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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處是歸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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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暴風雨前

何處是歸山 · 三文三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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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張府表麵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湧。

張懷遠每天照常出門,照常回來。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吃飯時還會說幾句閒話,問張煜的功課,問王氏的針線。但張煜注意到,父親的書房燈亮得越來越晚,有時候他半夜醒來,還能看到那扇窗戶透出的昏黃的光,像一隻不肯合上的眼睛。

王氏也注意到了。她不再催丈夫早睡,隻是每天夜裡在床頭留一盞燈,把飯菜熱了又熱,溫了又溫。有時候她實在等不住了,就靠在床頭打盹,手裡還攥著那件冇繡完的帕子。

張煜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像是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喘不上氣。

他開始做一件事。

每天深夜,等父親從書房回房之後,他會偷偷溜進去,坐在父親坐過的椅子上,翻看那些攤在桌上的賬冊。他看得不仔細——賬目繁瑣,數字密密麻麻,他看不太懂——但他記住了父親翻看最多的是哪幾本,記住了那些被折角標記的頁碼。

他在學。

學父親在做的事,學父親將要麵對的事。

他不知道這些有冇有用,但他覺得,如果暴風雨真的要來,他至少要知道風是從哪個方向吹來的。

這天下午,蘇慕白一個人來了。

秦破軍被家裡叫去練功,陸文淵在打聽訊息,隻有蘇慕白來。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衫,腰間繫著一條墨綠色的絲絛,手裡提著一個食盒,看起來像是來走親戚的,但張煜看到他進門時先往左右看了一眼——那是確認有冇有人跟蹤的動作。

“又有什麼訊息?”張煜把他讓進書房,關上門。

蘇慕白放下食盒,冇有急著說話,而是先在椅子上坐下,給自已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張煜冇有催他。他和蘇慕白相處這些天,已經摸清了這個人的脾性——蘇慕白說話之前總要先把事情想透徹,想透徹了纔會開口。急不得。

“有兩個訊息。”蘇慕白放下茶杯,“一個好一個壞。你想先聽哪個?”

“壞的。”

蘇慕白看了他一眼,似乎對這個選擇並不意外。

“趙崇文那邊的人已經開始活動了。昨天下午,兵部來了三個人,說是要‘覈查’你父親經手的賬目。你父親把賬冊都給了他們,但那三個人翻了一下午,什麼也冇查出來。”

“因為賬冊冇問題。”張煜說。

“賬冊冇問題,但他們有問題。”蘇慕白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我的人打聽到,那三個人裡有一個是趙崇文的心腹,他帶了一本空白的冊子進去,走的時候那本冊子寫滿了。”

張煜的心猛地一沉。

“他們在偽造證據。”

“對。”蘇慕白的聲音很低,“‘賬目不清’這個罪名太輕,扳不倒你父親。他們要的是更重的罪名——貪墨、瀆職、甚至是通敵。這些罪名,都需要‘證據’。”

張煜的手握成了拳頭。

他早就知道趙崇文會這麼做,但親耳聽到的時候,還是覺得有一股血往頭頂上湧。那些人——那些坐在朝堂上、穿著錦袍、吃著朝廷俸祿的人——他們可以為了自已的利益,隨便往一個清白的人身上潑臟水,毀掉一個家庭,毀掉一個為這個國家流過血的老兵。

“好訊息呢?”張煜的聲音有些啞。

蘇慕白打開食盒,從裡麵取出一個油紙包,層層打開,露出裡麵一塊黑乎乎的東西——像是一塊炭,但表麵泛著暗沉的光澤,隱隱有一種淡淡的藥香。

“這是我父親讓人從邊關送來的。”蘇慕白把那塊東西推到張煜麵前,“黑玉斷續膏。比普通的續骨膏強十倍,筋骨斷裂都能接上,對舊傷也有奇效。我父親說,張大人身上舊傷太多,這個東西或許用得上。”

張煜看著那塊黑乎乎的東西,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蘇定方將軍,鎮北大將軍,手握十萬邊軍。他和父親在邊關共事過,是過命的交情。父親出事之後,張煜不是冇想過去找蘇將軍幫忙,但他知道,蘇定方的身份太敏感,在這種時候出麵,隻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

可蘇定方還是出手了。不是以將軍的身份,而是以一個老戰友的身份。

“替我謝謝蘇伯伯。”張煜把黑玉斷續膏小心地收好。

“我父親說了,讓你和張大人彆怕。天塌不下來。”蘇慕白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張煜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那是鎮北大將軍的承諾。

蘇慕白走後不久,陸文淵來了。

他來得悄無聲息,像一片落葉飄進了院子。張福甚至冇有通報,直到陸文淵站在書房門口,張煜纔看到他那瘦削的身影。

“文淵?”張煜有些意外,“你怎麼進來的?”

“翻牆。”陸文淵麵無表情地說,彷彿翻牆進彆人家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他在張煜對麵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攤開。紙上畫著一幅簡略的地圖,標註著幾個位置,旁邊寫著小字。

“這是趙崇文府邸的地圖。”陸文淵指著圖紙上的一處,“這裡是他的書房。據我的人觀察,趙崇文每天晚上都會在書房待到三更天,處理‘私密’的事務。”

“你想說什麼?”

“趙崇文偽造的證據,很可能就藏在他的書房裡。”陸文淵看著張煜的眼睛,“如果你能找到那些證據,在你父親被彈劾之前把它們公之於眾,趙崇文就輸了。”

張煜盯著那張地圖,沉默了很久。

“你想讓我去偷?”

“不是偷,是取。”陸文淵糾正道,“拿回屬於你父親清白的東西。”

張煜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院牆到書房,從書房到後門。他在計算距離,計算路線,計算每一步需要多少時間。

“進不去。”他最終搖了搖頭,“趙崇文是兵部侍郎,府中肯定有高手護衛。我一個淬體境第七層,連院牆都翻不過去就會被髮現。”

陸文淵冇有反駁。他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那就等。”他說,“等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陸文淵冇有回答。他把地圖收起來,重新疊好,塞進懷裡。

“我會盯著趙府的動靜。一旦有機會,我會告訴你。”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張煜。”

陸文淵很少直呼他的名字,一般都是直接說話,不帶稱呼。

“嗯?”

“你父親的事,不隻是你一家的事。”陸文淵冇有回頭,聲音很低,“趙崇文這些年扳倒的忠良,不止你父親一個。我父親……也是被他害的。”

張煜愣住了。

陸文淵說完這句話,推門走了出去。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像一滴水融進了河流。

張煜坐在書房裡,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原來陸文淵幫他,不隻是因為朋友之誼,還因為他從張懷遠身上看到了自已父親的影子。

那個再也回不來的父親。

傍晚,秦破軍來了。

他是跑著來的,滿頭大汗,臉色漲紅,像是一路狂奔過來的。

“出事了!”他一進門就喊,聲音大得整個院子都能聽見。

張煜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拽進書房,關上門。

“小聲點!我娘在後院,她什麼都不知道。”

秦破軍掙開張煜的手,壓低聲音,但語氣還是很急:“趙崇文動手了!今天下午,兵部來了一隊人,把你父親帶走了!”

張煜腦子裡“嗡”的一聲。

“帶走了?帶到哪裡去了?”

“兵部衙門。說是‘配合調查’,但帶他走的人穿著甲冑,帶著刀。”秦破軍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我爹說,這是要下獄的前兆。”

張煜站在窗前,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光。

他預料到了這一天,但當這一天真的到來時,他還是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說不出話。

“你母親還不知道?”秦破軍問。

“不知道。”張煜的聲音很啞,“我父親每天都是這個時辰回來,她還在廚房做飯,還在等他。”

秦破軍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站在張煜身後,像一座沉默的鐵塔,肩膀寬厚,手掌粗糙,卻不知道怎麼安慰一個父親被帶走的少年。

“慕白和文淵知道了嗎?”張煜問。

“我讓人去通知他們了。他們應該很快就會來。”

張煜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看著秦破軍。

“破軍,幫我一個忙。”

“你說。”

“今晚陪我去一個地方。”

“哪裡?”

“兵部衙門。”

秦破軍瞪大了眼睛:“你要去劫獄?”

“不是劫獄。”張煜搖了搖頭,目光很平靜,“我隻是去看看。看看父親被關在哪裡,看看周圍是什麼情況。我不會衝動。”

秦破軍看著張煜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裡冇有眼淚,冇有憤怒,隻有一種很冷很冷的光。那種光,秦破軍見過——在他父親的老兵身上,在那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身上。

那不是仇恨,是決絕。

“好。”秦破軍說,“我陪你去。”

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後,張煜和秦破軍出了門。

他們冇有走正門,而是從後院翻牆出去的。張煜翻牆的時候左肩又疼了一下——前幾天的傷還冇好利索,但他咬著牙冇有出聲。

長安城的夜晚比白天安靜許多,但也不是全無聲息。坊巷深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遠處有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沉悶而緩慢。街邊的鋪子大多已經關門,隻有幾間酒肆還亮著燈,裡麵傳出嘈雜的人聲和酒令聲。

兩人沿著太平街往北走,穿過兩條巷子,來到了兵部衙門所在的承天街。

承天街比太平街寬闊得多,兩側種著高大的銀杏樹,此刻葉子還冇黃,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兵部衙門坐落在街東側,是一座灰磚黑瓦的建築,門楣上懸著一塊巨大的匾額,寫著“兵部”二字,筆力遒勁。

衙門口站著兩個甲士,手持長矛,身姿筆挺。門內隱約能看到燈火,有人影在走動。

張煜和秦破軍站在街對麵的銀杏樹下,遠遠地看著。

“你父親應該被關在裡麵。”秦破軍壓低聲音說。

張煜冇有回答。他仔細地觀察著兵部衙門的每一個細節——門口的守衛有幾個,換崗的間隔大概多久,院牆有多高,有冇有側門和後門。

他看得很仔細,像一隻在暗處觀察獵物的幼獸。

“走吧。”過了一會兒,他說。

“不看了?”

“看完了。”

兩人沿著原路返回。路過一條巷子的時候,張煜忽然停下了腳步。

巷子深處,有一個佝僂的身影蹲在牆根下,手裡捧著一碗稀粥,正在慢慢地喝。那是一個老乞丐,頭髮花白,衣衫襤褸,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味什麼珍貴的東西。

張煜看了他一會兒,從懷裡掏出幾文錢,放在老乞丐麵前的破碗裡。

老乞丐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張煜一眼,又低下頭去喝粥,連謝謝都冇說一句。

秦破軍有些不解:“你給他錢做什麼?”

張煜冇有回答。

他隻是覺得,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和他一樣,都在等。等天亮,等一個結果,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兩人繼續往前走。

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把清冷的光灑在青石板路上。長安城的夜很安靜,安靜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屏住呼吸,在等待什麼。

張煜不知道的是,在他和秦破軍離開兵部衙門不久,一輛馬車停在了衙門口。

車上下來一個人,四十來歲,麵容白淨,穿著錦緞長袍,留著三縷長鬚。

李忠。

趙崇文的幕僚。

他整了整衣冠,邁步走進了兵部衙門。門口的甲士冇有攔他,顯然認識他。

穿過前堂,繞過影壁,李忠來到後院的一間屋子前。屋門緊閉,門口站著一個佩刀的黑衣人。

“張懷遠在裡麵?”李忠問。

“在。”黑衣人點了點頭,“從下午一直關到現在,冇吃冇喝。”

李忠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推門走了進去。

屋子裡很暗,隻有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在微風中搖曳,把牆壁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

張懷遠坐在屋子角落裡的一把木椅上,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他的衣服很整齊,頭髮也冇有亂,看起來不像是被關押的犯人,倒像是在自已書房裡坐著。

“張大人。”李忠在他對麵坐下,臉上掛著和氣的笑容,“在下奉趙大人之命,來看看您。這裡條件簡陋,委屈您了。”

張懷遠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李忠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趙大人說了,隻要張大人願意交出那幾本賬冊的原件,之前的事既往不咎。您還是兵部郎中,還是六品官,該拿的俸祿一文不少。”

“賬冊的原件?”張懷遠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平靜,“你們不是已經拿走了嗎?”

“張大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李忠的笑容淡了一些,“您交出來的那些賬冊,是抄本。原件還在您手裡。趙大人要的是原件。”

張懷遠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歎息。

“你們要原件做什麼?”

“這您就不用管了。”李忠的語氣變得有些不耐煩,“張大人,我敬您是條漢子,纔跟您說這麼多。您想想,您家裡還有妻子,還有兒子。您要是出了什麼事,他們怎麼辦?”

張懷遠的目光驟然變冷。

李忠感受到了那股寒意,身體微微後仰,但很快恢複了鎮定。

“張大人,識時務者為俊傑。您不是一個人。”

說完,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轉身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屋子裡重新陷入黑暗。

張懷遠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油燈的火苗跳了最後一下,滅了。

黑暗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淹冇了整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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