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漂流
2028年8月18日。淩晨5:10。
災難發生後第428天。
大壩,北閘口觀測台。
紫黑色的江麵上,濃霧正順著閘門縫隙擠入觀測室,帶著一種陳舊的、浸透了工業廢水和腐蝕物的酸臭。
於墨瀾站在生鏽的護欄邊。由於被剝奪了特勤指揮權,他現在穿的是配發給普通勞工的灰色背心,領口已經磨出了毛邊。
濕氣很快打透了布料,冷冰冰地貼在脊梁骨上。他下意識地抬起左手想看時間,腕上隻剩下一圈被表帶勒出的白印——表和槍一起,昨天下午都被張鐵軍扣在了後勤處。
腳邊有一本潮濕的水位記錄手冊。按照“處分決定”,他現在每天得在換班前,提前兩小時來這裏協助水位觀測。這是一種不需要大腦的懲罰性體力活。
“頭兒,王航的死亡調查報告,昨晚出來了。”
田凱趴在觀測儀後方,身子幾乎縮排了陰影裏。作為被“連坐”的第一批特勤偵察兵,他的弩機和通行證也沒了,此時手裏攥著一根記錄水位用的鉛筆。
十米外的崗亭裏,負責盯梢的保衛科幹事正蹲在背風處抽煙。暗紅色的火星在霧氣裏一明一滅。
“怎麽說的?”於墨瀾沒迴頭,他正在觀察機械刻度盤。
“意外。說是清運垃圾的時候被落石砸碎了胸腔。”田凱的聲音壓得極低,鉛筆在紙上草草記了下水位,“但我那天看到了他的屍體,手心全是血泡,抓繩索勒出來的。他生前肯定爬過什麽東西。”
“不意外。他太張揚。”於墨瀾轉過身,視線掃過崗亭的方向。保衛科幹事吐出一口煙,皮鞋在水泥地上蹭了蹭。
田凱盯著江麵,剛想接話,嗓子眼像是被東西堵住了。
在那片死寂的迷霧深處,一個極其微弱的紅色殘影正順著激流撞向大壩的攔汙索。那東西時隱時現,像一塊漂浮的腐肉。
“頭兒,江上有東西。”田凱的聲音顫了一下。
“走,去看看。”
於墨瀾翻身跨過護欄。由於沒有了戰術靴的防滑底,他踩在布滿滑膩青苔的檢修梯上時,腳底滑了一下。鐵鏽摩擦聲在死寂的清晨異常刺耳。
崗亭裏的幹事探出頭來,於墨瀾沒理會,順著梯子滑到了靠近水麵的檢修台。
手電筒的光圈剝開了霧氣。
那是一堆由粗圓木、門板和泡沫捆紮而成的矩形。幾根生鏽的鐵絲勒進木頭裏,木質部已經發黑腐爛。
“小田,拿鉤子。”
田凱拎著專門清理淤積物的長柄鐵鉤跑下梯子。由於檢修台距離水麵有兩米落差,鉤子甩了四次都因為木筏太重而滑脫。每一次鐵鉤劃過木板,都會帶出一股腐爛的腥氣。
第五次,鉤尖扣住了一根鐵絲。
兩人合力往上拽,於墨瀾能感覺到那東西沉重得不正常。
木筏被拖上岸邊的那一刻,手電光掃了過去。
三個人。或者說,兩個半。
旁邊是一個用深紅色防水布裹著的球狀物,那是兩個緊緊摟在一起的、早已僵硬的母女。
唯一還算“活物”的是一個蜷縮在旁邊的男人。他裸露在外的雙腿大麵積潰爛,膿液混著江水,散發著一股難聞的臭味。
筏子上堆著幾個髒汙的帆布包,還有一個用油紙裹了數層的木質電工箱。
“小心點,深度感染。”於墨瀾拿長鉤戳了戳那個男人的肩膀。
沒有反應。
“去叫醫務室。別驚動張鐵軍的人,先叫李醫生。”
淩晨6:00。醫務室。
李醫生在昏暗的吊燈下剪開那層黏連在肉上的衣物。最近經常電壓不穩,燈泡閃爍得厲害。
圍觀的幾個早班勞工倒退了幾步,有人捂著鼻子,眼神裏全是嫌棄。
“那是滄陵……”一個老勞工盯著男人領口處那個還沒磨掉的“滄陵重工”標識,聲音發虛。
“別提那邊。”旁邊的老人壓低聲音嗬斥,眼神警惕地看向門口。
原本陷入昏迷的男人突然抓住了於墨瀾的袖口。他的喉嚨裏發出斷續的喘息。
“……滄陵……安全……區……沒……”
血沫順著他的嘴角流進於墨瀾的袖子裏,脫水凹陷的眼球直勾勾盯著天花板。
五分鍾後,李醫生拉過了白布,蓋住了那張還沒閉上的嘴。
於墨瀾和田凱迴到觀測台,保衛科的人不見了。
“滄陵離咱們不到三百公裏。”
田凱坐在觀測台的馬紮上,盯著那個從筏子上拆下來的木頭箱子。箱子邊緣用黑色膠帶反複密封過,撬開後,裏麵躺著一台老式電台,旁邊塞著幾卷封口完好的抗生素、止疼藥和維生素片。
這些在外麵能換命的硬通貨,此刻散發著一股屬於大型聚居地崩潰時的腐臭。
“聽說去年冬天,那邊還有坦克,還有電。”田凱盯著那些藥,聲音像是從地縫裏擠出來的。
於墨瀾靠在冰冷的鐵櫃上。他不懂什麽大局,但他知道,這種規格的電台和這種救命的藥,不會是一個難民能準備出來的。
“原來滄陵有安全區。”於墨瀾看著被濃霧遮蔽的上遊方向,“現在,人漂過來了,聽那人的意思,那邊已經沒了。訊息徹底壓不住了。”
“早就知道了。壓不住也沒人敢去。安全區?嗬,亂了之後都一個鬼樣子。”田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頭兒,你那時候還沒來,沒見過十月十四號的水。”
“什麽水?”於墨瀾轉過頭。
田凱指了指腳下冰冷的水泥地板,眼神裏透出一股死寂。
“災難剛發生那會兒,咱們荊漢有三個大的官方安全區。這裏不僅有糧,還有發電機組。我不是本地人,那時候我還在4s店當銷售,帶著全家往安全區跑,以為是救命稻草。”
他停頓了一下,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你知道’秦閻王’這個外號,是怎麽來的嗎?”
這時,換班的幹事來了,走進崗亭。
田凱立刻閉了嘴,低頭開始在水位表上瘋狂記錄那些並無意義的數字。