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夜裡纔是真正的盛宴,也是真正的大盛朝。
數千萬盞燈火煌煌映如白晝,行宮一路銀粉彩燈以飾,湖麵氤氳著霧氣朦朦朧朧,映著七彩的宮燈流光溢彩,整個恍如仙境迷醉。
宴廳之內更是金雕玉琢,數不清的宮人如流水般在廳內流動,歌舞聲聲曼妙,盛朝熱烈開放,在胡姬金鈴的脆響和一圈又一圈飛揚的金紗紅裙間,琉璃樽裡葡萄美酒都灑了一地,緋紅色澤融著酒香瀰漫醉人。
就在這樣的靡靡之華裡,昭齊一眼就注意到了永平公主。
她美得明豔張揚,可渾身裝束簡單又乾淨利落,神情淡然又沉靜,就像那冰麵上開出的白芙蕖,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就當昭齊被永平吸引之時,忽然聽得傳唱——
大月國蘇卡公主上殿。
昭齊心裡還在想晌午那陣子還說水土不服,眼下夜宴時就好了?還冇想明白,卻看見了個熟悉的人影也是這會子纔來宴席。
鼎鼎大名的紈絝子,褚成楊,褚大公子。
真是被寵愛得囂張且有恃無恐,這纔是真正的紈絝子弟。
蘇卡行至殿中,右手按著胸口,躬身行禮拜見。
驕傲脾性已然可見一斑。
這位異國公主容色皎皎,眉宇間不失傲氣,一身明黃內裡灼灼,外罩赭色衫裙,淺綠絲絛飄飄然係在腰側,頭戴一頂小皮帽,明亮鮮妍得奪目。
這位就更是無所顧忌了。
明黃按盛朝的慣例唯皇帝可著。
但這位番邦公主也不是盛朝人,好像也無需遵守盛朝的規矩。
蘇卡拜見之後又開口解釋,是有些蹩腳的中原口音:“聽聞貴國以明黃為尊,我大月國卻無這規矩,還請陛下見諒。
”
聖上到底是心胸寬廣,全然不在意此等小事,隻是擺了擺手一句揭過了。
夜宴這才真正開始了,昭齊先用了些小幾案上的菜肴,是宮中禦膳房所製,都是色香味形俱全的昂貴之物,蟹黃蟹肉做的金銀夾花半截,單籠金乳酥、水晶龍鳳糕,蛤蜊熬的冷蟾兒羹諸如此類。
再往後吃些酒之後,宴席就更自由些。
盧兆明尋著空子坐在了昭齊跟前,兩人也算是又一拍即合聊起了吃食。
就這麼邊吃邊閒話,昭齊忽然注意到那邊蘇卡竟然一直在褚成楊跟前,二人時而說話時而吃酒,蘇卡笑顏如花,瞧著倒是十分的熟稔。
盧兆明笑了兩聲,湊近了低聲道:“你還不知道罷,今日晌午蘇卡公主冇來,其實根本不是水土不服,而是在洛陽城中吃喝玩樂,而且全程都是褚大公子作陪。
據說這蘇卡公主在前頭買,褚大公子在後麵掏銀錢。
”
冇想到盧兆明連這種八卦都知道。
“所以說,要和親的其實是褚大公子?”昭齊食指支著下巴,表示十分震撼,又覺得很在情理之中,“瞧著倒是挺郎才女貌。
”
盧兆明點了點頭,一臉神秘:“不過也不一定。
”
昭齊還要再問,盧兆明卻不肯多說了。
不過也用不著盧兆明多說了。
宴席的中途,昭齊出去透氣散心,從假山穿過的時候,猛然瞧見九洲池上飄然而立的亭子裡站了兩人在良宵中吹風,一個賽一個的眼熟。
其中一人自然是褚大公子。
另一人卻是,永平公主!
九洲池在夜色中飄著渺渺白霧,曲橋迴廊倒映水麵如滿月,柳樹柔軟的枝條垂在水麵上隨著水波輕輕盪漾,褚成楊背對而立的,昭齊隻能瞧見永平的神色,粉白的兩腮因著酒醉泛著動人的紅暈,隻是那雙眼眸仍舊清冽,黑漆漆的如水。
憑藉著戰場上勘察的能力,極強的夜視和好到誇張的耳朵。
昭齊是見識了個完完整整一清二楚。
褚成楊說:“我就要娶蘇卡了。
”
頓了片刻,褚成楊又道,“這是聖上的意思。
”
永平笑了笑:“我已經知道了,冇來得及說恭喜,蘇卡公主容色姣美,又活潑聰敏,你與她很是相配,身份地位相當,脾性應該也很合得來。
”
可能是不明白褚成楊究竟是要說什麼,永平在原地站著等他說話,可是許久褚成楊都隻是站在那裡一言不發。
說實話,昭齊冇見過他這麼安靜的時候,簡直像換了個人。
“冇什麼事我就先回去了。
”
永平久等不到也就不等不問了,隻攏了攏身上的鬥篷,就要提步離開。
褚成楊忽然攥住了永平的手腕。
“永平,可我不會和她成婚的。
”
永平一點都冇有生氣,反而抽出了自己的手,很熟稔地去摸褚成楊的頭。
像做過無數次一樣的,褚成楊很自然地彎腰低頭,任由那輕柔的像雨水一樣溫涼的手心落在他的發頂,就像是下了一場短暫的春雨。
“你成不成婚我都支援,成婚是為了幸福,不成婚也是為了幸福,隻是這世上大多時候都是身不由己的。
”
永平說,“可是你不一樣,如果你不喜歡這樁婚事,我可以幫你解決。
畢竟成楊,我永遠是你的姐姐,你永遠都是我的弟弟。
”
褚成楊的背影停滯在了原地。
“不要把我當成孩子,我會自己解決。
”
永平隻是笑了笑,應了一聲,又問了一句還有彆的事嗎,在沉默的回答中走了,向著昭齊所在的假山方向走過來。
昭齊連忙躲進一旁的縫隙裡麵發揮出了屏息的無人之態。
笑話,這個時候要是被髮現了。
怕是要被滅口了。
褚成楊可能會看在昔日“兄弟”情誼的份兒上給她一個痛快。
打死裝袋沉湖。
喜歡永平這位姐姐的心思,幾乎已經擺在明麵上了。
不過算起來確實,褚成楊是皇後的侄子,永平是皇後的女兒,年歲又要大一些,是姐弟。
昭齊藏得十分嚴實,她的功力很難被髮現的。
可永平突然停住了腳步,似有所感地向昭齊藏身之處望了過來,那雙清淩淩的眸光湛然又銳利,就在昭齊以為被髮現了時,永平公主又收回了目光,徑直往前走去,暗沉沉的天色之中她神情若有所思。
等永平公主走後,昭齊才走出來。
隻見褚成楊還麵對著九州池站著,背影孤零零的活像隻喪家之犬。
昭齊正打算輕手輕腳地離開。
忽然聽得褚成楊的聲音在說話,陰惻惻的:“我們厲害的燕大世子,在背後看了這麼久笑話,還不出來?等我把你找出來,碎屍萬段之後沉塘嗎?”
昭齊本來是不認的,但都指名道姓了。
這下是不得不認了。
她尬笑了兩聲:“真是不好意思,我真不是故意的。
”
褚成楊背對著昭齊,把腰間繫著的酒壺解下,扔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線。
“喝酒——你不喝,我真的要把你打碎餵魚了。
”
昭齊剛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酒壺,又連忙雙手告饒:“行行。
”
她把自己腰間的水壺解下來,把裡麵的水一股腦倒進了九州池,又把他那酒壺拿帕子擦乾淨後倒了一些進自己的壺裡,中間灑了一些入池,魚兒爭先恐後地擁擠過來以為是什麼美味,而後又飛一般地散開。
褚成楊也不說話,拿回酒壺後就是一味地喝。
昭齊其實不太行了,先前在殿內就喝了一些,如今也就是小酌。
“你怎麼知道是我?我自認為隱藏的本事還不錯。
”
褚成楊伸了個懶腰,終於說話了:“燕世子,每個人身上的味道是不一樣的,你的味道我剛好認識,你家的合香是自製的,獨一無二的特彆。
”
原來是敗在這兒了。
昭齊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她娘擅調香,有一款香方她娘最喜,名為月沉,清幽如月色西沉,故而天天在房中都點這方,昭齊被帶的也很喜歡,主要是有這香就睡得很沉很安心,昨夜就點了一陣子,冇想到這就被聞出來了。
狗鼻子罷。
昭齊終於深沉地安慰:“沒關係的,一時的傷痛,總會過去的。
”
“我瀟灑得很,大丈夫怎會為情所困。
”
褚成楊挑眉鄙夷地看了昭齊一眼,“你少覺得我可憐了,我好歹還有過情,你連情之滋味都不知道。
”
昭齊真是謝謝他了。
早知道還不如不安慰。
單看褚成楊這副樣子,她這輩子都不希望懂所謂愛情,太可怕了。
褚成楊突然又笑:“我給你說,你要想報複你的仇人,你就讓他動心動情,深陷愛河不能自拔之後,再讓他愛而不得,你信不信,他這輩子都刻骨銘心?”
昭齊突然想起了謝璋,腦海裡浮現一幅畫麵。
高高在上的謝大人有一日對湖飲酒,隻有月影相伴,伶仃得像打了敗仗的犬類,簡直無法想象——她先笑半日。
確實挺歹毒的。
褚成楊也是夠狠的,他一個人過得不順,就出些損招讓彆人都體會一下。
“行了,回去吧。
”
褚成楊揚一揚手裡的酒壺,“讓我一個人靜靜。
”
昭齊乾脆利落地起身,陪這位閒話一陣,能被戳八百個洞,嘴巴果真是一點都不會消停下來,還是讓他自個待著最好。
“你可彆想不開跳湖啊。
”
昭齊走出去老遠,又回頭喊了這麼一句,而後得到了一句中氣十足的滾。
看起來還冇為情所困要想不開,昭齊放下了心,出於曾經出生入死的戰友情,還是希望這位禍害暫且彆死。
回至宴廳的時候,昭齊實在目光忍不住望向了高座之上的永平公主。
永平彷彿注意到了昭齊的目光,忽然回望了過來。
昭齊連忙收回了眼神。
盧兆明順著昭齊看過去:“看什麼?回來就心不在焉,魂兒像是丟了。
”
昭齊驀然深深歎氣:“情之一字,真可怕。
”
她愛他,他愛她,她不愛他,也不知究竟最後花落誰家。
盧兆明陷入了沉思,他又瞧了瞧眼前這位漂亮的小世子爺還是滿臉稚氣,活潑又生動的不諳世事勁兒,一看就不像是突然受了情傷。
這更衣一回,直接了悟人生了?這難道就是頓悟?
昭齊忽然又想起了什麼,環顧了整個宴廳一圈,發現了一件事。
謝璋竟然不在?
好像這場宴席,他從頭到尾都冇有出席,按道理他應該要來。
“找誰呢?”盧兆明問。
昭齊眸光閃動,神神秘秘:“你發冇發現,謝相爺不在?”
盧兆明哦了一聲,湊近了小聲道:“你不知道麼,今日射獵回來,謝相就染了風寒病倒了,這幾日應當都不在。
”
真就這麼湊巧。
昭齊撐著臉望著宮宴上的觥籌交錯,忽然覺得索然無味,百無聊賴地玩弄著腰上係的五色絲絛,轉來轉去揉弄。
本來昭齊還打算挾恩情來狠狠灌他幾輪酒,難得一回無分尊卑官職的宴席,他可拿不了官位壓她。
彆的報複不了,灌灌酒總冇什麼了罷。
本來打算嚇他,結果反倒救了他。
本來要灌酒,結果他病了。
老天爺都在助他。
當然如果盧兆明知道她這想法,應該會嗬嗬笑兩聲,世子殿下,就算您是尊貴的世子殿下,那也彆異想天開了。
皇帝都冇逼過謝相飲酒。
謝相從來都是滴酒不沾的,不會在任何情境下破例。
往後兩三日昭齊徹底覺得無趣了,冇了謝璋少了一大樂趣,連射獵都怏怏的。
直到射獵隊伍行至昆明池。
昆明池畔,昭齊才終於又見到了久違的謝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