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番外·兒時
江欲燃七歲那年,已經有了屬於自己的第一台真正意義上的相機。
不是玩具,是父親特意托人從國外帶回的小型數碼相機,小巧輕便,畫質幹淨,剛好適合他小小的手掌握住。
他出生在人人都羨慕的家庭。
父親沉穩持重,生意場上雷厲風行,在家卻從無架子,對兩個兒子一視同仁;母親溫柔細致,記得他所有小習慣,會在他熬夜擺弄照片時悄悄放上溫牛奶;哥哥江逾白比他大五歲,性格外向耀眼,走到哪兒都像小太陽,卻從不會欺負他,反而事事護著他,別人有的他有,別人沒有的,他也從不缺。
家裏從沒有偏疼誰、冷落誰的戲碼。
父母愛他,哥哥疼他,他從小不缺關心,不缺陪伴,不缺物質,更不缺安全感。
隻是他天生性子靜。
不愛鬧,不愛紮堆,不愛爭搶,不愛說漂亮話。
比起和一群人嬉笑打鬧,他更喜歡一個人待著,舉著相機,對準天邊流雲、庭院花枝、噴泉水珠、窗沿光影,輕輕按下快門。
快門聲清脆輕微,是他童年最安心的聲音。
江逾白常常湊過來,勾著他的肩膀笑:“小燃,又在拍這些小東西?走,哥帶你去玩點刺激的。”
江欲燃總是輕輕搖頭,抱著相機往旁邊挪一點:“不去,我拍照。”
江逾白也不生氣,隻揉一把他的頭發,無奈又縱容:“行吧,那你拍,哥就在附近,有事喊我。”
家人的包容與疼愛,讓他可以安心做自己,不必勉強外向,不必迎合誰。
可也正是這樣安穩溫和的成長環境,讓他那份悄悄萌生的心動,顯得更加小心翼翼,更加不敢聲張。
他第一次正式見到蔚藍,是在深秋的一場家宴上。
蔚家和江家是多年世交,兩家大人關係親近,生意上也多有往來。這天江家設宴,請了不少至親好友,蔚家一家人也在其中。
客廳燈火柔和,水晶燈折射出細碎的光,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花香與甜點氣息。大人們圍坐一處輕聲交談,江逾白乖巧地陪在一旁,偶爾搭幾句話,得體又討喜,惹得長輩們連連誇讚。
江欲燃則抱著相機,縮在靠窗的單人沙發裏,低頭翻看剛拍的照片。
直到一陣輕而穩的腳步聲走近,停在他麵前。
他下意識抬頭。
女孩站在燈光下,一身簡潔柔和的小禮裙,長發梳理得整齊,氣質安靜又端莊。沒有同齡人的跳脫嬌憨,也沒有刻意討好的乖巧,隻是安安靜靜站著,眉眼清潤,自帶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那是蔚藍。
母親之前提過幾次,蔚家那個穩重懂事、比他大五歲的姐姐。
那一年,他七歲,她十二歲。
五歲的差距,讓她看他,全然是看一個需要溫和對待的小弟弟。
而他看她,卻像是第一次在自己平靜無波的小世界裏,撞見了一束格外溫柔的光。
“你就是小燃吧?”
蔚藍先開口,聲音清清淡淡,穩而軟,像初春不冷不熱的風。
江欲燃抱著相機的手指微微收緊,輕輕點頭:“嗯。”
“我是蔚藍。”她自我介紹,語氣禮貌又溫和,“聽說你很喜歡拍照?”
他又點了點頭,依舊話少。
換做別的孩子,或許早已覺得無趣走開,可蔚藍沒有。
她沒有勉強他多說,也沒有刻意逗他,隻是在他旁邊的空位輕輕坐下,保持著一段舒服又禮貌的距離。
“可以給我看看你拍的東西嗎?”她問。
江欲燃遲疑了一瞬,慢慢把相機螢幕轉向她。
照片裏大多是靜物——枝頭停駐的鳥,落在花瓣上的陽光,庭院裏安靜的石燈,玻璃上折射的光斑。沒有人物,沒有熱鬧,全是他一個人眼裏的安靜世界。
蔚藍看得很認真,沒有敷衍,沒有隨意評價,隻輕聲說:
“很會抓光線,畫麵很幹淨。”
那是第一次,除了家人之外,有人這樣認真看待他的愛好,不是“小孩子隨便玩玩”,而是真正被看見、被認可。
江欲燃耳尖微微發燙,低下頭,小聲說了句:“謝謝。”
那一晚,他鏡頭裏第一次出現了人物。
遠遠的,隔著一段距離,他悄悄對準了那個坐在沙發上、安靜聽大人說話的身影,輕輕按下快門。
畫麵定格在她垂眸淺笑的一瞬,柔和,幹淨,一塵不染。
他沒有來得及給蔚藍照片,蔚藍便被江逾白叫走了。
後來他才知道,哥哥和蔚藍是人們口中的“青梅竹馬”。
他把這張照片存在相機最深的資料夾裏,誰也沒給看,包括最疼他的哥哥和父母。
兩家走動更加頻繁,江欲燃見到蔚藍的次數也多了起來。
家庭旅行、節日聚餐、新年守歲、生日派對……但凡江家出現的場合,幾乎都能看到蔚家人的身影,也總能看到那個沉穩溫和的蔚藍。
江逾白依舊是全場最亮眼的存在,會主動和蔚藍打招呼,會幫她遞東西,會照顧到每一個人,開朗又貼心。父母看在眼裏,常常笑著說:“還是逾白懂事,會照顧人。”
江逾白便回頭衝江欲燃擠眼睛:“那是,我還得照顧我弟呢。”
哥哥疼他,是明目張膽的護短。
有人開玩笑說他內向,江逾白會立刻接話:“我弟隻是不愛說話,心裏可明白了。”
有人想看他手裏的相機,江逾白會直接擋在前麵:“別碰他東西,他喜歡這個。”
父母愛他,是細致入微的包容。
知道他喜歡安靜,便從不強迫他在眾人麵前表現;知道他鍾愛相機,便一路支援,從不會說“玩這個沒用”。
在這樣滿是愛意的環境裏長大,江欲燃其實並不缺溫暖。
可偏偏,他對蔚藍的那一點在意,格外不一樣。
不是家人之間的親近,不是朋友之間的打鬧,是一種輕輕的、軟軟的、不敢聲張的心動。
他依舊不愛主動靠近,隻默默用自己的方式留意她。
她喜歡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便提前抱著相機,在不遠處找好角度;
她偶爾看向他這邊,他就立刻低下頭,假裝專注調相機,藏住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
江逾白看出他總黏著蔚藍,笑著打趣:“小燃,你怎麽老跟著蔚藍姐姐?”
江欲燃臉一熱,嘴硬:“我沒有。”
“還沒有,眼睛都快長人家身上了。”江逾白揉他頭發,語氣全是縱容,“喜歡跟姐姐玩就去,哥又不笑你。”
他不說話,隻是抱緊相機,耳尖通紅。
他不是喜歡跟她玩,他是喜歡看著她。
喜歡她安靜的樣子,喜歡她溫和的語氣,喜歡她對他耐心又包容的模樣。
有一次家庭旅行,一行人住在山間別墅。午後忽然下起小雨,孩子們都在室內玩遊戲,喧鬧聲此起彼伏。
江欲燃抱著相機,獨自站在落地窗前拍雨景。
沒過多久,蔚藍走了過來,站在他身側,一同看向窗外。
“又在拍照?”她輕聲問。
“嗯。”
“拍雨?”
他猶豫了一瞬,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拍你。”
話音落下,他瞬間緊張起來,手指攥緊相機,生怕她覺得冒犯,生怕她生氣。
可蔚藍隻是輕輕側頭,看了他一眼,眼底帶著淺淺的笑意:
“那拍好看一點。”
江欲燃猛地抬頭,眼裏滿是不敢置信。
她沒有躲開,沒有不悅,反而微微站直,對著他的方向,輕聲說:“這樣可以嗎?”
雨點敲打著玻璃,室內喧鬧被隔在身後,窗外山霧朦朧,眼前的人眉眼溫柔。
江欲燃心跳飛快,卻穩穩握住相機,對準她,認真按下快門。
這是他第一次,光明正大拍她。
照片裏,她站在窗前,身後是雨霧,身前是微光,安靜得像一幅畫。
冬天跨年那晚,兩家人一起守歲。
零點將近,所有人都聚在露台,等著新年煙花。江逾白一手搭著父親,一手攬著江欲燃,嘰嘰喳喳說著新一年的願望。父母站在一旁,笑意溫和,看著兩個兒子,滿眼都是疼愛。
江欲燃心裏卻悄悄裝著別的事。
他口袋裏揣著一樣東西——一條細細的銀色相機掛繩,小巧精緻,是他攢了很久的零花錢買的。不算貴重,卻幹淨好看,他總覺得,很適合蔚藍。
零點鍾聲敲響的那一刻,煙花在夜空炸開,漫天火光,照亮整座城市。
歡呼聲四起,江逾白拉著他一起喊新年快樂,父母笑著擁抱彼此。
人群熱鬧之中,江欲燃一眼就找到了蔚藍。
她站在不遠處,安靜望著夜空,側臉被煙花映得柔和至極。
他深吸一口氣,掙脫開哥哥的手,一步步走過去。
“蔚藍姐姐。”
蔚藍轉過頭,眼底盛著煙花碎光,溫柔看向他:“怎麽了,小燃?”
這一聲“小燃”,親昵又自然,像家人一樣,卻又讓他心跳失控。
江欲燃把手伸進口袋,掏出那條小小的掛繩,攤在掌心,遞到她麵前。
“給你的。”他聲音很輕,“你可以……掛相機。”
蔚藍微微一怔,低頭看了看那條幹淨的掛繩,又看了看他緊張泛紅的耳尖,沒有立刻拒絕。
“我不能隨便收你的禮物。”她輕聲道,依舊保持著分寸。
江欲燃手一頓,心底微微失落。
他知道她懂事規矩,從不隨意接受別人東西。
可下一秒,蔚藍卻輕輕伸出手,拿走了那條掛繩,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掌心,溫溫軟軟。
“不過,你特意送的,我收下。”她看著他,語氣認真又溫柔,“謝謝你,小燃,我很喜歡。”
煙花在頭頂不斷綻放,人聲鼎沸,暖意融融。
江欲燃站在她麵前,忽然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父母的疼愛,哥哥的縱容,家庭的溫暖,再加上她這一句輕聲的“喜歡”,湊成了他童年最圓滿的一刻。
他用力點頭,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嗯。”
後來年歲漸長,他慢慢長大,她也愈發耀眼。
蔚藍學業出眾,氣質沉穩,小小年紀就顯露出獨當一麵的氣場,身邊從不缺優秀的人。
江欲燃依舊安靜內向,依舊鍾愛相機,隻是鏡頭裏的主角,從來隻有一個。
家人依舊疼他。
父親支援他攝影,從不幹涉他的選擇;母親依舊記得他所有小習慣;江逾白依舊事事護著他,開玩笑說:“我弟以後肯定是大攝影師。”
他在滿是愛意的環境裏長大,性格溫和,內心安穩,從沒有偏激與自卑。
隻是麵對蔚藍,他天生的安靜,變成了小心翼翼的隱忍。
他知道她比他大五歲,知道她一直把他當弟弟,知道兩人之間隔著一段無法忽略的年歲。
所以他從不表露,從不打擾,從不強求。
這些從童年就埋下的細碎心事,陪著他走過少年,走過青年,一直走到後來,他以另一種身份,站在她身邊,與她同住一個屋簷下。
很多年後,江欲燃偶爾翻開童年舊相機,還能看到那張在雨窗前拍下的照片。
畫麵有些模糊,卻依舊能看清那個十二歲的少女,安靜溫柔,站在微光裏。
他忽然想起七歲那年的初見,想起那場漫天煙花,想起她輕聲說的“我很喜歡”。
他家庭圓滿,被愛包圍,人生安穩順遂。
唯獨這份喜歡,他藏了一年又一年,從童年到成年,從不敢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