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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雨2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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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幼獸

黑雨2027 · 扮貓吃大豬

2028年3月9日,晨。

荊漢市北郊,江邊巡道房。

巡道房的窗框歪斜著,像一張被打歪了的嘴,合不攏。風從縫裏灌進來,在狹小的屋子裏兜了一圈,又從另一條縫裏鑽出去,帶著江泥的腐臭。

蘇玉玉縮在牆角,膝蓋抱得很緊,不敢大動,一動骨頭縫裏就“咯吱”響。

她拿著打火機的手指已經凍得發木,紅腫發亮,像一截截掛著白霜的紅蘿卜。

她在那兒機械地按著。一下,兩下。

“哢噠、哢噠。”

火星濺出來,又滅掉。這種幹巴巴的聲音在死寂的巡道房裏顯得特別刺耳。她不敢急昨天翻車的那一下,她現在想起來,胸口還是發悶。

平板車側翻時,她甚至沒來得及叫一聲,隻覺得天和地對調了位置,整個人像個麻袋一樣砸進碎石堆裏。那一下她以為自己胸骨斷了,肺裏的氣被生生擠了出來,腦子裏白茫茫的一片。

現在,那種疼是慢慢浮上來的。

她能分清哪條腿還能支著走路,哪隻手已經使不上勁。她低頭看左手,指尖的一圈皮肉被磨得稀爛,血混著黑泥結成了硬殼,一碰就鑽心地疼。淩晨清理這個漏雨房頂時,她用斷鋼筋撬磚頭,撬到後來手已經沒感覺了,直到此時,那傷口才開始一跳一跳地刷著存在感。

這種疼讓人清醒,也讓人害怕。清醒是因為知道自己還活著,害怕是因為知道自己並不結實,隨時可能散架。

牆角傳來輕微的聲音。

十一歲的小雨坐在那裏,背靠著生黴的牆皮。她拿著一塊紅磚,慢慢地磨著一把折疊刀的刀刃。

“沙、沙、沙。”

動作很小,磚頭幾乎不離地。蘇玉玉看著她,心裏有點發慌。這孩子低著頭,頭發垂下來遮住了臉,那雙眼睛偶爾閃過的冷光,不像個孩子,倒像是一隻在風雨裏蹲了一夜的幼獸,隨時準備撲出去咬斷誰的喉嚨。

“蘇老師。”

小雨忽然說了一聲,聲音輕得像是一片落下的枯葉。她抬起手指了指角落裏那個塌掉的木櫃,“那有木頭燒。”

蘇玉玉撐著牆站起來,每走一步,腐朽的木地板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她屏住呼吸,扒開那些黴變的木頭和棉絮,揚起一片灰。她想先把櫃子翻過來,手摸到最底下,忽然碰到一個硬邦邦的黑殼子。

是對講機。

拿在手裏的時候,蘇玉玉猶豫了。她竟然不太敢撥那個開關。她怕對講機裏一片死寂,更怕裏麵突然傳出某種不屬於人的、慘烈的叫聲。

“滋——滋滋——”

開關撥下去,螢幕奇跡般地亮起了一個微弱的紅格,那是老電池最後的餘溫。

小雨幾乎是貼著蘇玉玉靠過來的,身體還在微微打顫。

“能……聽到爸爸嗎?我以前撿的對講機還在他那裏。”孩子的聲音虛得發飄。

蘇玉玉按下通話鍵,手心全是冷汗。她喉嚨緊縮,聲音壓得極低:“喂?有人嗎?墨瀾?徐強?”

她自己都覺得這聲音不像是在叫人,更像是在這死寂的世界裏試探某種未知的禁忌。對講機裏隻有雜音,像是一陣陣風吹過漆黑的破洞。她調了兩次頻,手指發抖,聲音慢慢啞下去,卻死活不敢鬆開那個通話鍵。

紅燈閃了兩下,滅了。

黑得徹底,像是一隻疲憊閉上的眼睛。

那一瞬間,蘇玉玉甚至沒來得及失望,隻覺得耳朵裏“嗡”的一聲,屋子好像突然變得比剛才更空了。

小雨沒哭。

她在那兒站了一會兒,又慢慢坐迴牆角。她把對講機撿起來塞進書包,重新拿起了那塊紅磚。

“沙、沙、沙。”

磨刀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重,更急。

門外的聲音就是這時候出現的。

不是人聲,是指甲抓撓爛木頭的聲音。一下,一下,貼著門板來迴刮。那聲音很穩,說明外麵的畜生極有耐心。一股令人作嘔的、濕漉漉的腥臭味順著門縫鑽了進來。

“蘇老師,有狗。就在門口。”

小雨彈了起來,身體緊繃得像拉滿的弦。她拿起刀,想了一下,又從身後拿出弓包,開啟鎖扣。

“幫我上弦,我拉不動。”

蘇玉玉幫她把弓片抽出來,“哢噠”一下卡進弓把。

兩人跪坐在地上,笨拙地給弓上弦。小雨用細弱的腳死死抵住弓把,由於力氣不夠,弓把打滑了一下,弓梢的複合材料撞在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的一響。蘇玉玉嚇得渾身一哆嗦,指尖磨爛的傷口在發力時再次崩開,鮮血蹭在了尼龍弦上,黏糊糊的。

“快……套上去!”小雨憋著氣,臉漲得紫紅。

就在弦扣入槽位的一瞬間,脆弱的木門遭到了猛烈的撞擊。

“砰!”

門板碎裂,木屑橫飛。一個長滿黑斑的狗頭擠了進來。

距離不足三米。那畜生的牙齒上掛著黃綠色的涎水,眼睛泛紅。

小雨機械地從箭袋抽出碳纖維長箭,迴憶前一天喬麥教她的動作。她拉不開滿弦,手臂在劇烈顫抖,弓弦勒進了她指尖的肉裏。

“崩!”

弦彈迴,抽在小雨的小臂上,瞬間炸出一道紅痕。箭射歪了,但紮進了野狗的肩膀。畜生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趁著狗群被血腥味驚住的一秒,蘇玉玉拽起小雨往後窗邊跑。

翻出去的時候,蘇玉玉的肋骨磕在窗台上,疼得眼冒金星。她們不敢迴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衝進了濃稠的黑霧中。

……

這一天走得很慢,也很狼狽。

公路上不時會有發動機轟鳴聲。為了避開敵人的巡邏,她們隻能鑽進道邊的蘆葦叢。那些枯死的蘆葦高過頭頂,葉子如鋸片一樣割在臉上、手上,細細密密地疼。鞋裏全是爛泥和冰水,腳泡得腫大,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拔河。

小雨走一段路就停一下,眼睛死死盯著路基下的雜草。她想喊爸爸,卻又硬生生憋住,喉嚨裏隻剩下一點類似幹嘔的喘息聲。

午後,在一處亂石縫裏,蘇玉玉發現了一抹不一樣的深藍色。

那是塊碎裂的布條,卡在兩塊沾滿青苔的石頭間。小雨瘋了一樣撲過去,那是爸爸雨衣上的料子,上麵染著大片褐色的血跡,早已被江風吹成了硬巴巴的血痂。

小雨捧著那塊布,渾身劇烈顫抖。她知道不能叫,如果叫出來,不知藏在何處的敵人或流民就會像蒼蠅一樣撲過來。她死死咬著牙,把臉埋進布條裏,發出一陣絕望的抽泣。

水已經把痕跡衝幹淨了,周圍隻有死一般的寂靜。

這一天,她們滴水未進。傍晚時分,她們縮在一個廢棄的水泥管裏。

小雨聲音虛弱地問:“蘇老師,我們還迴喬哥哥那嗎?”

迴去的路線必然要沿著鐵軌,經過機務段,否則就要經過高架橋下的流民堆。蘇玉玉沒敢給答案,隻是把小雨冰涼的手揣進懷裏。

黑暗裏,磨刀聲又響起來了。

“蘇老師,明天開始,”小雨背對著她,聲音冷得不帶一絲人氣,“你教我認地圖。”

停了一會兒,那種紅磚摩擦刀刃的“沙沙”聲變得格外清晰,像是在一點點磨去最後一點童真。

“我也要學……怎麽殺人。”

蘇玉玉聽著那聲音,隻覺得渾身發冷,彷彿自己正看著一個小女孩在黑暗中,把自己那顆柔軟的心髒掏出來,換成了一塊冰冷的石頭,然後一點點把自己磨成了某種尖銳、足以傷人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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