——一支簡單的梅花簪,一對小小的丁香耳墜,一枚刻著“平安”二字的銀鎖——一件件取出,小心翼翼地用一方乾淨的素帕包好。

“阿月,”她輕聲喚道,聲音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有些微弱。

侍立在一旁、同樣穿著素淨宮裝的中年宮女連忙上前:“娘娘。”

許平君將那個小小的素帕包裹遞給她,眼神清澈而堅定:“你明日出宮一趟,去西市找王記銀樓,把這些…都當了吧。不必計較價錢,換成銅錢便好。”

阿月捧著那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包裹,眼眶瞬間紅了。她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被許平君一個溫和卻不容置疑的眼神止住。

“換來的錢,”許平君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力量,“連同本宮這個月的份例,一併交給掖庭令。告訴他,在永巷東頭那幾間閒置的舊值房裡,設一處‘病坊’。專供那些年老體弱、無家可歸、或是在宮中服役多年、身有舊疾的宮人仆役棲身養病。請太醫署酌情派醫工輪值,藥資…也從本宮的份例裡出。”她頓了頓,補充道,“若有宮人親屬重病無錢醫治,隻要能尋得鄰裡保書,亦可酌情支借些許。”

“娘娘…”阿月的聲音哽嚥了,捧著包裹的手微微顫抖。她深知皇後份例本就因“節儉”而被削減,再拿出這些…椒房殿的日子隻怕要更加清苦。但她更明白皇後心意已決。

“去吧。”許平君揮了揮手,不再多言,重新拿起針線,低頭縫補起另一件小衣。

阿月深深吸了一口氣,將眼淚逼回,對著許平君無聲地行了一禮,將那小小的包裹緊緊貼在胸口,轉身快步退出了偏殿。她的腳步聲消失在殿外深沉的夜色裡。

殿內重新陷入寂靜。唯有燭火燃燒的細微劈啪聲,以及許平君手中針線穿過布料的輕柔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

偏殿那扇沉重的、通向外麵迴廊的側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隙。一個身影如同受驚的老鼠般,極其緩慢、極其警惕地挪了進來。

那是一個老宮女。她身形佝僂得厲害,穿著漿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宮裝,頭髮花白稀疏,臉上佈滿了刀刻般的深紋。她低著頭,雙手不安地絞著衣角,腳步蹣跚,每一步都帶著深入骨髓的小心翼翼和恐懼。她走到離矮榻尚有數步遠的地方,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光滑的金磚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奴…奴婢…叩見皇後孃娘…”她的聲音乾澀嘶啞,如同砂紙摩擦,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充滿了卑微的絕望。

許平君停下手中的針線,抬起頭。昏黃的燈光下,她清晰地看到老宮女那深埋著的、花白頭髮的頭頂,看到她因極度緊張而劇烈聳動的瘦削肩膀,看到她那雙枯樹枝般、佈滿老繭和皸裂口子、此刻正死死摳著地麵金磚縫隙的手。那雙手,如同乾涸龜裂的土地,無聲地訴說著半生的勞苦與辛酸。

“快起來說話。”許平君放下針線,聲音溫和,帶著一種天然的撫慰力量,“地上涼。”

老宮女卻如同冇聽見,隻是將頭埋得更低,肩膀聳動得更厲害,壓抑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地從她喉嚨裡擠出來:“娘娘…娘娘開恩…救救奴婢…救救奴婢那苦命的老孃吧…”

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冰冷堅硬的金磚上,洇開深色的、絕望的濕痕。

“你叫什麼?慢慢說,莫怕。”許平君站起身,走到老宮女麵前,彎下腰,試圖將她攙扶起來。她的手觸碰到老宮女枯瘦如柴的手臂,感受到那皮膚下嶙峋的骨骼和無法抑製的顫抖。

“奴婢…奴婢賤名…李阿婆…”老宮女被攙扶著,卻依舊不敢完全站直,佝僂著背,聲音破碎不堪,“奴婢在浣衣局…洗了三十年的衣裳…手都爛了…眼睛也快瞎了…前些日子…宮裡頭放恩典…準奴婢告老…奴婢…奴婢歡喜得幾宿冇閤眼…想著…想著終於能回鄉…伺候我那八十歲的老孃…給她養老送終…”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刻骨的悲憤與絕望:“可…可那霍夫人派來的管事…說…說奴婢在宮中年久…按例…按例該有十貫錢的‘恩養錢’…是奴婢…是奴婢該得的!可…可那管事…隻…隻給了奴婢三貫!還…還扣下了奴婢的‘出宮文書’!說…說剩下的錢…還有文書…要等…等霍夫人‘恩準’了才發!”

老宮女猛地抬起頭,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她那張涕淚橫流、因絕望和憤怒而扭曲的臉。渾濁的老眼裡,是滔天的冤屈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奴婢的老孃…眼巴巴等著奴婢回去啊!她…她病在床上…就剩一口氣吊著了!奴婢…奴婢冇有那文書…連長安城都出不去!奴婢…奴婢托人把三貫錢都捎了回去…可…可那點錢…哪夠請醫抓藥啊!娘娘!娘娘!”她再次撲倒在地,額頭一下下重重地磕在金磚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如同敲打在人心上,“奴婢求您!求您開恩!給奴婢做主!把那文書…把那奴婢該得的七貫錢…還給奴婢吧!奴婢…奴婢給娘娘磕頭了!磕頭了!”每一下磕頭,都伴隨著她撕心裂肺的哭嚎,在空曠寂靜的偏殿裡淒厲地迴盪。

許平君站在那裡,身體如同被無形的寒冰凍僵。她看著地上那個卑微到塵埃裡、卻為母求告而爆發出最後力量的老宮女,聽著那字字泣血的控訴,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著沉重的悲哀,如同冰錐,狠狠刺穿了她的心臟!霍顯!又是霍顯!剋扣宮人微薄的養老錢,扣住出宮文書如同扼住咽喉!這是何等歹毒的心腸!何等肆無忌憚的跋扈!

她袖中的雙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她想起了掖庭冰冷絕望的歲月,想起了那些同樣被剋扣口糧、在饑寒中掙紮的宮人。感同身受的悲憤幾乎要將她淹冇。

許平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湧到眼眶的酸澀。她彎下腰,用儘全身力氣,再次將哭得幾乎癱軟的老宮女攙扶起來。她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阿婆,莫哭了。地上涼,仔細身子。”她扶著老宮女顫抖的手臂,走到榻邊,讓她坐下。自己則轉身,快步走向殿內深處。

她走到那隻剛纔放置妝匣的紫檀木櫃前,打開最下麵一層抽屜。裡麵冇有珠寶,隻有幾串用紅繩仔細穿好的銅錢,還有一些零散的布幣。這是她僅存的、以備不時之需的私房錢。她毫不猶豫地將裡麵最大、最沉的一串銅錢——整整五貫——取了出來。沉甸甸的銅錢帶著冰冷的金屬觸感。

許平君走回榻邊,將那串沉甸甸的銅錢,輕輕放入老宮女那雙枯槁、佈滿皸裂口子、此刻正因驚愕而僵在半空的手中。

“拿著。”許平君的聲音輕柔,卻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這五貫錢,你先拿去應急,速速托人捎回給你孃親請醫抓藥。你的出宮文書和剩下的恩養錢…”她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而凝重,“本宮會設法。但此事,切莫聲張。”

她的目光緊緊鎖住老宮女驚愕而茫然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嚴肅叮囑道:

“尤其…切莫讓陛下知曉!明白嗎?”

老宮女捧著那串沉甸甸的、足以救命的銅錢,如同捧著滾燙的山芋,又如同捧著溺水時唯一的浮木。她渾濁的老眼難以置信地看了看手中的錢,又看了看眼前這位衣著樸素、眼神清澈而堅定的年輕皇後。巨大的衝擊讓她一時忘記了哭泣,隻是呆呆地張著嘴。

良久,一股洶湧的、混雜著感激、悲憤、和更深沉絕望的熱流,猛地沖垮了她所有的堤防!她緊緊攥著那串銅錢,彷彿要將它們嵌入自己的骨血,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裡發出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悲鳴!她猛地再次跪倒在地,這一次,不是磕頭,而是伸出那雙枯槁的手,死死抱住了許平君同樣纖細的腿!

“娘娘…娘娘啊!”老宮女將臉深深埋進許平君素色的裙裾裡,發出撕心裂肺、如同杜鵑啼血般的嚎啕大哭,那哭聲裡充滿了無儘的委屈、滔天的感激,還有一種瀕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的絕望與虔誠:

“您…您纔是菩薩!是活菩薩啊!這吃人的宮裡…也隻有您…還把我們這些賤命…當人看啊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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