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練習室的月光
樸敏宰果然冇放過林軒。
晚飯時，他一邊扒拉著拌飯，一邊眉飛色舞地宣佈：「今晚七點半！表演係B棟小劇場！新生匯報演出彩排場！哥搞到內部觀摩票了！怎麼樣，夠意思吧？」
林軒想起下午韓素希離開時抱著樂譜的身影，鬼使神差地點了頭，「行，去看看。」
B棟小劇場規模不大，但專業設備一應俱全，燈光音響控製檯在觀眾席後方高高架起。
樸敏宰熟門熟路地帶著林軒溜進去，找了個靠後又能看清舞台的位置坐下。
場內已經稀稀拉拉坐了些人，大多是像他們一樣的學生，還有幾個看起來像助教或低年級學長學姐。
彩排顯然已經開始了一會兒。
台上正在上演一出肢體默劇，兩個學生用誇張而富有張力的動作演繹著某種抽象的情感衝突。
林軒看得似懂非懂，但不得不承認，表演者對身體的控製力和表現力非常驚人。
「看到冇？那個高個子男生，叫金正彬，據說是這屆表演係的『怪物新人』，導師寶貝得不得了。」樸敏宰壓低聲音，專業點評模式開啟，「肢體語言絕了！就是台詞功底還得練……不過默劇正好揚長避短。」
林軒點點頭，目光下意識地在台上搜尋。
冇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接著是幾段小品和獨白片段，水平參差不齊，但都透著新生的青澀和努力。
劇場裡很安靜，隻有演員的台詞聲和偶爾導演（一個高年級學長）的提示聲。
「下麵是音樂劇方向的新生展示，《貓》選段，《Memory》。」一個拿著流程單的學姐報幕。
舞檯燈光暗下，再亮起時，一束追光打在了舞台中央的一架黑色三角鋼琴上。
坐在琴凳上的身影，正是韓素希。
林軒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換下了白天的開衫，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吊帶長裙，露出線條優美的肩頸和手臂。
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落頰邊。追光籠罩著她，讓她整個人彷彿在發光，又帶著一種易碎的沉靜感。
她對著話筒，輕輕開口，聲音透過音響流淌出來，清冽、乾淨，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顫音，卻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Midnight， not a sound from the pavement…
是英文。
發音清晰而標準，情感投入得恰到好處，冇有新手的過度煽情，隻有一種淡淡的、浸入骨髓的哀傷和回憶。
她的歌聲像月光下靜靜流淌的溪水，清冷，卻有著撫慰人心的力量。
林軒不懂音樂劇，但他能感受到歌聲裡的情緒。
他屏住呼吸，完全沉浸在那片由聲音營造出的靜謐與憂傷中。
舞台上的韓素希，和白天幫他改代碼、抱著樂譜匆匆趕路的女孩，彷彿是兩個人。
此刻的她，完全沉浸在另一個世界裡，散發著一種奪目的、屬於舞台的魅力。
樸敏宰也收起了嬉笑，小聲嘀咕：「哇哦……這音色，老天爺賞飯吃啊……表演係的寶藏被音樂劇挖到了？」
一曲終了，餘音彷彿還在劇場裡迴蕩。
短暫的寂靜後，觀眾席響起了真誠而熱烈的掌聲。
韓素希站起身，對著台下微微鞠躬，臉上帶著完成表演後的釋然和一絲羞澀的紅暈。
追光熄滅，她快步走下台，身影消失在側幕的黑暗中。
「怎麼樣？冇白來吧？」樸敏宰用手肘撞了撞還在出神的林軒，一臉「哥冇騙你吧」的得意。
林軒回過神，由衷地點頭：「……很厲害。」
他找不到更貼切的詞。那歌聲，那畫麵，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彩排結束後，樸敏宰被一個相熟的學長叫住討論某個拍攝想法。
林軒獨自走出小劇場，夜晚的校園涼意更濃，路燈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他沿著回宿舍的路慢慢走著，腦海裡還迴響著《Memory》的旋律。
路過一棟燈火通明的建築時，一陣隱約的、斷斷續續的鋼琴聲吸引了他的注意。
聲音是從一樓一扇半開的窗戶裡傳出來的。林軒下意識地放慢腳步，靠近窗戶。
透過窗戶，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韓素希。
她獨自一人坐在一間空蕩蕩的練習室的鋼琴前，正對著樂譜，一遍遍地練習著一段似乎有些複雜的和絃轉換。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手指有時流暢，有時會在某個音符上卡頓一下，發出不和諧的聲音。
練習室裡隻有頭頂一盞冷白的燈亮著，顯得她身影單薄又專注。
白天在機房的沉靜，舞台上被追光籠罩的光彩，此刻都褪去了，隻剩下眼前這個在寂靜夜晚獨自與琴鍵較勁、偶爾流露出些許挫敗感的普通女孩。
林軒靠在窗外的牆邊，冇有出聲打擾。
他不懂鋼琴，但能感受到那份專注和不易。
原來那看似毫不費力的舞台呈現，背後是無數個這樣枯燥甚至沮喪的練習時刻。
這讓他對韓素希的印象又深了一層，不隻是外貌和天賦，還有這份沉得下心的努力。
他靜靜地聽了一會兒，直到韓素希似乎終於攻克了那個難點，流暢地將那段和絃彈奏出來，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淺笑。
林軒這才悄然離開，冇有讓她發現窗外的觀眾。
回到宿舍，樸敏宰還冇回來。
林軒打開電腦，看著螢幕上Processing裡那個蹦跳的小球，又點開了數字音效設計課的預習資料。
這次，他冇有覺得那些陌生的音頻波形圖和專業術語那麼令人頭大了。
他鬼使神差地在搜尋引擎裡輸入了「《Memory》音樂劇《貓》」，找到了原版和各種翻唱版本。
戴上耳機，熟悉的旋律再次流淌。
他閉上眼，白天舞台上的追光、夜晚練習室裡那個專注的背影，交替浮現。
「技術是畫筆，邏輯是顏料，想像力是畫布……」金教授的話在耳邊響起。
林軒看著Processing的介麵，又看看音效設計的資料，一個模糊的念頭在心底萌芽：也許，他的代碼，也能為這樣的聲音和畫麵做點什麼？即使隻是最基礎的視覺輔助？
他打開了一個新的Processing視窗，手指放在鍵盤上。
這一次，不是為了完成作業，而是帶著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被某種「風景」觸動後的嘗試欲。
螢幕上，代碼開始一行行流淌。
他試圖用簡單的圖形和色彩變化，去呼應耳機裡那段月光般清冷的旋律。
效果當然很粗糙，遠不及舞台上追光的萬分之一動人。
但林軒敲擊鍵盤的手指，卻比白天第一次運行成功小球時，更加專注和……充滿期待。
夜漸深，宿舍裡隻有鍵盤敲擊聲和耳機裡流淌的《Memory》。
首爾藝大的夜晚，有人在舞台上發光，有人在練習室磨礪，也有人在代碼的世界裡，笨拙地嘗試著描繪他所感知到的、那份屬於藝術與努力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