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玉瓶
秦太監帶人追了一夜,隻在河灘爛泥裡撿回一隻破鞋,還有幾處打鬥的痕跡。柳隨風、花小乙那夥人,像是鑽進了地縫的耗子,冇了蹤影。天色矇矇亮時,秦太監陰沉著臉回到驛館,袍子下襬沾滿了泥漿,額角還擦破了一塊皮。
那嵩在屋裡等著,桌上擺著柳隨風留下的那個玉瓶。瓶身冰涼,符籙的硃砂在晨光裡紅得刺眼。
“跑了。”秦太監進門,啐了一口,聲音嘶啞,“都是屬泥鰍的,滑不留手。王爺那邊已經得了信兒,加派了人手,封鎖四門,挨家挨戶地搜。不過……怕是難。”
那嵩點點頭,冇說話,隻是把玉瓶往秦太監麵前推了推。
秦太監盯著玉瓶,眼神複雜,有貪婪,有忌憚,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恐懼。“這就是……‘怨髓’?”
“皮爾斯博士的儀器測出來的,地底三尺,一個極度凝聚的負麵能量點。”那嵩沉聲道,“柳隨風用白蓮教的邪法,差點就把它引出來了。這玩意兒若落在白蓮教手裡,後果不堪設想。”
秦太監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指尖懸在瓶口上方。“柳隨風……白蓮教‘無生老母’座下的‘玉麵狐’……咱家倒是聽過這名號。最是詭計多端,擅長改頭換麵,刺探機密。冇想到,連那大人的樣貌都能扮得惟妙惟肖。”他看了那嵩一眼,“昨夜那大人與他在鬼市碰麵,可曾看出破綻?”
那嵩苦笑搖頭:“毫無察覺。若非他主動現身,我至今矇在鼓裏。此人手段,神鬼莫測。”
“白蓮教捲進來,這潭水就更渾了。”秦太監在凳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王爺的意思是,清江浦不能再亂下去了。地動水改,百姓惶惶,若再讓白蓮教這等邪教餘孽掀起風浪,傳到京城,王爺的臉上不好看,太後的麵上更不好看。當務之急,是穩住局麵,把這‘怨髓’和那幾塊碎玉,妥帖處置。”
“如何處置?”那嵩問。
秦太監冇立刻回答,目光在玉瓶上打了個轉,又瞥向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那大人是袁宮保的人,咱家也不兜圈子。這東西,凶險,可也是個……機緣。昨夜那柳隨風拚了命也想拿到手,惡人穀那三個小崽子也虎視眈眈,足見其不凡。毀了,可惜。留著……又怕是個禍根。”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王爺的意思,這東西,還有那幾塊碎玉,不能留在清江浦。咱家會安排可靠人手,今日就啟程,秘密押送回京,交由太後定奪。至於袁宮保那邊……那大人此番出力不小,王爺自會修書說明,想來袁宮保也能體諒。”
這是要獨吞了。那嵩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秦諳達思慮周詳。隻是……昨夜柳隨風逃遁,惡人穀那三人也未落網。他們既知‘怨髓’落入我們手中,豈會善罷甘休?押送途中,怕是風險不小。”
“咱家省得。”秦太監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所以,不能明著走。咱家會安排三路人馬,走三條不同的道,虛虛實實。這東西……”他指了指玉瓶,“咱家親自帶著,走最險也是最近的那條路。”
那嵩心中一動。秦太監要親自押送?這老太監武功不弱,心機深沉,對醇王府更是忠心耿耿,確是最合適的人選。但……這也意味著,醇王府對這東西的重視程度,超乎想象。
“那大人。”秦太監忽然換了個語氣,顯得推心置腹,“咱家知道,你奉袁宮保之命而來,是想為袁宮保尋些……助益。這‘怨髓’雖好,卻太過陰毒邪性,恐怕不合袁宮保的身份。倒是那幾塊碎玉,內中或許藏著前朝鎮河符陣的奧秘,若是能參詳透,於國於民,未必不是一件功德。王爺說了,碎玉拓片,可以給那大人一份,帶回給袁宮保參詳。如此,那大人也不算白跑一趟,對上對下,都有了交代。”
軟硬兼施,又給個甜棗。那嵩心中明鏡似的。醇王府這是既想獨占最核心的“怨髓”,又不想徹底得罪袁世凱,所以用碎玉拓片做個人情。至於拓片能有原物幾成功效,那就隻有天知道了。
“王爺厚愛,下官感激不儘。”那嵩拱手,“一切但憑王爺和諳達安排。”
秦太監滿意地點點頭,站起身:“那大人且在此歇息,咱家去安排。午時之前,咱家會派人將拓片送來。至於皮爾斯博士……”他看了一眼裡間,皮爾斯正心疼地擺弄他那壞掉的儀器,“博士的儀器損壞,咱家會稟明王爺,酌情補償。還請博士將昨夜測量的所有記錄,一併交給咱家。這些東西,留在外人不手上,不安全。”
這是要連數據也收走了。皮爾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到那嵩的眼色,又憋了回去,悶悶地點了點頭。
秦太監這纔拿起那個玉瓶,小心地揣進懷裡,又朝那嵩拱了拱手,轉身匆匆離去。
房門關上,屋裡隻剩那嵩和皮爾斯兩人。
皮爾斯立刻湊過來,低聲道:“那大人,就這樣讓他們把東西都拿走了?那些數據,那些讀數,非常珍貴!是第一次對那種超自然能量場進行的科學記錄!還有那‘怨髓’,上帝啊,那是多麼奇特的物質形態!我們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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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那嵩打斷他,聲音平靜,“這裡是大清國,不是你的實驗室。有些東西,知道得太多,拿得太多,未必是福。醇王府勢大,王爺就在城中,我們硬碰不得。秦太監給的條件,已經算留了餘地。”
“可是……”皮爾斯仍不甘心。
“冇有可是。”那嵩看著他,眼神銳利,“博士,彆忘了我們來清江浦的真正目的。袁宮保要的,不是一塊邪門的石頭或一瓶子詭異的液體,而是‘資訊’,是‘可能性’,是足以讓他在朝堂上、在太後麵前更有分量的‘籌碼’。碎玉拓片和昨夜之事的完整報告,就是我們的‘籌碼’。至於‘怨髓’……那東西太燙手,我們接不住,不如讓醇王府去頭疼。”
皮爾斯沉默下來,他是個科學家,但不是不懂政治。他頹然坐回椅子上,看著桌上散落的儀器零件,歎了口氣。
那嵩走到窗邊,望著驛館院子裡開始忙碌的兵丁。秦太監動作很快,已經開始調集人手,準備車馬。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彷彿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追逐和地下湧出的詭異液體,隻是一場幻夢。
但他知道,不是。
柳隨風冇抓住,惡人穀那三人跑了。白蓮教的陰影,並未散去。而醇王府急於將“怨髓”送走,也正說明瞭他們對這玩意兒的忌憚和……渴望。
這東西,到底能用來做什麼?
他想起柳隨風引動“怨髓”時唸的古怪咒語,想起那液體出現時驟降的溫度和甜腥的氣味,想起皮爾斯儀器上瘋狂跳動的指針……
絕對不是什麼祥瑞之物。
醇王府得了它,是想研究?是利用?還是……銷燬?
那嵩猜不透。但他有種預感,這東西的現世,絕不會是故事的結束,而可能是另一場更大風波的開始。
中午時分,秦太監果然派人送來了一個錦盒。盒子裡是幾份墨跡未乾的拓片,正是從那三塊碎玉上拓印下來的符紋,筆觸精細,連玉柱斷裂麵的紋理都清晰可見。另外,還有一封醇王貝子溥佶親筆署名的文書,簡要說明瞭清江浦河工異變已平,妖人伏誅,地脈複安,並“感謝”理藩院章京那嵩及皮爾斯博士的“協助”,請他們“早日回京覆命”。
這是送客令了。
那嵩收好拓片和文書,心中並無多少波瀾。此行的目的,雖未完全達成,但也算有所收穫。至少,他弄清了陳渡事件的來龍去脈,拿到了碎玉拓片,更重要的是,向袁世凱證明瞭他在處理此類“非常事件”上的能力和價值。
“收拾東西,我們午後便動身。”那嵩對皮爾斯道。
皮爾斯還在為他的儀器哀悼,聞言也隻是無精打采地點點頭。
午後,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駛出了清江浦西門。那嵩和皮爾斯坐在車裡,兩個筆帖式騎馬跟在後麵。城門口的守軍查驗了文書,便揮手放行。
馬車駛上官道,漸漸遠離了那座籠罩在愁雲慘霧中的運河碼頭。那嵩掀開車簾,回望了一眼。殘破的城牆,裸露的河床,還有那個巨大的、彷彿大地傷疤般的窟窿,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陳渡以生命為代價,暫時撫平了這片土地的傷痛。可他留下的謎團,引來的各方覬覦,卻像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纔剛剛開始擴散。
馬車轆轆,駛向北方。
而在清江浦城內,醇王府的兵馬依舊在四處搜查。碼頭附近,被嚴密看守的大窟窿旁,幾個工匠正在秦太監的指揮下,用木板和泥土,試圖將其暫時填埋。
老城牆根下,那片昨夜發生過對峙的河灘,此刻空無一人。隻有那支被費九射出的烏黑短弩箭,還斜插在泥土裡,箭身在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一陣風吹過,捲起河灘上的沙塵。
短弩箭微微顫動了一下。
箭桿靠近尾羽的地方,刻著一個極其細微、幾乎看不見的標記——一個簡化了的、猙獰的鬼頭。
惡人穀的標記。
箭桿是中空的。
裡麵,藏著一卷比頭髮絲還細的、浸過特殊藥液的蠶絲紙。
紙上,用密寫藥水,記錄著昨夜皮爾斯儀器探測到的、關於那個“怨髓”凝聚點的部分關鍵頻率數據和能量特征。
這是花小乙留下的後手。
昨夜混亂中,他並非毫無所得。
河灘遠處,一片蘆葦叢後,一雙眼睛正透過葦葉的縫隙,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眼睛的主人,穿著一身破舊的船工短打,臉上抹著黑灰,頭上戴著破草帽,看上去和碼頭那些苦力冇什麼兩樣。
隻有那雙眼睛,偶爾閃過的精光,顯示著此人的不同尋常。
他看著醇王府的人填埋窟窿,看著河灘上那支孤零零的短弩箭,又看向官道上那輛漸漸遠去的青篷馬車。
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然後,他壓低帽簷,轉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蘆葦叢深處。
方向,是清江浦城內,那片魚龍混雜的碼頭區。
風繼續吹著,捲起運河故道裡的塵埃,揚起,又落下。
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有些東西,一旦被喚醒,就再也回不到沉睡中去。
清江浦的故事,似乎告一段落。
可運河的水,即便改了道,也依舊在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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